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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围城

    柯三畏带着三千人从贵阳出发的时候,天还没亮。南门外的吊桥放下来,吱吱呀呀的响声在夜风里传出老远。队伍鱼贯而出,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和马蹄声,混着兵器偶尔碰撞的叮当声。火把被勒令灭掉了,三千人在黑暗中摸着走,沿着南明河往下游走,钻进了城南的林子。


    吴世璠站在城头,看着那条黑乎乎的队伍慢慢消失在林子里,站了很久。夜风很凉,吹得他的披风啪啪作响。身后的亲兵想给他披一件外袍,他摆了摆手。


    他不知道柯三畏能不能赶到镇远。从贵阳到镇远,三百多里路,山路崎岖,还要绕开清军的斥候,三天能到就算快的了。蔡毓荣虽然撤了,但他的前锋走的是驿道,路好走,人多车多,走得慢。两条腿的人和一个轮子的车,在山路上谁更快?说不准。但吴世璠必须赌。赌柯三畏能抢在蔡毓荣前面,赌镇远的守军不会提前得到消息,赌这一把能翻盘。


    不赌,蔡毓荣就跑了。跑了,过两个月休整好了,又会带着更多的兵、更多的炮、更多的粮草来打贵阳。下一次,他可能就没有二十支连珠铳了,可能就没有这么走运了。


    柯三畏的队伍走了三天。这三天里,吴世璠在贵阳没闲着。他让人把城东的缺口用石块和夯土重新填上,在城墙内侧加了一排斜撑的木桩,又让人在南明河边的河堤上加固了一道土墙。弹药库搬到了城北的山洞里,防止清军的火炮再打进来。伤兵营里的伤员被分散到城里的几间祠堂和寺庙里,免得挤在一起感染。阵亡将士的名单造好了,抚恤银两从库房里支出来,一袋一袋地码在户部的公房里,等着家属来领。


    第三天傍晚,一个信使从东面冲进了城。他的马累倒在了城门口,他本人是跑进来的,满脸是泥,嘴唇干裂出血,一进门就跪下了。


    “陛下!柯将军到了!镇远!”


    吴世璠亲手扶起他,把一碗水递到他手里。


    “到了?围上了?”


    “到了!围上了!”信使灌了一大口水,呛得咳嗽了几声,“柯将军让臣禀报陛下,镇远城下已经扎营,三千人全部到位。城里的清军没有发现,柯将军到了城下他们才看到,慌得很,连城门都来不及关,被我们冲进去了一百多人,杀了一阵才退出来。”


    “伤亡呢?”


    “死了二十几个,伤了四十几个。柯将军说,不亏。”


    吴世璠点了点头。不亏。一百多人冲进城,杀了清军一个措手不及,还退出来了,确实不亏。柯三畏这个人,打仗不怯,带兵不乱,是块好料子。


    “传令,”他对身边的亲兵说,“让戴梓把刚造好的那五支连珠铳送到镇远去。再送一千发弹丸,五百斤火药。”


    镇远城下,柯三畏蹲在城北的一处高坡上,盯着远处的城墙,嘴里嚼着一块干饼。饼是出发时带的,硬得像石头,嚼得他腮帮子疼。他嚼了半天,咽不下去,吐出来,塞回怀里,等着它被口水泡软了再嚼。


    城头灯火通明,清军举着火把跑来跑去,有人在喊叫,有人在搬东西,有人从城墙上探出头来往下面看,看了又缩回去。他们的动作很慌,不像是在守城,像是一群被捅了窝的马蜂,嗡嗡嗡地到处乱飞,不知道往哪里使劲。


    “将军,”一个斥候从东面摸过来,趴在他脚边,“清军的援军到了清平,离镇远不到六十里。是蔡毓荣的前锋,大概三千人。”


    柯三畏把嘴里的饼咽了下去,卡在嗓子眼里,噎得直翻白眼。他灌了一口水,顺了顺,骂道:“他妈的,来得这么快。”


    三千人。加上镇远城里的三千,就是六千。他只有三千人,攻城攻不下来,打援也打不过。两头够不着,卡在这里,进退两难。


    “传令,”他把干饼塞回怀里,站起身来,“围城不变。派人去贵阳,告诉陛下,蔡毓荣的前锋到了清平,三千人,让他赶紧想办法。”


    信使从镇远跑到贵阳,又用了一天半。吴世璠收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和刘玄初商量屯田的事。他看完信,放在桌上,手指在信纸上轻轻敲着。


    “三千人,”他说,“蔡毓荣这是要把家底都押上了。”


    刘玄初没有说话。他也在看那封信,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陛下,”他放下信,“镇远打不下来,蔡毓荣的前锋就到了。两面夹击,柯三畏撑不住。”


    “朕知道。”


    吴世璠站起身来,走到舆图前。舆图上,镇远、清平、施秉、黄平、重安江——这些地名连成一条线,从贵阳一直延伸到湖南。蔡毓荣的前锋在清平,主力还在后面。如果能在清平到镇远之间再打一个伏击,截断蔡毓荣的援军,柯三畏就能安心攻城。


    但谁来打这个伏击?贵阳的兵不多了,马宝在遵义被福全围着,出不来。夏国相在安顺盯着赵良栋,也动不了。安世鼎在贵定南边的山里跟傅宏烈捉迷藏,更是远水解不了近渴。


    吴世璠的手指在地图上划来划去,停在一个地名上——偏桥。


    偏桥在镇远以西四十里,清平以东三十里。驿道从那里穿过一条峡谷,两侧都是陡峭的山坡,是打伏击的好地方。上一次他就是在那里炸断了石桥,打残了蔡毓荣的前锋,还砍了胡国柱。如果能再打一次伏击,哪怕只拖住清军一天,柯三畏那边就多一天的时间攻城。


    “刘先生,”他转过身,“安世鼎在什么位置?”


    刘玄初走到舆图前,看了一眼:“贵定以南,都匀以北,具体位置不清楚。山里,联系不上。”


    “胡国柱呢?”


    “还在水西。赵良栋虽然撤了,但胡国柱不敢动,怕他杀个回马枪。”


    吴世璠沉默了片刻。没有人能去偏桥。没有人。


    他看着舆图,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敲了十几下,忽然停了。


    “朕自己去。”


    刘玄初的脸色变了:“陛下!”


    “朕自己去。”吴世璠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贵阳城里还有一千五百人。朕带一千人去偏桥,留五百人守城。蔡毓荣的主力已经过了清平,镇远以西没有清军的大股部队。朕去,不危险。”


    “陛下——”刘玄初的声音发颤,“您是天子,怎么能亲临险地?万一出了差错,大周怎么办?”


    “大周不会因为朕出了差错就完蛋。”吴世璠看着他,“大周是靠马宝、柯三畏、安世鼎、胡国柱这些人撑着的。朕只是坐在城里等消息的人。现在等消息的人要去前线了。”


    刘玄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看着这个少年,忽然觉得不认识他了。两年前在衡州灵前,他跪在那里,素服麻冠,腰系草绳,像一个被风吹一下就会倒的纸人。现在他站在这里,铠甲未卸,腰间挂着长刀,脸上有一道刚结痂的伤疤,眼神平静得让人害怕。


    “臣……臣陪陛下去。”刘玄初说。


    “你不用去。你留在贵阳,替朕看家。”


    吴世璠带着一千人,当天夜里就从南门出发了。他没有走驿道,而是绕了一条更南边的山路,绕过了清军可能设防的几个点,一路向东急行。一千人,每人带了五天的干粮,没有辎重,走得很快。


    第二天傍晚,他们赶到了偏桥。


    偏桥还是老样子。石桥被炸断的痕迹还在,断了一半的桥墩立在河中间,像一颗被掰断的牙齿。两岸的山坡上长满了灌木和野草,比上次来的时候更高更密了。舞阳河的水比上次涨了不少,水流湍急,撞击在断桥墩上,溅起白色的水花。


    吴世璠蹲在桥头的乱石堆后面,用望远镜往东看。东面的驿道上空荡荡的,没有人影。但他知道,清军的前锋正在从清平往这边赶。最多一天,他们就会到。


    “挖壕沟,”他对身边的将领说,“在驿道上挖,挖深一点,宽一点。沟底插竹签。”


    “埋地雷。把火药装在坛子里,埋在驿道两边,引信用火绳连起来。”


    “两边山坡上各埋伏三百人,枪上膛,刀出鞘。等清军进了伏击圈,先引爆地雷,然后两面夹击。”


    将领们领命而去。士兵们开始挖壕沟、埋地雷、布置伏兵。吴世璠一个人坐在断桥墩上,看着士兵们忙碌。天快黑了,夕阳从西面的山脊上沉下去,把整条峡谷染成一片暗红。远处的山峦层层叠叠,像一道道屏风,把天和地隔开了。


    清军是在第二天上午到的。


    前锋三千人,打头的是一员参将,姓马,叫马天禄,蔡毓荣手下的老将,在湖南打过不少仗。他骑着一匹枣红色的马,走在队伍中间,身边跟着一群亲兵。队伍拉得很长,前队已经到了断桥,后队还没出山坳。


    吴世璠趴在东侧山坡的草丛里,用望远镜盯着马天禄。马天禄到了断桥前,勒住马,往桥上看了看。桥断了,过不去。他皱了皱眉,挥了挥手,示意队伍停下来。


    吴世璠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担心马天禄会选择绕路。驿道在这里被舞阳河截断了,桥断了就只能绕路,绕路就要多走几十里,多走一天。如果马天禄真的绕路,他的伏击就白费了。


    但马天禄没有绕路。他让士兵们在断桥前停下,开始在河滩上扎营。他打算在这里过夜,等后面的人跟上来,再想办法过河。


    吴世璠松了一口气。扎营好。扎营了,就不动了。不动了,就好打了。


    当夜三更,吴世璠下令动手。


    地雷先响。埋在驿道两边的火药坛子被引爆了,轰隆轰隆的爆炸声在峡谷中回荡,震得人耳朵发麻。清军的营寨被炸开了好几个口子,帐篷被掀翻了,人也被炸飞了。紧接着,两侧山坡上的火枪手齐射,弹丸如雨点般倾泻而下,打在清军的营寨里,打在帐篷上,打在人身上。清军从睡梦中惊醒,光着脚冲出帐篷,看到处都是火光、都是枪声、都是倒下的人,有人往河滩上跑,有人往山沟里钻,有人跪在地上举着双手喊投降。


    马天禄从帐篷里冲出来,光着膀子,手里握着刀。他被一块弹片削去了左耳,血从脸上流下来,糊了半边脸。他大喊着让士兵们列阵,但没有人听他的。他的兵已经散了,像一群被狼冲散的羊,只顾着往四面八方跑,跑得越快越好。


    吴世璠从山坡上冲了下来。他的刀在月光下闪着寒光,一刀砍翻了一个还在抵抗的清军,又一刀捅穿了另一个。身后的士兵跟着他冲进了清军的营寨,枪声、喊杀声、惨叫声混成一片。


    战斗持续了不到一个时辰。清军三千人,被杀了四百多,俘虏了六百多,剩下的全跑散了。马天禄在混乱中被一个周军士兵一刀砍断了右臂,倒在地上,被人拖到了吴世璠面前。


    他跪在地上,光着膀子,浑身是血,左耳没了,右臂断了,疼得浑身发抖,但咬着牙没有喊出来。他抬起头,看着面前这个年轻人——铠甲,长刀,脸上的伤疤,平静的眼神。


    “你是谁?”他问。


    “朕乃大周皇帝。”


    马天禄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笑他年轻,是笑自己。笑自己打了一辈子仗,最后栽在一个十七岁的毛头小子手里。他笑得很惨,嘴唇在发抖,但笑声很大,在峡谷中回荡。


    “绑了,”吴世璠对身边的士兵说,“送到贵阳去。”


    偏桥伏击战的消息传到镇远城下时,是第二天傍晚。


    柯三畏正在营帐中啃干饼,听到斥候的汇报,嘴里的饼差点喷出来。他把饼咽下去,灌了一口水,问:“真的?”


    “真的。陛下亲自带的兵,一千人打三千,杀了四百多,抓了六百多。清军的前锋全垮了,清平到镇远的路上到处都是溃兵。”


    柯三畏沉默了片刻,把手里的干饼放在桌上,站起身来。


    “传令,”他说,“明日攻城。”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柯三畏下令攻城。


    镇远城里的清军还不知道偏桥的事。他们还在等蔡毓荣的援军,等了一天又一天,等来的却是周军的云梯和壕桥。柯三畏把连珠铳集中在了北门,五支枪,一百六十发子弹,在开战的头一刻钟全部打光。城头的清军被压得抬不起头,连珠铳的弹丸打在城墙上,砖石碎裂,烟尘弥漫。


    安世鼎的土兵从南面翻过了城墙。他们是从后山摸上去的,那里的悬崖有十几丈高,清军认为不可能有人爬得上来,没有设防。但土兵们在山里爬了一辈子的山,十几丈的悬崖对他们来说不算什么。他们用绳索爬了上去,摸到了城墙上,弯刀在晨曦中一闪,几个还在打瞌睡的清军哨兵就被割了喉。


    城门被打开了。柯三畏带着人冲了进去。


    巷战打了半天。清军的守将张彦弘是个硬骨头,城破了也不投降,带着三百多八旗兵在城中心的一间大宅子里死守。他们用弓箭和鸟铳向外射击,打死了几十个周军,连珠铳手都被打死了一个。


    柯三畏亲自带人攻了进去。他在门口被一个八旗兵一刀砍在了左臂上,绷带断了,伤口裂开,血顺着手臂往下流。他没吭声,右手一刀捅穿了那个八旗兵的肚子,把人踹开,大步跨进院子。


    院子里还有七八十个八旗兵,看到柯三畏进来,一齐冲了上来。柯三畏身后的亲兵迎了上去,刀枪相击,火星四溅。混战中,柯三畏看到了张彦弘——他站在正堂门口,穿着一身银白色的铠甲,手里握着长刀,脸色铁青。


    “张彦弘!”柯三畏大喊,“投降不杀!”


    张彦弘没有说话。他举起长刀,朝柯三畏冲了过来。


    柯三畏迎了上去。两人的刀撞在一起,发出一声脆响。张彦弘的刀被震得脱了手,飞出去老远。他愣了一瞬,柯三畏的刀已经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降不降?”柯三畏问。


    张彦弘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


    柯三畏看着他,沉默了片刻,收刀转身。


    “绑了,”他对身后的亲兵说,“送到贵阳,交给陛下处置。”


    镇远城破的消息传到贵阳时,已经是三月底了。


    吴世璠从偏桥回来没几天,身上的伤还没好利索——左臂被弹片划了一道口子,缝了七八针,还有些肿。他坐在行宫的正殿里,面前摊着柯三畏送来的捷报。信写得不长,但内容很实在:斩清军一千二百余人,俘一千八百余人,缴获火炮二十七门、鸟铳八百余支、粮草五千余石、战马三百余匹。镇远、清平、施秉等地,已尽数收复。


    吴世璠把信看了好几遍。他把信放在桌上,站起身来,走到窗前。


    窗外,贵阳城的春天已经到了。桃花开了,梨花也开了,白的花,粉的花,一树一树的,在午后的阳光里亮得晃眼。南明河边的柳树发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在风中轻轻摇摆。城头那面被弹片撕成布条的龙旗已经换了一面新的,在春风中猎猎作响。


    仗打完了。不是小打小闹,是实实在在的大胜。清军四路来犯,八万人,打了一个多月,死了好几千,丢了大批粮草和军械,连镇远这个黔东门户都丢了。蔡毓荣的东线被打残了,福全的北线在遵义城下碰了一鼻子灰,赵良栋的西线撤回了威宁,傅宏烈的南线退回了都匀。而大周的地盘,不但没有缩小,反而向东推进了三百多里,收复了好几个州县。


    吴世璠深吸一口气,把窗子推开,让春天的风吹进来。风里有花香,有草香,有泥土的气息,还有一丝淡淡的硝烟味——那是从镇远方向飘来的,隔了几百里,已经淡得几乎闻不到了。


    他转过身,走回案前,拿起笔,在空白的纸上写下一行字。


    “天下事,犹有可为。”


    他把笔放下,看着那六个字,沉默了很久。窗外,有人在放鞭炮,噼里啪啦的声响从城东传到城西,从城南传到城北,连城北的火器工坊里都听到了。戴梓从工坊里探出头来,问一个路过的士兵:“谁家办喜事?”士兵满脸笑容:“不是办喜事,是打了胜仗!柯将军把镇远打下来了!”


    (第三十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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