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世璠到达镇远的当天夜里,柯三畏的伤口又裂开了。
军医蹲在他身边,剪开绷带,露出左臂上那道半拃长的伤口。伤口边缘的肉已经发黑,中间裂开一道缝,淡黄色的脓水正从里面往外渗。军医用一块沾了烧酒的布擦拭伤口,柯三畏咬着牙,额头上青筋暴起,但没有出声。酒渗进伤口里,疼得他浑身发抖,左手死死抓住椅子扶手,指节发白。
“将军,您这胳膊要是再不好好养,真得锯了。”军医一边包扎一边说,语气里带着埋怨。
“锯了就锯了。”柯三畏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军医瞪了他一眼,没再说话,把绷带缠紧,打了个结,收拾药箱走了。
吴世璠坐在案前,看着柯三畏,等他缓过来。油灯的火苗跳动着,在墙上投下两个人的影子。桌上的城防图被风吹起一角,吴世璠用手按住,从旁边拿了一个砚台压在上面。
“还能打仗吗?”他问。
柯三畏活动了一下左臂,疼得倒吸一口凉气,但咬着牙说:“能。右手还能拿刀。”
“不是问你拿刀。是问你还能不能指挥。”
柯三畏沉默了片刻:“能。臣用嘴指挥。”
吴世璠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他把城防图展开,用手指着芷江城南门外的那片高地。
“南门外这片高地,你去看过吗?”
“看过。离城门三百五十步,地势比城墙高出一截,在上面架炮,能打到城里。但是那片高地正对着南门的瓮城,清军在瓮城上架了四门炮,居高临下,我们的炮推上去,还没架好就会被他们打掉。”
“所以要在夜里推。”吴世璠的手指在图上划了一条线,“天黑之后,把炮推到高地后面那道土坎下面。那道土坎有一人多高,能挡住清军的炮火。在土坎后面垒炮台,垒到比土坎还高,然后把炮架上去。清军的炮在瓮城上,是固定的,打不到土坎后面的死角。我们的炮从死角里推出来,突然开火,他们来不及反应。”
柯三畏盯着图上那道土坎的位置,想了很久。
“那道土坎臣知道,是老百姓垒的挡水的。土坎后面是一片洼地,正好可以藏兵。但是洼地里全是淤泥,火炮推过去会陷进去。”
“那就铺木板。把门板拆了,铺在淤泥上,炮从木板上推过去。”
柯三畏点了点头,又说:“就算炮架上去了,三百五十步的距离,我们的炮打不准。城墙那么厚,三五炮打不穿。”
“所以不只打城墙。”吴世璠的手指移到了南门的瓮城上,“先打瓮城。把瓮城上的炮打掉,然后把炮推到两百步以内,再打城墙。瓮城上的炮一哑,南门就没有能威胁我们的火力了。”
柯三畏的眼睛亮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低头看着城防图,手指在图上游走,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计算距离和角度。
吴世璠没有打扰他。他靠在椅背上,等着。
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柯三畏抬起头。
“陛下,臣有一事不明。”
“说。”
“南门是芷江最弱的城门,清军在南门的兵力最少,只有三百人,四门炮。我们从南门主攻,清军一定会从其他三门抽调兵力增援。北门的守军最多,有一千五百人,如果张彦弘从北门抽调一千人增援南门,北门的压力就小了,我们的佯攻就能变成主攻。”
吴世璠看着柯三畏,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这个人,打仗不要命,但脑子不笨。
“所以你的佯攻要打得像主攻。”吴世璠说,“北门那边,你带一千人,架十门炮,从半夜开始轰,轰到天亮,不让清军睡觉。天亮之后,步兵列阵,做出要冲锋的样子。张彦弘看到北门有十门炮、一千人,一定会以为我们要从北门主攻。他会把东门和南门的兵力抽调到北门来。等他的兵力调动了,南门那边就空了。”
柯三畏想了想:“如果张彦弘不上当呢?”
“他会上当的。”吴世璠的语气很笃定,“他是蔡毓荣的旧部,在镇远就被我们打过,知道我们的厉害。他会怕。怕的人,就会多疑。多疑的人,就会把兵力分散到各个方向,不敢集中。”
“可是陛下,”柯三畏说,“我们只有六千人马,还要分兵佯攻,南门的主攻兵力就不够了。”
“够。南门不需要太多人。只需要两百个连珠铳手和五百个步兵。连珠铳手冲进去之后,用火力压制瓮城和城墙上的清军,五百个步兵跟进,占领瓮城,打开城门。城门一开,后续部队就能直接进城。”
柯三畏盯着城防图,沉默了很久。他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像马宝那样,一下一下,不紧不慢。吴世璠注意到他这个动作,心里微微一动。柯三畏在学马宝。马宝想问题的时候喜欢敲桌子,柯三畏以前不这样,现在也开始敲了。
“陛下,”柯三畏终于开口了,“臣觉得可行。”
“不是觉得可行。是一定要行。”吴世璠站起身来,走到窗前。窗外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远处传来狗叫声,一声长一声短,在夜风中飘散。“马宝在遵义撑不了太久。福全已经开始攻城了。我们必须在十天之内拿下芷江,然后回师救遵义。”
柯三畏也站了起来:“臣这就去安排。”
“不急。”吴世璠转过身,“你的人刚从战场上撤下来,需要休整。明天休整一天,后天出发。后天傍晚到芷江城下,夜里架炮,大后天凌晨总攻。”
柯三畏抱拳:“臣遵旨。”
柯三畏走后,吴世璠一个人坐在案前,把城防图看了又看。他把每一个细节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炮位的位置、连珠铳手的冲锋路线、步兵的跟进时机、佯攻的节奏。他想了三遍,每一遍都找出一个可能出问题的地方,然后想出解决的办法。
第一遍想的是火炮。三百五十步的距离,能不能打中瓮城上的炮?他想起戴梓说过,红衣大炮的有效射程是五百步,但三百五十步以外就不太准了。解决办法是先把炮推到两百步以内,再开火。但两百步以内,清军的炮也能打到他们。所以必须在夜里推炮,在清军还没反应过来之前开火。
第二遍想的是连珠铳。连珠铳的有效射程只有一百步左右,从城门到瓮城,至少一百五十步。连珠铳手必须冲到瓮城下面才能发挥作用。但冲到瓮城下面,就会暴露在清军的火力之下。解决办法是用火炮压制清军的火力,等清军的炮哑了,再让连珠铳手冲锋。
第三遍想的是时间。从架炮到总攻,只有几个时辰。这几个时辰里,不能出一丝差错。炮台必须在天亮之前垒好,连珠铳手必须在天亮之前到位,步兵必须在天亮之前吃饱饭、检查好武器。任何一个环节出了问题,整个计划就会泡汤。
他把这些问题写在纸上,又写下了解决办法。写完之后,他把纸折好,塞进袖子里。
门外传来脚步声。亲兵推门进来,端着一碗热粥和一碟咸菜。
“陛下,您还没吃晚饭。”
吴世璠看了看那碗粥,端起来喝了一口。粥是小米粥,稠稠的,带着一股淡淡的米香。他几口喝完,把碗放下,拿起咸菜咬了一口,咸得他皱了皱眉,但没吐,嚼了嚼咽了下去。
“几更了?”
“三更。”
“去睡吧。明天一早,把柯将军叫来。”
亲兵应了一声,收拾了碗筷,退了出去。
吴世璠没有睡。他坐在案前,铺开一张白纸,开始给马宝写信。
信写得很短:“芷江十日可下。下后即回师。望将军再撑十日。粮草弹药,朕已命周昌调拨。遵义的城墙,能加厚一寸就加厚一寸。福全的炮火猛,城头要多备沙袋。连珠铳朕带走二十支,剩下五支留在贵阳,已命刘玄初派人送往遵义。收到即回信。”
他把信折好,用火漆封了,叫来一个亲兵。
“连夜送到遵义。路上不要停。”
亲兵接过信,转身跑了。
天快亮的时候,吴世璠趴在桌上睡着了。
他做了一个梦。梦里他站在一座很高的城墙上,下面是密密麻麻的清军,一眼望不到头。城墙在颤抖,砖石在碎裂,清军的云梯一架接一架地搭上来。他手里握着刀,一刀一刀地砍,砍倒了一个又一个爬上来的清军。但他砍不完。清军太多了,像蚂蚁一样,杀不完、赶不尽。他回头一看,身后没有人了。他的兵都倒下了,城墙上只剩他一个人。
他猛地醒了。
桌上的油灯已经灭了,窗纸上的光灰蒙蒙的。他的胳膊被压麻了,左半边身子没有知觉。他活动了一下,慢慢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外面,天已经亮了。镇远的早晨比贵阳冷,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带着露水的湿气。远处,城头有士兵在换岗,口令声隐隐约约地传来。
他把窗子关上,回到案前。案上还摊着那张城防图,图上的圈和箭头在晨光中清晰可见。他把图卷起来,塞进竹筒里,然后走出屋子。
院子里,几个亲兵正在洗漱。看到他出来,连忙站起来。他摆了摆手,走到井边,打了一盆凉水洗脸。水很凉,激得他打了个哆嗦,但脑子一下子清醒了。
“叫柯将军来。”他对亲兵说。
柯三畏来得很快。他也刚起,左臂的绷带换过了,新的,还是白得刺眼。他的脸色比昨天好了一些,但眼袋还是很重,嘴唇上的干裂也没有完全好。
“陛下。”
“今天休整。你的人,伤的养伤,没伤的检查武器、补充弹药。明天一早出发。”
“臣明白。”
“还有,”吴世璠看着柯三畏,“你的左臂,让军医再换一次药。晚上到我这里来,我们一起把总攻的细节再过一遍。”
柯三畏抱拳,转身走了。
吴世璠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然后抬起头,看着头顶的天空。天空灰蒙蒙的,云层很厚,看不到太阳。可能要下雨。他皱了皱眉,转身回了屋子。
(第六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