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二十九日,吴世璠率七千人马渡过沅水,在辰州以东三十里的一个叫“牯牛渡”的地方上了岸。
渡口很小,只有几条破船,一次只能运几十个人。七千人过了整整一天。火炮是用木筏子绑着浮过去的,炮管沉在筏子下面,泡在水里,上岸后炮手们花了半个时辰把炮管擦干、上油,生怕生锈。吴世璠站在岸边,看着队伍一拨一拨地过河,天黑了还在过。火把映在水面上,把整条沅水照得通红。
过了河,就是图海的地盘了。驿道两边的地形比西岸开阔,不再是崇山峻岭,而是起伏的丘陵和一片片的稻田。稻子已经收了,田里只剩下一茬茬的稻茬和一堆堆的稻草,在夜风中沙沙作响。远处偶尔能看到几点灯火,那是村庄,但不知道里面还有没有人。
“传令,”吴世璠翻身上马,“全军加速。天亮之前,赶到桃源。”
桃源在辰州以东八十里,是常德府的西大门。城不大,墙不高,但位置重要——沅水从城西流过,驿道穿城而过,往东是常德,往西是辰州。图海在这里留了一千守军,领兵的参将叫王永福,是图海从武昌调来的,四十多岁,打过不少仗,但没跟周军交过手。
王永福站在城头,看着西面的驿道。驿道上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但他知道,吴世璠会来。不是猜的,是探子报的。三个时辰前,探子从牯牛渡跑回来,说吴逆过河了,七千人,还有连珠铳和火炮。
“将军,”一个亲兵凑上来,“要不要派人去常德求援?”
王永福没有回答。他的眼睛盯着西面的黑暗,手指在垛口上轻轻敲着。七千人,他只有一千人,守不住。但他不能退,退了就是逃,逃了就是斩。
“派人去常德,”他说,“告诉图海将军,吴逆来了,桃源守不住,请他速派援军。”
亲兵抱拳,转身跑了。
吴世璠没有打桃源。
他带着七千人从桃源城下经过,没有停下来,连看都没看一眼。大军沿着驿道继续往东走,把桃源留在了身后。王永福站在城头,看着周军的火把从城下经过,走了整整一个时辰才走完。他松了一口气,又悬了起来。吴世璠不打桃源,说明他的目标不是桃源。他的目标是常德。
“再派人去常德,”他对身边的副将说,“告诉图海将军,吴逆的主力已经过了桃源,正向常德推进。速度很快,连夜行军,估计明日午时就能到常德城下。”
十月三十日,午时,吴世璠的七千人马出现在常德城西的官道上。
常德城的城墙比辰州高得多,也比辰州厚得多。城墙用青石砌成,高两丈有余,城头垛口整齐,每隔一段就架着一门火炮。城门紧闭,吊桥升起,护城河里的水又深又宽,河面上飘着一层落叶。城外挖了三道壕沟,沟底插着竹签,壕沟后面立着拒马。城头清军的旗帜密密麻麻的,灰蓝色的,在秋风中猎猎作响。城墙上士兵很多,来来往往,搬弹药、推火炮、运滚木,动作很快,训练有素。
吴世璠勒住马,举起望远镜。镜筒里,城头站着一个人,穿着银色铠甲,身后跟着一群将领和亲兵。虽然看不清面容,但吴世璠知道,那就是图海。他比吴世璠想象的要老,头发花白,身板倒是硬朗,站在那里腰杆笔直,像一棵老松树。
吴世璠放下望远镜。
“传令,”他对身边的将领说,“在城西五里处扎营。挖壕沟,立栅栏,架火炮。没有朕的命令,不许出战。”
常德城头,图海也在看吴世璠。
他用的是西洋望远镜,比吴世璠的那支更好——镜筒是铜的,磨得锃亮,镜片是西洋商人带来的,透光性好,连吴世璠铠甲上的花纹都能看清。镜筒里,一个年轻人骑在马上,穿着一身银白色的铠甲,身后是一面绣着“周”字的大旗,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太年轻了。图海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他十九岁的时候在干什么?在盛京当笔帖式,每天跟文书打交道,连刀都没握过。而这个人,十九岁,已经把他的三路大军打得丢盔弃甲了。
他放下望远镜,沉默了片刻。
“传令,”他转过身,声音很平,“各营坚守不出。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出战。出战的,杀无赦。”
当夜,吴世璠在大帐中召集将领议事。参会的不多——几个哨长,一个管炮兵的把总,还有一个从贵阳跟过来的幕僚,姓孙,叫孙茂才,是刘玄初的学生,二十七八岁,瘦高个,戴着一副铜腿眼镜,专门负责文书和情报。
舆图铺在桌上,烛火跳动着,把每个人的影子投在帐篷壁上,黑黢黢的,像一群鬼。吴世璠站在桌首,手里拿着一根细木棍,指着常德城的位置。
“图海在常德有三万多人,我们只有七千。硬攻,打不下来。所以朕要让他分兵。他现在在北面有巴海的八千人和容美的三千土兵,总共一万一千。如果柯三畏能从北面打过来,威胁他的侧后,他就不得不分兵去救。他一分兵,正面的兵力就少了。”
孙茂才推了推眼镜。“陛下,柯将军只有三千人。三千人对一万一千,兵力悬殊太大了。就算柯将军从容美过了境,巴海在澧州堵着他,他过不来。”
“所以朕要帮他。”吴世璠的手指在舆图上从容美划到澧州,从澧州划到常德。“派人去澧州,散布消息。就说永顺土司彭廷偆已经倒向了我们,派了五千土兵从后面抄巴海的后路。消息要传得有鼻子有眼,让巴海的人听了就信。”
“陛下,”孙茂才皱了皱眉,“彭廷偆要是知道了,会不会……”
“他知道就知道。”吴世璠打断他,“他知道了,就会怕。怕了,就会来找我们。他来找我们,我们就有筹码。”他顿了一下,“另外,派人去保靖、桑植。告诉他们,永顺已经归顺了大周。他们跟不跟,自己看着办。”
消息传到澧州时,是十一月初二的傍晚。
巴海坐在城头,看着北面的官道。官道上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但他知道,柯三畏就在北面,离澧州不到六十里。从容美过境后,柯三畏没有急着南下,而是在澧州西北的山里转了两天,像是在等什么。巴海不知道他在等什么。但不管他在等什么,他不能让柯三畏过来。
“将军,”一个斥候从城下跑上来,单膝跪地,“探子从永顺那边回来了。”
“说。”
“永顺土司彭廷偆……派了五千土兵,正从老司城出发,往澧州方向来了。”
巴海的脸色变了。五千土兵,加上柯三畏的三千,就是八千。他只有八千人,容美的三千土兵撤了,他现在是孤军。如果彭廷偆真的从后面抄他的后路,他就被夹在中间了。
“消息可靠吗?”
“探子亲眼看到的。老司城那边,这几天一直在调兵。彭廷偆的兵从各寨集中到老司城,已经集了好几天了。探子数了数,至少四千人。”
巴海的心猛地一沉。他咬了咬牙,站起身来,走到城垛边,看着北面。
“再探。”他说,“探清楚了再来报。”
消息传到常德府时,是十一月初三的早晨。
图海正在城头巡视。他从城东走到城西,从城西走到城南,每到一个垛口就停下来,看看城下的吴逆军营寨,看看城外的壕沟和拒马。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跟在他身后的将领们都知道,他心情不好。吴世璠的七千人在城西扎了营,既不攻城,也不撤退,就那么蹲着,像一块嚼不烂的牛皮糖。他不攻,图海就不敢撤。他不退,图海就不敢调兵。
“将军,”一个斥候从城下跑上来,单膝跪地,“澧州急报。”
图海接过急报,拆开。急报是巴海写的,字迹潦草,显然写得很急:“永顺土司彭廷偆调兵五千,正往澧州方向开进。柯三畏三千人屯于澧州西北。两路合计八千,澧州危急。恳请将军速派援军。”
图海把急报看了两遍,放下。
“彭廷偆,”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他终于动了。”
图海没有犹豫。“传令,”他转过身,看着身后的将领,“穆占,你带五千人,连夜北上,增援澧州。带上十门炮,三千骑兵。到了澧州,归巴海指挥。告诉巴海,澧州不能丢。”
穆占抱拳,转身跑了。
图海站在城头,看着西北方向。天快黑了,暮色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山川、城池、河流都吞进了黑暗里。
“彭廷偆。”他低声说。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他想起几年前,吴三桂起兵的时候,彭廷偆也是这样——先是观望,然后倒向朝廷,把吴三桂的印信交了出来。那时候他觉得彭廷偆是个聪明人,知道审时度势。现在他觉得,聪明人有时候比蠢人更可怕。蠢人你至少知道他会怎么选,聪明人不到最后一刻你都不知道他会倒向哪边。
“来人,”他头也没回,“派一队骑兵去永顺边界,盯着彭廷偆的动静。他要是真出兵,立刻来报。”
贵阳,周昌在行宫后堂里对着账册发呆。
吴世璠走后的这些天,他每天只睡两个时辰,眼睛熬得通红,手指上沾满了墨渍和算盘灰。账册堆了半人高,每一本都要过他的手。粮食入库了多少,弹药支出了多少,抚恤银发了多少,库银还剩多少,一笔一笔都要算清楚,不能出一点差错。
刘玄初坐在他对面,手里捧着一碗茶,茶已经凉了,他没喝。他的头发比上个月更白了,眼袋也更重了,但他坐在那里腰杆笔直,像一棵老松树。
“周大人,”刘玄初放下茶碗,“粮食还够吃多久?”
周昌抬起头,揉了揉眼睛。“够。加上今年秋收的,总存粮五十万石。三万大军,每人每天一斤米,一个月就是九百石。五十万石,够吃四年。”他顿了一下,“但前线的粮草要从辰州调,路程远,损耗大。一石粮食运到辰州,路上要吃掉三斗。臣已经吩咐下去了,沿途设粮站,每五十里一个,分段运输,能省不少。”
刘玄初点了点头。“弹药呢?”
“戴梓那边,这个月又造了二十支连珠铳。燧发枪月产一千支。火药够用,弹丸也够用。就是弹簧……弹簧不够。戴梓说,弹簧的钢料从云南买,路上耽搁了,下个月才能到。”
“下个月。”刘玄初算了算日子,“下个月,前线可能已经打起来了。你跟戴梓说,弹簧的事,不能拖。”
“臣已经说了。”周昌揉了揉太阳穴,“戴梓说他想办法。实在不行,先从库存里拆,把旧枪的弹簧拆下来装到新枪上。”
刘玄初没有再问了。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凉了,苦涩。他皱了皱眉,放下茶碗,站起身来,走到窗前。
窗外,贵阳城的暮色苍茫,城头的红旗在秋风中猎猎作响。远处,城北的火器工坊方向,烟囱还在冒着黑烟,铁锤声叮叮当当,一刻不停。
“这仗,”刘玄初低声说,“不知道要打到什么时候。”
常德城下,周军大营。
吴世璠坐在大帐里,面前摊着舆图,舆图上摆着几枚棋子。他拿起一枚棋子,放在澧州的位置上,又拿起一枚,放在永顺的位置上,又拿起一枚,放在常德的位置上。三枚棋子,像三把架在一起的刀。他把棋子一枚一枚地收起来,放进盒子里,然后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他在想图海。图海会不会中计?图海会不会相信彭廷偆已经倒向周军?也许会,也许不会。但他必须赌。
他睁开眼,拿起笔,在纸上写下了几个字。
“彭廷偆。”
他看了一会儿,又在旁边写下了几个字。
“巴海。”
然后把纸折好,塞进袖子里。
十一月初五,巴海在澧州城头看到了穆占的援军。
五千人,浩浩荡荡地从东面开过来,队列整齐,旗帜鲜明。十门炮,用牛拉着,炮口朝后,用油布盖着。三千骑兵,骑的是清一色的蒙古马,马腿粗壮,马蹄宽大,在官道上踩出一片尘土。
巴海松了一口气。有了这五千人,他就能守住澧州了。他就能挡住柯三畏了。他就能腾出手来对付彭廷偆了。但彭廷偆真的出兵了吗?
他不知道。
没有人知道。探子报回来的消息说彭廷偆在调兵,但那些兵是来打他的,还是来吓唬他的,他分不清。他只知道,他不能冒这个险。
常德城下,图海在城头站了整整一天。
从早上到傍晚,他看着城下周军的营寨。周军的营寨扎得很密,帐篷挨着帐篷,从官道一直铺到沅水边上。营寨外面挖了壕沟,立了栅栏,架了望楼。望楼上有人昼夜盯着城头,盯得清军的哨兵都不敢抬头。
他没有下令出击。他不能出击。吴世璠在等,等他出击。他出击了,他的防线就有了漏洞。他的防线有了漏洞,吴世璠就会像一条毒蛇一样从漏洞里钻进去,咬住他的咽喉,一口一口地吞掉他。
所以他不出击。他守。守在城里,守在澧州,守在辰州对面。守到冬天,守到沅水结冰。他看了一眼西边的天空,天快黑了,暮色从沅水那边涌过来,把常德城染成一片暗红。
(第二十四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