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化三年(康熙二十年),二月二十八日,长沙。
岳州水战的捷报送到长沙时,吴世璠正在行宫的大堂里批阅文书。孙茂才捧着捷报一路小跑进来,脸上的表情不是喜,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在想下一步怎么办。他把捷报双手呈上,吴世璠接过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岳州拿下了,林兴珠死了,洞庭湖口打开了。但他的水师三十艘船,被烧毁了四艘,重伤了六艘,能用的不到二十艘。阵亡六十余人,伤一百余人。连珠铳打坏了十几支。这点家底,损失有点大。
吴世璠把捷报放在案上,沉默了片刻。“马宝怎么说?”
“马将军说,水师需要休整,需要补充船炮,需要训练。他说,现在图海在武昌有一百多艘战船,二十万兵,咱们这点水师过去,不够人家塞牙缝的。他已经在岳州就地休整,常德也在加紧造船,来扩充水军。”
吴世璠点了点头。马宝说得对。武昌那边,图海收拢了残兵,又从江南、河南、直隶调集了援军,总兵力超过二十万,水师战船一百多艘。他的水师才练了不到一个月,三十艘小船,一千来人。硬打,打不过。他需要时间,需要更多的船,更多的炮,更多的兵。可是时间不等人。图海不会给他时间,康熙不会给他时间。
“传令下去,”他站起身来,“召刘玄初、孙茂才,还有周文远、赵守诚、王永泰、陈子方,明日辰时议事。马宝和柯三畏写书面意见送来。”
周文远是去年招贤馆招来的湘潭知县,上任才一个多月。赵守诚是宝庆知府,也是招贤馆招来的,年纪比周文远大一轮,在清廷做过知府,因为不肯向满洲上司行贿被罢了官。王永泰是江苏人,在清廷做过县丞,辞了官跑到湖南来投奔,吴世璠给了他一个常德船厂监造的官职,正七品,还没上任。陈子方是长沙本地的举人,被任命为招贤馆主事,从六品,正在筹备招贤的事。这些人都是新人,但都是吴世璠亲自面试过的,有真才实学,敢说话。朝堂上不能总是刘玄初等老臣,需要新人,需要新脑子,需要为朝堂注入新血液,能懂得平衡之术,也是一种为君之道。
二月二十九日,辰时,长沙行宫的大堂里坐满了人。
刘玄初从衡州赶回来了,头发又白了不少,背也更驼了,但站在那里腰杆还是直的。孙茂才坐在旁边,手里捧着一摞文书。周文远坐在孙茂才对面,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长衫,腰杆笔直,目光沉静。赵守诚坐在周文远旁边,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一双眼睛不大但很亮。王永泰坐在末位,身材微胖,圆脸,小眼睛,嗓门大。陈子方坐在王永泰旁边,三十出头,文质彬彬,说话慢条斯理。
柯三畏没来,他还在衡州整军,准备南下广西,他的信使带来了他的书面意见。马宝也没来,他还在常德,他的信使也带来了他的书面意见。
吴世璠站在舆图前面,手指点着岳州的位置。
“岳州拿下了,洞庭湖口打开了。但水师损失不小,马将军说,现在不是东进武昌的时候。朕同意。”他的手指从岳州划到武昌。“图海在武昌有二十万兵,一百多艘船。咱们的水师才三十艘船,一千来人。打不过。所以朕决定,暂缓东进。”
刘玄初点了点头。“陛下圣明。现在东进,是以卵击石。不如先稳住岳州,扩大水师,等实力够了再打。”
“刘先生,水师要扩到多少?”
刘玄初翻了翻手里的册子。“陛下,扩到一百艘船,五千人,至少要半年。钱粮方面,库里的银子够用,但造船的木料、铁料、桐油、帆布,都要从各地调拨。臣已经派人去办了。常德船厂那边,工匠已经增加到了八百人,日夜赶工。戴梓那边连珠铳的产量也在增加,月底能送到岳州一百支。”
周文远忽然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稳。“陛下,臣以为,水师扩到一百艘船,五千人,勉强够用。但要打赢图海,光靠水师不够。图海在武昌经营多年,城防坚固,水陆呼应。咱们要打武昌,必须水陆并进。水师牵制他的水师,陆军攻城。马将军在常德训练水师,柯将军南下广西,都是在为这一天做准备。臣建议,在柯将军拿下广西、水师壮大之前,朝廷不应主动挑衅图海,以防御为主。”
吴世璠看着周文远,点了点头。“周知县说得对。朕也是这么想的。”
赵守诚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带着湖南口音。“陛下,臣在宝庆待了一个多月,发现一个严重的问题。宝庆、永州、郴州这些地方,山高林密,清军的残兵败将躲在山里,不出来也不投降。他们袭扰百姓,抢粮抢钱,各地驻军兵力不足,拿他们没办法。臣以为,朝廷应该尽快组织剿匪,把这些残兵清掉。否则,等柯将军南下广西的时候,这些残兵可能会从背后捅一刀。”
吴世璠点了点头。“赵知府说得对。剿匪的事,朕从长沙调兵。刘先生,你拟个方案,从长沙、衡州各抽一千人,组成剿匪军,由孙茂才统领,三个月之内,把湖南山里的残兵清干净。”
孙茂才抱拳。“臣遵旨。”
王永泰站了起来,声音洪亮。“陛下,臣虽然还没去常德上任,但臣在江南的时候,见过不少造船的事。常德船厂现在有八百工匠,但大多是造内河小船的,造大船的经验不足。臣建议,从广东、福建招募一些有造大海船经验的工匠,来常德传授技艺。另外,造船的木料,湖南的松木、杉木够用,但做桅杆的巨木不够,要从江西、四川采购。臣愿意在常德替陛下盯着造船的事。”
吴世璠看着王永泰。“王永泰,朕给你的官职是常德船厂监造,正七品。你去了常德,先帮马宝把水师的船造好、造快。工匠的事,你去找刘先生,让他从广东、福建招人。木料的事,你写个清单,朕让刘玄初去办。”
王永泰抱拳。“臣遵旨。”
陈子方最后一个开口,声音不大,但条理清晰。“陛下,臣以为,招贤馆的事还要继续办。湖南、贵州、广西三地的人才,不能只靠他们自己来投奔,朝廷应该派人去请。臣在长沙这些年,认识不少有才学的人,有的在清廷做过官,有的在乡间教书,有的是太祖高皇帝的旧部后人。臣愿意替朝廷去请他们。臣还建议,除了招贤馆,朝廷还可以设立官学,培养年轻人才。从各地选拔聪明的孩子,送到长沙来读书,学经史,学政务,学火器,学水师。学成了,就是朝廷的栋梁。”
吴世璠看着陈子方。“官学的事,朕准了。你先办招贤馆,把眼前的人才找来。官学的事,慢慢筹划。”
陈子方抱拳。“臣遵旨。”
会议结束后,吴世璠留下了周文远、赵守诚、王永泰、陈子方四个人。
“周文远,你到湘潭才一个多月,做得怎么样?”
周文远抱拳。“回陛下,湘潭的百姓还算安分。臣减免了赋税,开仓放粮,百姓们感激涕零。但臣发现一个问题——湘潭的粮仓是空的。巡抚卢震跑的时候把粮食运走了一部分,剩下的也被他的亲信贪污了。臣请求朝廷拨粮赈济。”
“朕从常德调。一千石,够不够?”
“够。谢陛下。”
吴世璠看向赵守诚。“赵知府,你在宝庆呢?”
赵守诚的脸色不太好。“回陛下,宝庆的情况比湘潭差得多。清军残部躲在山里,经常下山抢粮。百姓不敢种地,地都荒了。臣请求朝廷派兵剿匪,否则今年的庄稼种不下去,明年宝庆就得饿死人。”
“朕说了,剿匪的事,孙茂才会去办。你回去之后,先把百姓稳住。告诉他们,朝廷不会不管他们。地要种,粮要收。种不下去的地,朝廷给种子、给农具、给耕牛。”
赵守诚抱拳。“臣替宝庆百姓谢陛下。”
吴世璠看向王永泰。“王永泰,你什么时候去常德?”
王永泰想了想。“臣后天就走。先把家安顿好,然后去常德找马将军报到。臣在常德,一定把船造好、造快。”
“好。你去吧。”
王永泰抱拳,转身走了。
吴世璠看向陈子方。“陈子方,招贤馆的事,你放手去办。朕给你一个月的时间,把湖南、贵州、广西三地的人才名单整理出来。有真才实学的,朕亲自面试。”
陈子方抱拳。“臣必不负陛下所托。”
三月初三,长沙城外,新兵招募站前排起了长队。
湖南的百姓听说大周招兵,从四面八方赶来。有年轻的农夫,有失业的手艺人,有读过几天书的落魄书生,还有从清军那边逃过来的溃兵。他们排着队,一个一个地报名,一个一个地体检。体检很简单——看胳膊、看腿、看眼睛。胳膊粗的留下,腿瘸的不要,眼睛瞎的不要。
一个年轻的农夫站在队伍里,瘦高个,皮肤晒得黝黑,手上全是老茧。他穿着一件破旧的短褂,裤腿上沾着泥巴。轮到他了,他走到考官面前,挺起胸膛。
“叫什么?”
“刘大柱。”
“哪的人?”
“湘潭的。”
“为啥来当兵?”
刘大柱想了想,说:“家里穷,吃不上饭。听说大周的兵有军饷,有饭吃。”
考官在名册上记下了他的名字,指了指旁边:“去领衣服,领枪,找教官报到。”
刘大柱抱拳,转身跑了。旁边的老兵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又是一个为了吃饭来当兵的。这样的人,上了战场能打仗吗?也许能,也许不能。但不管能不能,大周需要兵,需要很多很多兵。
三月初五,吴世璠在行宫的大堂里收到了柯三畏从衡州送来的信。信上写着:“陛下,臣已在衡州整军完毕,粮草弹药齐全,随时可以南下广西。傅宏烈那边还没有消息,但臣已经派人去桂林送信了。他降不降,臣都会在三月中旬出兵。请陛下放心。”
吴世璠看完信,提笔回复:“柯将军,广西的事,朕交给你了。傅宏烈降,你收编他的兵;他不降,你打过去,朕要广西的出海口。拿下广西之后,你立即在钦州、梧州开海通商。西洋的火器、银子,越多越好。”
三月初十,陈子方送来了一份长长的名单。名单上列着湖南、贵州、广西三地的知名士绅、清廷旧吏、太祖旧部后人,密密麻麻,上百个名字。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注明了籍贯、出身、特长、现况。吴世璠一页一页地翻着,每翻一页就问一个问题。问完了,他把名单合上,靠在椅背上。
“陈子方,这些人,你能请来多少?”
陈子方想了想。“臣不敢保证都能请来,但至少能请来一半。陛下给的待遇不低,官职也不低,只要不是铁了心给清廷卖命的,应该会来。”
“一半就够了。”吴世璠把名单还给他。“你去请。请来了,朕亲自面试。有真才实学的,朕破格任用。”
陈子方抱拳。“臣这就去办。”
三月十五日,柯三畏从衡州出兵南下广西。吴世璠站在长沙城头,看着南方的天空。天很蓝,有几朵白云在天上飘着。远处,湘江的水流很急,江水浑黄,翻滚着往北流。江面上有几条渔船,渔夫撒着网,网兜在水面上划出一道道弧线。他的手指在刀柄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不紧不慢。
柯三畏走了,带着一万精兵,南下广西。他的任务是拿下广西,夺取出海口。有了出海口,西洋的火器、银子就能进来。有了西洋的火器、银子,水师就能造得更大,炮就能造得更猛。但柯三畏能不能拿下广西?傅宏烈会不会投降?他不知道。他只能等。
“陛下,”孙茂才走上城头,站在他身边,“刚刚送来消息,柯将军出发了。”
“朕知道了。”
“陛下,广西那边……”
“广西的事,朕不操心。柯将军能拿下。”吴世璠转过身,看着孙茂才。“朕操心的是水师。马宝在常德造船、训练,需要时间。图海在武昌不会闲着,他也在造船、训练。谁造得快,谁练得好,谁就能赢。你告诉刘玄初,钱粮的事,不能拖。造船的木料、铁料、桐油、帆布,要多少给多少。戴梓的连珠铳,要多少造多少。”
孙茂才抱拳。“臣遵旨。”
当天夜里,吴世璠一个人坐在行宫的大堂里。案上摊着舆图,舆图上湖南的位置已经被红色覆盖了,但湖北还是蓝色的,江西还是蓝色的,江南还是蓝色的。他的手指在图上慢慢移动,从岳州划到武昌,从武昌划到九江,从九江划到南京。路还很长。但他不急。他有马宝,有柯三畏,有周文远,有赵守诚,有王永泰,有陈子方,有一群愿意替他做事的人。
“来人。”他唤道。
亲兵走了进来。
“传令下去,从明日起,长沙、衡州、常德三地同时招兵。朕要扩军。总兵力要从现在的八万扩到十二万。三个月之内,把兵招齐,把训练抓起来。”
亲兵抱拳,转身出了行宫。
(第三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