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州城外,薄雾如纱。
夏国相率三千精兵最先抵达。一夜急行军,人困马乏,但他不敢停歇。赵良栋就在城中,这座小城将成为周军西进的第一道关卡。他策马绕城一周,仔细观察合州的城防布局,将每一处细节都记在脑中。
合州城不大,周长约四里,城墙用青石砌成,高两丈有余。城南是一片开阔地,无遮无拦,是进攻的最佳方向,也是守军防御的重点。城墙上人影攒动,清军正在加固城防,搬运滚木礌石。城北紧邻嘉陵江,江水在晨光中泛着暗沉的光,城墙临水而建,背后是码头,几条小船泊在岸边。城东和城西都是丘陵,地形起伏,树丛密布,不利于大部队展开。
“赵良栋想在这里跟我们耗。”夏国相对身边的副将说,“他在等赫业的援军。”
“将军,咱们只有三千人,攻城不够。”
“所以不攻城。”夏国相策马回到阵前,“传令,在城南三里处扎营,深沟高垒。派人把住城东、城西的通道,别让赵良栋跑了。等陛下主力到了再说。”
三千人在城南扎下营寨。说是营寨,不过是临时挖掘的壕沟和简陋的栅栏,没有火炮,没有足够的攻城兵力,只能起到监视和封锁的作用。但夏国相要的就是这个——让赵良栋知道他已经被盯上了,跑不了。
合州城头,赵良栋站在城楼上,望着城外那面猎猎作响的“夏”字大旗,面色阴沉。三千人不算多,但足以切断他逃跑的路线。周军的主力肯定在后面,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大帅,吴逆军骑兵在城外扎营了。”张成低声道,“大约三千人,领兵的是夏国相。”
“我看见了。”赵良栋冷冷道,“三千人攻不了城,他们是来盯着我们的。传令各门,日夜轮值,不许懈怠。另外,征集城中所有民夫,加固城墙,挖深壕沟。把城外的房屋全部拆除,砖石木料运进城来。”
“大帅,城外还有百姓……”
“拆!”赵良栋打断他,“吴逆来了,那些房子留着也是给吴贼当掩体。拆光,烧光,一粒粮食、一块砖头都不留给吴贼。”
张成领命而去。
合州城中一片忙乱。士兵们驱赶着民夫拆房子、挖壕沟,哭喊声、咒骂声、呵斥声交织在一起。赵良栋站在城头,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一万多张嘴要吃饭,城墙要加固,弹药要搬运,他需要足够的时间。时间——这是他最缺的东西,也是他最需要的东西。
赫业,你在哪里?
此时,数百里之外的汉中,赫业正在集结他的六万大军。
赫业,满洲正红旗人,姓赫舍里氏。赫舍里氏乃满洲八大姓之首,从努尔哈赤起兵时便追随左右,累世功勋。赫业的祖父是开国功臣,父亲在顺治朝做到内大臣,叔父索尼更是康熙初年的辅政大臣。赫业本人自幼习武,弓马娴熟,十六岁入侍卫处,三藩之乱时随安西将军赫业——与其同名——征讨四川、陕西,屡立战功,三十岁便做到西安将军,是满洲年轻一代将领中的佼佼者。
康熙命他统率六万大军入川,可见对四川战局的重视。
这六万大军非同小可。其中两万是新编的火器营,装备了南怀仁等人督造的西洋新式火器——轻便红衣炮三百门,新式鸟枪一万二千支,射程和精度都不逊于周军的燧发枪。这是清廷压箱底的精锐,原本是用来保卫京畿的,如今全部调给了赫业。
“将军,前锋已经出发了。”副将富察·明义走进帐中,抱拳禀报。明义是满洲镶黄旗人,富察氏,也是八大姓之一,跟随赫业多年,深得信任。
“前锋多少人?”
“八千,其中火器营三千,由护军统领伊尔根觉罗·海兰率领,已过剑阁。”
赫业点了点头,走到舆图前。从汉中到成都,要经过剑阁、绵阳、汉州,沿途多是山地,道路崎岖,大军行进缓慢。前锋八千人是精锐,可以快速推进;主力四万人携带火炮和辎重,至少要半个月才能到成都。
“海兰走得快,但主力跟不上。”赫业皱眉,“传令海兰,到了成都不要急着东进,等我到了再说。赵良栋在合州能撑多久?”
明义道:“赵良栋虽然丢了重庆,但手下还有一万多人,合州城虽小,守半个月应该没问题。”
“半个月。”赫业沉吟片刻,“那就够了。传令全军,加速行军,十日之内必须到达成都。”
“将军,十日太赶了,火炮和辎重……”
“火炮和辎重可以慢一点,人先到。”赫业打断他,“吴逆连战连捷,士气正盛,赵良栋撑不了多久。我们必须尽快赶到成都,稳住战线。如果让吴世璠拿下成都,整个四川就完了。”
明义领命而去。
赫业站在舆图前,目光落在合州的位置上。赵良栋,你一定要撑住。
十一月三十日,周军主力到达合州城下。
吴世璠率两万步军兼程赶来,与夏国相会合。加上李本深的一万兵,周军在合州城下已有三万三千余人,火炮六十门。
吴世璠没有急着攻城。他策马绕城一周,仔细勘察地形。合州城虽小,但布局紧凑,守军兵力充足。强攻,伤亡必然惨重。
“陛下,赵良栋在城中至少有一万人,粮草够两个月。”夏国相指着城头的守军,“而且他把城外的房屋都拆了,开阔地上没有任何掩护,我们的士兵冲锋时会完全暴露在守军的火力之下。”
李本深也道:“陛下,末将观察了城防,南门是主攻方向,但那里守军最多,至少五千人。城东和城西是丘陵,虽然不利于大军展开,但可以派小股部队佯攻,牵制守军。”
吴世璠沉默了片刻,目光在城头来回扫视。城墙上,清军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守军的身影来回穿梭。他看到了滚木礌石堆积如山,看到了火炮从垛口中伸出,也看到了士兵们疲惫但坚定的面孔。
“先围起来。”吴世璠终于开口,“城南扎主力,城东、城西派兵封锁,城北是嘉陵江,水师能上来吗?”
王士荣道:“陛下,嘉陵江冬季水浅,大船进不来,但小船可以。末将可以派几艘小船在江面上巡逻,防止赵良栋从水路逃跑。”
“好。传令,三面围城,水师封锁江面。断了赵良栋的粮道和退路,看他能撑多久。”
“陛下,赫业的大军正在南下,我们时间不多。”刘玄初提醒道。
“所以不能干等。”吴世璠回到大帐,走到舆图前,“赫业从汉中到成都至少还要十天。十天之内,朕要拿下合州。”
他转身对众将道:“明日开始,日夜炮击城头,消耗守军的弹药和士气。夏国相,你从城东挖掘地道,直通城墙底下,埋设火药炸开城墙。李本深,你从城西架设云梯,佯攻牵制。朕自率主力在城南正面施压,让赵良栋顾此失彼。”
众将领命而去。
十二月初一,周军开始炮击合州城。
六十门火炮轮番轰击,炮弹如雨点般砸向南门城墙。合州的城墙是青石砌成,虽不如重庆坚固,但也足以抵挡一般火炮的轰击。炮弹砸在城墙上,砖石纷飞,烟尘弥漫,但城墙始终没有垮塌。
城头的清军躲在垛口后面,偶尔还击一炮。红衣大炮的炮弹落入周军阵中,炸开几个土坑,但周军阵线稀疏,伤亡不大。
炮击持续了一整天。城墙上坑坑洼洼,几处垛口被炸塌,但城墙主体依然坚固。
夏国相在城东掘进地道。合州城东是丘陵,土质松软,适合挖掘。他选了一处隐蔽的位置,从距离城墙五十步的地方开始向下挖,地道宽三尺、高四尺,刚好容一个人弯腰通过。士兵们轮番作业,昼夜不停,将挖出的泥土装进麻袋,悄悄运走。
赵良栋在城头注意到了周军的动向。他看到了城东方向有士兵来回搬运东西,隐约猜到了周军的意图。
“张成,城东城外有什么动静?”
张成道:“大帅,吴逆在城东挖地道,想炸城墙。”
赵良栋冷笑一声:“挖地道?老把戏了。传令,在城墙内侧挖一道横沟,沟里放上水缸,派人日夜监听。发现地道位置,立刻反向挖过去,用水灌,用烟熏。”
“是!”
当天夜里,清军在城墙内侧挖了一道横沟,沟里埋了数十口水缸,派听力敏锐的士兵趴在缸口监听。子时刚过,一个士兵低声喊道:“大帅,听到了!城东方向,地下有挖掘声!”
赵良栋立刻赶到城东,趴在缸口听了一会儿,果然听到地下传来沉闷的挖掘声。
“从这里反向挖过去!”他指着城墙根下的一处位置,“挖到他们的地道,然后灌水!”
清军士兵连夜挖掘,不到两个时辰就挖到了周军的地道。一桶桶江水灌进地道,地道内的周军士兵猝不及防,被淹死了数人,其余仓皇逃出。
夏国相接到报告,面色铁青。
“赵良栋这老狐狸。”他咬牙道,“地道不行,那就架云梯。”
十二月初二,周军从城西架设云梯佯攻。
李本深率两千兵在城西列阵,架起数十架云梯,佯装攻城。城西是丘陵,地形起伏,云梯架在斜坡上,角度倾斜,攀爬更加困难。清军发现后,立刻调兵增援城西,滚木礌石如雨点般砸下,云梯被砸断数架,周军伤亡数十人,退了回来。
“赵良栋把兵力调去城西了。”夏国相指着城头,“陛下,可以攻南门了。”
吴世璠摇头:“不急。再等等。”
“等什么?”
“等他疲惫。”吴世璠淡淡道,“日夜炮击,佯攻不断,让他的士兵睡不好觉。三五天之后,他们就会累。累了的兵,反应慢,手抖,枪也端不稳。那时候再攻,事半功倍。”
接下来的三天,周军日夜不停地炮击和佯攻。白天,火炮轰击南门;夜晚,云梯佯攻城西。城头的清军不敢松懈,日夜轮值,疲惫不堪。赵良栋也看出了吴世璠的意图,但他没有办法——他兵力不足,只能被动应对。
十二月初四夜,吴世璠决定发起总攻。
“今夜子时,三面同时进攻。”他指着沙盘,“夏国相率五千兵攻南门正面,架云梯,抛震天雷。李本深率三千兵攻城东,牵制守军。王士荣率水师从嘉陵江登陆,攻北门。朕自率主力在城南待命,一旦突破,立刻入城。”
“陛下,北门临江,城墙低矮,但守军不多。若水师能突破江面封锁,北门是最容易得手的地方。”夏国相补充道。
“传令,各军就位。”
子时,周军发起总攻。
夏国相率兵冲向城南,云梯架起,震天雷抛向城头。爆炸声震耳欲聋,火光冲天。清军被炸得血肉横飞,但赵良栋亲自坐镇南门,督战死守,寸步不退。
“顶住!顶住!”赵良栋嘶声吼道,“朝廷的援军就要到了!守住合州,每人赏银五十两!”
清军士气大振,滚木礌石如雨点般砸下,周军伤亡惨重。
城东,李本深率兵佯攻,清军分兵抵抗,双方激战。
北门,王士荣率水师登陆,攻打北门。北门守军不多,但城头有火炮,几轮齐射打退了周军水师的进攻。
激战一夜,周军未能破城。
天色微明时,吴世璠下令收兵。城下尸横遍野,血流成河。周军伤亡八百余人,清军伤亡约五百,但城墙还在,合州还在。
夏国相浑身浴血,走到吴世璠面前,单膝跪地:“陛下,末将无能,未能破城。”
吴世璠扶起他:“不是你的错。赵良栋守城有方,合州城虽小,但不是一朝一夕能拿下的。”
“陛下,赫业的大军正在南下,我们时间不多了。”刘玄初低声道。
吴世璠沉默了片刻,目光望向城头。晨光中,清军的旗帜依然在风中飘扬,赵良栋的身影在城楼上清晰可见。
“传令,继续围城。”吴世璠缓缓道,“朕倒要看看,赵良栋能撑多久。”
远处,城头上,赵良栋也在望着周军的大营。他的左臂被弹片划伤,鲜血浸透了衣袖,但他顾不上包扎。一夜激战,他的士兵伤亡不小,但合州还在。
“大帅,周军退了。”张成低声道。
赵良栋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望向西边的天际——那里,是成都的方向,是赫业援军的方向。
“赫业将军,”他喃喃道,“你还要多久?”
两军对峙,合州城下,死一般的沉寂。
(第四卷 第七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