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化五年七月十八日,长江,夔门。
船队驶出夔门时,江面骤然开阔。
两岸的山壁从狭窄的峡谷中退开,像两扇被缓慢推开的巨门。江水从峡谷中被释放出来,流速变缓,水面变宽,波光在午后的阳光下铺成一片流动的银箔。船队从峡谷口鱼贯而出,一百多艘船在江面上依次展开,帆影在开阔的水面上拉出细长的倒影,相互交叠又分开,像一匹被反复折叠的灰色绸缎正在缓慢展开。
胡国柱站在吴世璠身侧略后半步的位置,手扶船舷,望着前方突然开阔的江面。他穿着铁灰色的旧甲胄,甲片之间用新换的皮革重新编过,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暗沉的光。他比一年多前黑了一些,脸上的风霜也更重了,他同吴世璠一起入的川,在重庆城下、成都城外、合州巷战,那些仗他都在场,不是冲在最前面的人,却是在每场仗结束后蹲在地上清点缴获、收拢伤兵、把还能用的兵器从战场上捡回来的人。吴世璠在成都给他安排贵州防务时,他领命而去,没有多问一句。
此刻他站在吴世璠身边,望着前方开阔的江面,像是终于从那片连绵的山地中走出来,回到了一个能看得更远的地方。
“贵州那边,你走之前都安排好了?”吴世璠望着前方的江面,没有回头。
“安排好了。”胡国柱说,“驻防各营的名单和粮道已经整理成册,临行前交给了巡抚张惟远一份。各营的将领都是跟了末将多年的老人,规矩都懂,不会出乱子。”他顿了一下,“末将走的时候跟张惟远说了,让他先看着。末将想了两个人选,张德胜和赵虎。张德胜是贵州本地人,熟悉地形;赵虎在贵州驻防多年,比张德胜更有经验。”
“你觉得哪个合适?”
“赵虎。”胡国柱没有犹豫,“他稳当,不会冒进,也不会误事。末将走之前把各营的驻防图留给了他一份,他看完之后还给末将提了两条改进的建议,都在点子上。”
“赵虎现在是什么职位?”
“参将。管着黔北三个营的兵,约三千人。他跟末将跟了两年,做事踏实,在军中也有威望,下面的兵服他。他接任之后,贵州的防务不会松动。”
吴世璠点了点头:“那就赵虎。让他接任贵州提督,统黔中各营兵马。张惟远管民政,赵虎管军务,有事会商,大事报武昌。你回去之后写一份交接文书给赵虎,把你的驻防图和粮道图各抄一份给他。”
胡国柱抱拳:“遵命。末将到了武昌就拟文书。”
赵从简从船舱中走出来,手里捧着一摞文书。他走到吴世璠身后两步处站定,没有出声,只是捧着那摞文书等着。纸页的边缘被江风吹得微微卷起,他用手指压平了,依然没有催促。吴世璠没有回头,也没有说“到了武昌再看”。他只是继续望着前方的江面,像是那些文书已经被他装在脑子里了,并不急着翻。
船队穿过瞿塘峡时,江面最窄处只有百余步宽。两岸的崖壁几乎垂直地插入水中,岩石的颜色在午后的阳光下呈灰褐色,表面被江水冲刷出层层叠叠的纹理。有些岩壁上还残留着古栈道的痕迹——一排排方形的孔洞,沿着崖壁排列,像是被人用凿子一行一行地刻上去的。胡国柱望着那些孔洞,想起了贵州山中的那些古道。那些路他走过很多遍,有的路段甚至只能用脚后跟抵着岩壁才能通过,两侧就是深谷。他在那里驻守了一年多,把每一处隘口、每一条可通行的山路都摸得一清二楚。
“陛下,贵州那些山路,末将已经全部勘察过了。”胡国柱忽然开口,“能走人的、能走骡马的、能走小股部队的,末将都标在了图上。张惟远手里有一份,末将随身也带了一份。”
吴世璠转过身来,看了他一眼:“你带了一份?”
“带了。末将想着,武昌这边可能会有用。”
“到了武昌之后交给刘玄初。让他抄一份存档。”
船队经过宜昌时,吴世璠站在船头看到了岸上的码头。码头上有人在装卸货物,没有官员列队迎接——他出发前已经传信给沿途各府,不必接驾,不必停留,各守本位。从重庆到武昌,除了荆州停靠了半日,其余地方他没有下船。赵从简在舱中把那摞文书按照日期和来源重新排列了一遍,又按照事项的重要程度做了标记,最后在每一册的封角上压了一张纸条,标明了需要批阅的紧迫程度,再把它们按照时间先后码进了书箱的夹层里,抽出来时不会乱。
他沿途都在做这件事。每天清晨把前一天收到的文书整理归档,傍晚时把新的入库记录誊抄到总册上。遇到地名或人名不确定时,他会从随身的木匣里翻出一本手抄的对照册核对一遍,确认无误后再誊录。那本对照册封面上没有字,边角已经磨圆了,是从刘玄初手下带出来的旧本子,他续写了后面几页,字迹比前面略紧,但每一行都对齐。
船队经过荆门时,岸上的驿站里有人朝船队挥了挥旗,表示前方航道通畅,没有卡阻。吴世璠看到那面旗在午后的阳光下摆了三下,然后收回了驿站窗口。他没有停船。
七月二十日,荆州。
船队在荆州停靠了半日补充淡水。吴世璠带着胡国柱上了岸,沿着江岸走了一段,没有惊动城中的官员,只是在柳树下站了一会儿,看着城外田野里正在收割的稻子。田野上有几个农人正在弯腰挥镰,被午后的阳光镀上一层浅金色的轮廓。然后他转身回到了船上。
船队没有再停留,一路向东。
七月二十二日,武昌。
船队抵达武昌码头时,吴世璠站在船头。码头上没有排开长长的迎接队列,只有几个人影站在岸边的石阶上,等着船靠岸。
刘玄初站在最前面,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色长袍,须发皆白,腰背微躬。他身后是柯三畏,甲胄鲜明,手按刀柄。再后面是几个府衙的文吏和几个将领,站成两排,约莫七八个人。码头上的商贩和行人已经被清过,但清得不彻底——远处货棚边上还蹲着两个正在下棋的力工,看到船靠岸也没有起身。几条闲着的狗正趴在台阶旁边,眯着眼晒太阳,被踩过时只是半睁开眼皮看了看,又合上了。
船身靠上码头,缆绳被抛上岸,系在石桩上。吴世璠走下跳板时,刘玄初上前一步,没有行礼,只是看着他,上下打量了一下:“陛下瘦了。”
吴世璠在码头上站定:“先生也瘦了。”
刘玄初没有接这句话。他侧身让开通道:“进去吧。马宝从九江赶过来了,早到了两天。”
吴世璠的脚步顿了一下:“马宝来了?”
“来了。他说九江那边一切如常,但有些事情想当面跟陛下说。”刘玄初走在吴世璠身侧,步伐不快,“臣让他先等着,等他到了再说。”
吴世璠向城中走去。胡国柱跟在后面,柯三畏与刘玄初并肩走在吴世璠两侧,赵从简抱着文书走在最后。
当晚,吴世璠在武昌行辕中见到了马宝。马宝坐在偏厅的侧首,甲胄已经解了,穿着一件半旧的短褐,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喝了大半的茶。看到吴世璠进来,他站起身,抱拳,没有说多余的话:“陛下,末将等了两天了。”
吴世璠在案前坐下:“九江那边怎么样?”
“稳。”马宝说,“水师各营都已整训完毕,战船全部修缮一新,江面上的巡逻没有断过。福全和施琅在安庆那边守着,没有动静。”他顿了一下,“末将离开九江之前,把防务交给了副将暂管,各营的调令和粮道安排都留了底。末将过来,是有些事情要当面跟陛下说。”
吴世璠看着他:“什么事?”
“清军在安庆江面上布设了铁索。三道,横跨江面,水下设暗桩,铁索接头处用铆钉固定,很难从正面突破。”马宝说,“末将在江上观察了很久,铁索的铆钉位置在江面以下,用火炮打不到。但如果派水性好的人潜下去,用火药炸断接头,铁索就能破。末将已经挑了二十个水性最好的兵,练了一个多月,随时可以动手。”
吴世璠没有立刻回答。案上的灯在夜风中晃了一下,他伸手把灯罩拢了拢,让火苗重新稳住。然后他问了一句:“福全在安庆有多少兵?”
“据斥候回报,清军增兵后约十三万,目前还在增加之中。施琅的水师另有大小战船约三百艘,停泊在安庆江面。”马宝说,“他们的粮草主要从江南和山东两路运来,路途都不算近。”
吴世璠点了点头。他在案前坐了片刻,没有再多问。刘玄初坐在侧首,把这些话都听完了,没有插话。他在灯下坐了很久,直到油灯的火苗彻底稳住了,才开口:“陛下,赵虎接任贵州提督的事,臣已经拟好了旨意。明日用印发往贵州,赵虎接印后即刻上任。”他顿了一下,“胡国柱那份山路图,臣会抄一份存档。
吴世璠把目光从舆图上移开,“各省的文武主官,各守本位就行。陈寓在四川,柯三畏在湖广,安世鼎在广西,夏国相在汉中,赵虎去了贵州之后,五省的防务就都到位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夜风从江面上吹来,带着水汽和远处船工的号子声,声音短促而低沉,像是一段被反复拉直的缆绳终于找到了固定的桩位。
(第五卷 第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