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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新兵校场

    洪化五年八月初十,武昌。


    清晨的雾气还没散尽,武昌城外校场上的脚步声已经响了半个时辰了。


    雾是浅灰色的,贴着地面,把远处城墙的轮廓遮得只剩下最上面那一截雉堞。脚步声从雾中传来,落在夯实的泥土上,沉闷而整齐,像一阵正在缓慢移动的闷雷。声音隔着一层雾气传到城墙根下,传进城门口的巷子里,传到那些刚刚卸下门板准备开张的铺面里。像有什么东西正在城外缓慢地、持续地调整自己的呼吸,整座城都在侧耳听着。


    吴世璠站在校场北端的高台上,手扶着木栏。他穿着一件深色的便服,腰间系了一条革带,没有披甲,也没有佩剑。晨风从东面吹来,带着江水的潮气和田野的气息,把他外袍的下摆吹得微微翻卷。他站得很稳,目光安静地扫过校场上那些正在移动的阵列,像在清点一匹匹正在被反复拉伸和折叠的旧皮革,确认每一处的厚度和纹理都还在原位。


    柯三畏站在他身侧略后半步的位置,甲胄上还沾着清晨的露水,在初升的阳光下泛起细碎的银光。他的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目光也落在校场上,但没有盯着某一处看,像是在用一个资深士卒的余光扫视着整片校场,确认每一块骨牌都在它应在的位置上。


    三千燧发枪手排成三个方阵,正在做装填和射击的分解练习。号令声在晨雾中响起,短促而清晰:“装药——装弹——通条——!”枪管在号令声中依次倾斜、竖直、倾斜,动作的幅度和角度整齐划一,像一排被同一根手指拨动的音叉。最前排的士兵蹲下,第二排直立,第三排举枪,三者之间形成了三道水平线。然后号令声再次响起,前排放枪,后排跟进,队列像潮水一样向前推进,每一步都精准地落在同一个节拍上。一个百总站在队列前方,沿着方阵边缘来回走动,他的目光扫过每一名士兵的动作,偶尔停下来,伸手扶正某个新兵的肩膀:“枪口抬高了半寸,放下来。”那个新兵立刻调整了角度,没有多余的动作。


    吴世璠看了一会儿:“这批新兵练了多久?”


    柯三畏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这批是第二批,练了快两个月了。第一批已经可以上阵了。末将把他们分成了三批轮换训练,一批驻防、一批操练、一批休息,三天一轮。”


    “你觉得他们打仗的时候会怕吗?”


    柯三畏沉默了一下:“会。新兵第一次上阵都会怕。但练到这个程度,怕的时候不会丢下枪跑。这就够了。”他停了一下,“末将也是从新兵过来的。头一回上阵的时候,手抖得拿不稳枪。但身边有人站着,就站得住。”


    吴世璠点了点头,没有继续问。


    校场南侧,连珠铳手的方阵正在做双人交替掩护推进。他们分成两人一组,前排蹲下,后排直立,两组轮换向前推进。动作带着一种被反复打磨过后的流畅,像是某种不需要思考就能延续下去的节奏。即使其中一组有人慢了半拍,旁边的人也会在下一个节拍中自行补上,而不需要口令来纠正。退到后方重新装弹的士兵就地蹲下,手指在弹轮和枪管之间快速移动,几息之后又重新站起来,准备接替前一组的射击位置。


    柯三畏在吴世璠身边低声道:“连珠铳手的训练比燧发枪手更难。燧发枪手只需要跟着口令做动作,连珠铳手要在移动中保持配合。这两人一组的配合方式,很多士卒练了三个月才找到节奏。”


    “伤亡率呢?”


    “连珠铳的装填比燧发枪复杂,训练中偶尔有火药灼伤,但大伤不多。他们在练的时候,末将让人在旁边站着,出了问题马上换人。”柯三畏顿了一下,“陛下放心,这批兵末将会带好。”


    吴世璠的目光没有离开校场。连珠铳手的方阵刚刚完成一轮推进,正在原地整队,准备做下一轮。前排的几个士兵蹲在地上,用衣袖擦了擦脸上的汗水,互相看了一眼,又转回头去看前方的号令手。


    “震天雷投掷营呢?”吴世璠问。


    柯三畏侧身,指向校场西侧的一片空地:“末将把投掷营单独安排在那片空地上练,怕弹片飞到其他方阵去。陛下要不要过去看看?”


    吴世璠从高台上走下来,沿着校场边缘向西走。晨雾正在散去,阳光斜斜地照在夯土路面上,把那些被反复踩实的脚印照得分明。路边的草叶上还挂着露水,在阳光下泛着湿润的光,像是刚刚被均匀地洒过一层水。从校场中央到那片空地的距离大约有一里多,沿途经过燧发枪手的方阵。那些士兵看到吴世璠走近时,没有人停下来,也没有人转头,继续保持队列操练,只是枪管的摆幅比之前更整齐了一些,像是一架被重新校准过的仪器,在通过他的视线时让每一个零件都回到了正确的角度。


    那片空地上,投掷营的士兵正围着一道矮墙排列。矮墙是临时搭的,用圆木和木板搭成的,大约齐肩高,墙面用石灰刷了一道白色的横线,标记出投掷的落点区域。墙前方约百步处插着几根木桩,桩顶系着红布条,用来标示风向和落点。投掷营的士兵每人手里攥着一枚训练用的陶壳弹,重量和大小与真正的震天雷一致,只是里面装的不是火药,是沙土。号令声响起,第一排士兵同时点燃引信——训练用的陶壳弹引信较短,燃烧时间只有真正震天雷的三分之一——然后奋力向前抛出。


    陶壳弹在空中划出弧线,落在百步外的目标区域,砸出深浅不一的土坑。几个士兵蹲下来查看弹坑的分布位置,有人用手掌丈量了一下弹坑之间的间距,用树枝在地上画了几道标记。尘土从弹坑边缘扬起,在晨光中缓缓上升,像一层极薄的金色粉末。


    一个年轻士兵投出的陶壳弹偏左了十几步,落在了红布条的外侧。他蹲在地上看着那枚弹壳落在指定的区域之外,没有立刻站起来。他旁边的一个老兵蹲下身,用手比划了一下投掷的角度和方向,又拍了拍他的肩膀。年轻士兵抬起头,又点了点头。然后他也蹲下来,从脚边的筐子里拿起第二枚陶壳弹,等着下一轮号令。


    柯三畏跟上来:“投掷营练了一个多月了。现在准头比刚开练的时候好多了,引信燃烧时间的把握也稳了。但真正上阵的时候还是要看临场反应,训练场上的准头到战场上能留下五成就不错了。”


    吴世璠在矮墙旁边站了片刻:“训练用的陶壳弹,和真正的震天雷重量一样吗?”


    “一样。戴梓专门送了一批过来,灌的沙土,不是火药。引信也比真的短,免得训练时出事。”柯三畏说,“士兵们练的时候用的就是真震天雷的分量和手感。”


    吴世璠的目光落在那些陶壳弹上。它们堆在墙根下的筐里,表面被反复摩挲过,边缘有些发亮,像是被手汗浸透了无数次。他蹲下身,从筐里拿起一枚,在手里掂了掂分量,又放回去,在筐沿上磕了一下手心里的灰,然后站起身来,沿着来路走回校场中央。


    火炮营在校场的东北角,占据了校场约四分之一的面积。炮位沿着边缘一字排开,炮管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暗灰色的光泽,每一门炮周围都站着几个炮手,正在反复练习调整射角和装填弹药的配合。


    吴世璠在火炮营旁边站了一会儿,看着那些炮手反复调整射角和装填弹药的配合。一个炮手蹲在炮尾,手扶着瞄准具上的调节旋钮,眼睛盯着远处的靶标,调整的角度精确到了刻度上的每一道标识线。在他身旁,另一个炮手已经把炮弹塞进了炮膛,正退后一步,等待下一次口令。他们做得很稳,每一道工序之间没有多余的停顿,像是一根正在被反复校准的弓弦,直到找到那个最合适的张紧点。


    炮手们在做完第三轮装填练习后停下来,靠在炮架旁边喝水。一个年轻炮手拧开水囊的塞子,仰头灌了几口,又蹲下身继续清理炮膛。


    柯三畏在吴世璠身后站了片刻:“陛下,末将带您去看看新兵营。他们在校场东侧那块地上练队列。”


    新兵营在校场东侧的一块独立的训练场上,被一圈用石灰画出的白色边界线围住,与主校场隔开了一段距离。那些新兵比校场上的士兵年轻,动作也生涩一些。他们正在做最基础的队列队形变换——左转、右转、向前推进、向后收拢,每一次转向都有几个人转错了方向,然后被口令叫住,回到原位重新做。他们穿着刚刚发下来的新号衣,布料还带着折叠的痕迹,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未经洗涤的深蓝色光泽。新兵营的训练比燧发枪手的操练节奏慢了一拍。口令声在练习场上响起时,队列的反应稍显迟滞,有人多跨了一步才停下来,有人在转向时撞到了旁边的同伴。但他没有停下来纠正,只是让他们再做一遍。第三遍的时候,迟滞缩短了约一息。


    一个年轻的百总正站在队列前方,手里握着一根竹竿,正沿着队列边缘来回走动,偶尔用竹竿末端轻轻点一下某个士兵的肩膀,示意他调整站姿。


    吴世璠在训练场边上站了一会儿,看完了两轮操练。他没有走近,也没有喊话。然后他转身,往回走。


    傍晚时分,太阳已经偏西了。校场上的操练声渐渐稀疏下来,各营开始整队带回驻地。燧发枪手的方阵最先收队,士兵们排成两列纵队沿着校场边缘的通道向营区方向走去,脚步声在落日中显得比清晨轻了一些。连珠铳手跟在他们后面,队列比燧发枪手更松散一些,有人边走边说话,声音很低,在暮色中听不真切。投掷营还在那片空地上收了最后几轮训练用的陶壳弹,把它们一筐一筐地抬上推车,沿着校场西侧的小路推回仓库。炮手们正在用浸了油的布擦拭炮管,把被火药熏黑的部分擦干净。


    柯三畏陪吴世璠站在高台上,看完了最后一批收队。两人没有多说话,只是站在暮色中。远处的天边正在从浅蓝转为橙红,橙红的边缘又渗出一层暗紫,像是有人正在缓慢地搅动一缸还未凝结的釉料。校场上的阴影正在拉长,把那些被反复踩实的脚印覆盖了一层薄薄的暗色。


    晚饭后,吴世璠坐在行辕正堂的案前,翻开刘玄初送来的一份汇总册。册子里列着武昌城内的兵力和装备清单,条目清晰,数字准确,每一行都用细笔写得工工整整,像是被人反复核对过。他逐页翻看,目光在各条目之间移动,偶尔停下来确认某个数字的精确度,然后继续翻下一页。燧发枪手四千二百人,连珠铳手一千二百人,先锋营两千人,火炮营八百人,辎重营两千人。加上城防驻军和后备新兵,武昌城中可战之兵超过两万人,还在陆续增加。震天雷库存超过了三千四百枚。火炮七十三门,其中新式长炮二十八门。火药和弹丸的储备也足以支撑数月。


    他合上册子放在案角。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行辕院墙上的火把已经点燃,在夜风中微微晃动,把墙角的暗影压向院墙的拐角处。校场方向已经完全安静下来了,连最后几声号令也消失在暮色中。他坐在灯下,没有再看那份册子,也没有起身去关窗。隔着一片已经安静下来的黑暗,那些士兵正在各自的营房里休息、擦拭兵器、分食干粮。他知道他们还远远不够成熟,但至少他们站住了。能站住,就能往前走。


    (第五卷 第四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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