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宗尧是第二天午时到的江宁。
他从九江乘船顺江而下,一夜没合眼,船抵江边码头时天还没亮透。他没有在码头上歇,换了一匹马直接穿城到了行宫门口。翻身下马时甲胄上还带着江风的潮气,发梢湿漉漉地贴在前额上。守门的亲兵认出了他,正要通传,他自己已经跨过了门槛,大步穿过前院,靴声在青砖甬道上一路响过来。
吴世璠正在后堂批阅几份从武昌送来的文书。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彭宗尧站在门口,肩膀微微起伏着,一路赶得急,呼吸还没平下来。两年前那个在九江城头死守不退的年轻将领,如今脸庞被江风吹得粗粝了些,但眉眼间那股沉定比从前更厚了。
来了。吴世璠放下笔,路上走了多久?
昨夜酉时上的船,今早辰时靠的岸。彭宗尧走进堂中,在案前站定,陛下传末将,末将不敢耽搁。
先坐下喘口气。吴世璠朝旁边的椅子抬了抬下巴,饭吃了没有?
彭宗尧愣了一下,摇了摇头。赵从简已经很有眼色地转身出去了,片刻后端了一碗热粥和两只馒头进来放在几上。彭宗尧看了那碗粥一眼,又看了吴世璠一眼。吴世璠已经重新低头看文书了,像是不打算在他吃饭的时候谈正事。彭宗尧端起粥碗喝了一口,滚烫的米粥从喉咙滑下去,暖意散开,一夜没有合眼的疲惫被这口热粥冲淡了大半。他三口两口喝完粥,把碗放下,抹了一下嘴。
陛下,江西的事……
等李成林到了再说。吴世璠放下文书,他今明两天到。你先歇一日,不用急。
彭宗尧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终究没有开口。他点了点头,站起来跟着赵从简去侧院的厢房歇下了。路过廊道时,他看见李国英正从另一间屋里出来,两人在廊下打了一个照面。彭宗尧比李国英年长几岁,在武昌城头一起打过仗,算是老相识。李国英咧嘴笑了笑:老彭来了。彭宗尧也笑了:你怎么比我还快。两人擦肩而过,没有多话,各自往各自的方向去了。
李成林是第三天清晨到的。
比约定晚了大半日,但吴世璠没有催。长沙到江宁路途远,又是马又是船,五十多岁的人了能按时赶到的都算快的。李成林进江宁时是辰末巳初,日头已经从城墙垛口上方升到了偏南的位置。他在行宫门口勒住马,翻身下来的时候膝盖微微弯了一下才直起来。守门的亲兵要去扶他,他摆了摆手,自己站直了,整了整甲胄的束带,迈步走进了门。
吴世璠在后堂门口迎他。李成林在阶下站住,右拳抵胸躬身行了一礼:陛下,末将来迟了。
不迟。进来说话。
李成林上了台阶,跟着吴世璠进了后堂。他五十出头,身量不高但骨架宽大,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旧甲,甲面上的铁叶被磨得泛出暗银色的光泽。脸上的皱纹深而密,像是被湘西的山风和雨水一道道刻出来的。他在案前站定,目光落在那幅南方舆图上停了一下,随即移开了。他看舆图的时候眼神跟李国英不一样,李国英是兴奋中带着跃跃欲试,李成林的目光沉沉的,像是在称量每一寸土地的分量。
吴世璠自己先坐下了,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李成林在椅子上坐下。赵从简端了茶来,他接过来捧在手心里没有喝,等着吴世璠开口。
吴世璠没有寒暄。他等李成林坐稳了,直接道:我把四路南征的方略跟你先说一遍,省得待会人多的时候你来不及想。你的任务是广东。五万大军从长沙出发,经郴州南下进入广东北境,兵锋指向韶关,目标只有一个——逼尚之信出降。降了,你兵不血刃进广州。不降,你就打到他自己走出来为止。
李成林捧着茶碗,听完之后沉默了片刻。他放下茶碗,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带着一点湘西口音的尾调:陛下,末将有一问。
你说。
五万大军南下,粮道从长沙到郴州再到韶关,六百多里山路,中间要翻骑田岭。沿途的粮草转运,朝廷准备了几成的补给?
吴世璠没有回答,他看了赵从简一眼。赵从简从案上取过一册账本翻到夹了签的那一页,念道:长沙屯粮三万石,郴州中转仓已建好,存粮八千石,可支五万大军两个半月之需。后续粮草从武昌沿湘江运至衡阳,再转陆路南送。刘先生在武昌督造的新粮船二十艘,本月即可投入使用。
李成林听完微微点头。他没有再问别的,把那碗已经有些凉了的茶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碗。吴世璠留意到他捧碗的时候手指粗短而有力,指关节上有厚厚的老茧,是几十年握刀把子磨出来的。
末将明白了。李成林说,打也好,降也好,五万人到了韶关,广东的门就开了。
吴世璠点了点头,正要说什么,前院传来一阵脚步声。赵从简出去看了一下,回来低声禀报:陛下,马将军到了。
马宝大步流星地走进来时,后堂里的人只觉得整个屋子的光线都亮了一下。他穿着一身崭新的水师提督官服,靛蓝色的袍面上绣着暗纹,腰间佩一柄鲨皮鞘的长刀,靴子擦得锃亮,踏在青砖地面上步步生风。他是从长江口赶回来的,一路上换了三匹快马,但精神头比谁都足。他一进门就看见了屋里坐着的几个人,挨个咧嘴笑道:彭将军到了,李将军也到了。他又看见李国英站在窗边,又加了一句,小李也在。
李国英今年二十九了,被马宝喊也不恼,只是笑了一下。
马宝走到案前朝吴世璠抱拳:陛下,末将水师六十余艘战船已经全部集结在江阴,随时可以南下浙江沿海。钱塘江口那几条清军巡船,末将一个时辰之内就能把它封死。
吴世璠看着他气色极好的一张脸,心里浮起一丝笃定的踏实。四路主将,到齐了。彭宗尧、李成林、李国英、马宝。四个人站在他面前,代表着一共十一万五千兵力的四支大军。加上他自己亲自带的三万主力,十五万兵将从四面向南推进,把江西、浙江、福建、广东、广西、台湾全部收入囊中。他站起来,走到舆图前,朝四个人招了一下手:都过来。
四个人围到了案前。彭宗尧站在东侧,李成林在西侧,李国英在南侧,马宝在北侧。他们站的位置恰好对应了各自负责的战线方向。吴世璠垂手站在舆图的正上方,俯身望着那幅铺满整个案面的南方全图。
我的部署是这样的。他没有拿笔,直接用手在舆图上点了四下,彭宗尧,江西。你从九江出发沿赣江南下,围南昌、收赣南。两万增兵已经调拨好了,等你的命令。南昌城破之后传檄全赣,降者留任免赋,抗者城破诛首恶。
彭宗尧抱着手臂站在东侧,目光跟着吴世璠手指移动的轨迹从九江滑到南昌,从南昌滑到赣州。他没有说话,但微微点了下头。
李成林,广东。吴世璠的手指从湖南长沙的位置斜斜划向韶关,五万大军从长沙经郴州南下,目标只有一个:逼尚之信做出选择。咱们在广东城里有人,沈逸之的人一直跟尚之信有联络。能降最好,不能降你就打。你的兵进了广州之后,两广各府都会跟着动。
李成林站在西侧,双手垂在身侧,没有抱臂也没有叉腰,就那么静静地站着。他的目光落在吴世璠手指终点处的广州位置上,停了很久,然后微微点了点头。
李国英,江南省。吴世璠的手指从江宁出发,先向西到太平、池州、宁国,然后折向北到庐州、凤阳,再掉头向东直扫常州、苏州、松江、镇江,最后停在长江入海口附近,这些灰白色全是你的。两个月,我要看到江南省全境变红。
李国英站在南侧,吴世璠的手指每经过一处地名他就无声地默念一遍。等吴世璠的手指停在入海口时,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呼出来,气息稳而长。
马宝,水师。吴世璠的手指从长江口划了一道弧线沿着海岸线南下,你配合我取浙江。先封钱塘江口,把杭州困死。等李之芳降了之后你继续南下,沿途配合陆兵攻取沿海各府。福建有海路可走,你从海上接应补给,跟我的主力保持平行。
马宝咧了咧嘴:陛下放心,末将的船到了海面上就没输过。
至于我自己,吴世璠最后道,我带三万主力走运河南下,取浙江、转福建。浙江的李之芳我去谈,福建的郎廷佐我去打,台湾的郑克塽——他停顿了一下,等他来。他来了咱们一块收拾。
四人在案前沉默了片刻。那幅舆图上的四道箭头从各自起点指向各自的终点,红色从四个方向同时向灰白色区域推进。每一条箭头都代表着一支大军、一条粮道、一座城池、一条需要一寸一寸踩实了才能往前走的路。吴世璠直起身来,目光从四个人脸上一一扫过。彭宗尧年轻而沉定,李成林年长而沉稳,李国英锐利而笃定,马宝张扬而可靠。四张面孔四段年纪四种性情,但此刻站在这幅舆图前面,他们看着同一个方向。
四路并进,同时开打。吴世璠说,明年初夏之前,我要看到这张图上所有的灰色全部变红。江西、浙江、福建、广东、广西、台湾——半年之内收完。
后堂里安静了片刻。然后马宝最先开口,声音洪亮干脆:末将没什么好说的,干就是了。彭宗尧跟着道:江西给末将两个月,末将跟白潢算清那笔账。李成林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末将等尚之信的消息,他降最好,不降末将也有准备。李国英最后道:江南省两个月,一天不多。
吴世璠看着他们。日光从东窗斜照进来,把案上那幅舆图照得通亮,红色的区域在光下显得格外鲜艳,灰白色的区域则被光照得近乎透明。四个人的身影投在舆图上,把四道箭头各自挡住了大半。但他知道,那些箭头不会停。
那就这样定了。他说,彭宗尧明日回九江,李成林明日回长沙,马宝明日回江阴,李国英明日出江宁西门。四路齐发,从后天算起,两个月之后我要看到第一张捷报送到我案上来。
四人同时抱拳行礼,甲胄的铁叶在日光中碰撞出细碎的金属声响。然后他们依次转身走出了后堂。马宝走在最前面,靴声大步阔步地沿着廊道远去了;李成林跟在他身后,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沉;彭宗尧走在第三个,经过门框时侧了一下头,望了一眼窗外南面的天际;李国英走在最后,出了门之后在廊下停了一步,回头朝堂中看了一眼。吴世璠还站在案前,面朝舆图,背对着门口。李国英看见他的侧影在午后的日光中镀了一层暖金色的边缘线,从肩甲到腰侧,像是整个人都被光裹住了。他收回目光,大步追上前面的队伍去了。
后堂重新安静下来。风从敞开的门里灌进来,吹动案上舆图的边角,发出轻而连续的啪嗒声,像是无数细小的手掌在拍着纸面。柳条在青瓷瓶口拂动着,把日光摇碎成一小片一小片明暗交错的光斑,落在舆图上那些尚未涂红的城市上方。
吴世璠独自站着,面对着那张铺满了整个案面的南方全图。他的手垂在身侧,没有撑在案沿上。他的目光落在舆图上广州的位置,停了一会儿,又移到福州,再移到杭州,最后落在南昌。四个点连成一条微微弯曲的弧线,从长江口一直延伸到珠江口。那是他要走过去的路。
他站了很久,久到窗外的日头从东窗移到了西窗,堂中的光影从一方向另一方缓缓倾斜了角度。最后他伸手把舆图卷了起来,用一根细绳扎住,放回了书架上的筒中。然后他转身走到门口,站在门槛上望向南面。夕阳正在沉落,把江宁城的屋顶染成一片暖融融的金红色。炊烟从无数个院落里升起来,细细白白的,在晚风中斜斜地散开。
四路大军明天出发。而他,三天后也要走了。他站在黄昏的光里,呼吸平稳而绵长。
(第六卷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