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三,广州。天色暗下来之后,潮州湾的海风开始凉了。
尚之信坐在书房里,面前的案上摊着一张纸,纸上只写了三行字,是他的幕僚傍晚时分送来的军报:周军五万已过骑田岭,前锋抵韶关城北四十里扎营,尚之信派出的斥候在韶关以北与周军前锋斥候相遇,对方没有追击也没有停下,只是保持着稳定的行军速度继续向南推进。他把那张纸翻过来扣在案面上,手指在纸背停了片刻,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前,把窗扇推开了一半。
海风从南面灌进来,带着盐味和某种更远的地方才有的凉意。珠江口方向的海面在暮色中泛着暗沉沉的铁灰色,水面上没有船影。他看了一会儿,合上了窗扇,坐回案前。他知道五万人正在靠近,这五万人不是来谈条件的,是来收地的。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幕僚在门外停住了,声音压得很低:“王爷,有人从海上来了。船在南门外靠的岸,三个人。为首的说是从北京来的。”尚之信抬起头来,目光在油灯的火苗上顿了一下:“带进来。一个人进书房,另外两个在偏厅等着。”幕僚应了一声,脚步声在廊道里远去了。
尚之信没有站起来迎接客人。他坐在案前,把案面上那些散落的文书收拢叠好,推到案角,腾出一片干净的桌面来。他把油灯拨亮了一些,火苗蹿起来的时候在墙壁上投出了他侧脸的影子。
一刻钟后,书房的门被推开了。来人约莫四十岁,中等身量,穿一件深蓝色的绸袍,腰间系着一条金线镶边的腰带,步态从容。他进门之后先拱了拱手,动作不大但规整:“下官姓穆,内务府员外郎,奉皇上密旨而来。”尚之信没有起身,只抬眼看着对方。穆姓官员从怀中取出一只细长的木匣放在案上。匣子是紫檀木的,雕着云纹,封口处压着一方蜡印,印面上的字在烛光中隐约可辨。他没有急着打开,只是把匣子放在桌面中央,让它自己待在案上。
“尚将军,”穆姓官员开口,“皇上让我带一句话来。原话是这么说的——广东是南方最后一面旗了,目前我大清已经在徐州集结重兵,这次一定能侧底打败吴逆。”
尚之信看着那只匣子。他知道里面是什么。紫檀木匣、蜡封、明黄缎里——能装在这种匣子里的东西只有一样。他没有说话,也没有伸手去碰那只匣子。
穆姓官员把匣盖掀开了,匣内铺着明黄色的缎子,缎子上放着一卷敕书,旁边另搁着一只巴掌大的锦盒。他也没有急着把东西取出来,就那样敞着盖子,让尚之信自己看。“皇上知道尚将军在想啥,手里缺什么,也知道尚将军需要什么。所以皇上让下官带了两样东西来。一样是这道敕书——平南王进亲王,世袭罔替。并且如果能够打败吴逆,朝廷许诺将广西、广东、湖南作为平南王封地,如前明沐家,甚至更荣华。还有朝廷这次派我来也不是空手来的,我带了两船军资,三十万两银、三千支火枪、五百桶火药,已经泊在珠江口外了。”他又往前推了推锦盒的盖子,露出一枚金印。印钮是一条盘踞着的五爪金龙,在油灯的映照下泛着暗沉沉的赤金色。
尚之信终于伸出手去,把那道敕书拿了起来,展开看了一遍。他又看了一遍。然后他把敕书合上,放回匣中,手指在封皮上停了一下才收回来。
他沉默了很久。他想起十六年前的那个春天,他随父亲在广东起兵,站在广州城头看着反旗升起来。那时候他年轻,觉得造反是一件热血沸腾的事。后来他投降了。他跪在清廷派来的钦差面前,把兵符交上去的时候低着头,不敢看旁边那些跟他一起反清的老兄弟的目光。降清之后他一直被怀疑,平南王的爵位从亲王被降成了郡王,兵权被削了一半。如今康熙要重新加封他为亲王,愿意把广西广东湖南三省的军政大权全部交给他。是因为康熙终于信他了吗?还是因为广东快守不住了,不得不临时再把他请出来?
“尚将军,”穆姓官员的声音低了一些,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皇上让我转告你一句话——当年你父亲降清,朝廷没有亏待他。尚将军今日若守得住广东,皇上也绝不会亏待尚将军。”尚之信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嘴角只是微微动了一下就消失了:“当年我父亲降清的时候,朝廷封了他亲王。后来我起兵反清,又降清,朝廷削了我的亲王封号。如今皇上又要封我亲王,是因为广东快丢了,对不对?”他说话的时候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落在两个人之间的空处,像一块一块被搁在桌面上的旧铁,碰在一起发出沉沉的声响。
穆姓官员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尚将军,皇上要保住广东。而尚将军现在是广东唯一的屏障。你守得住广东,你就是亲王。你守不住广东——广东丢了之后,你带着两万残兵逃回北京,你觉得皇上会怎么看你?”尚之信没有回答。他在想,如果广东丢了,康熙确实不会再需要他,到那时候他带着残兵败将站在乾清宫门口,康熙连看都不会看他一眼。如果广东守住了,康熙也未必会真的信任他。但至少那时候他手中有兵、有城、有筹码。
他伸手把那只紫檀木匣的盖子合上了:“你带来的东西我收了。那两船军资我今晚就派人去点收。”他停了一下,“但我不需要你告诉我这仗怎么打。”穆姓官员微微欠身,拱了拱手,没有再说话,转身走出了书房。他的脚步声在廊道里由近及远地消散了。
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尚之信独自坐在案前,面前放着那只紫檀木匣。他伸手把匣盖重新掀开,看了那道敕书一眼,又合上了。然后他站起来走到书架前,从第三格取出一只旧铁匣,掀开盖子,里面放着吴世璠从福州寄来的那封劝降信。他拿起那封信,走回案前,把它放在紫檀木匣的旁边。两道信并排放在案面上——左边那道写着“大周行宫”四个字,右边那道写着“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他坐在两道信之间,像一个人被夹在两扇正在慢慢合拢的门中间。十六年前他站在三藩之乱的末尾,起兵反清又降清,从叛将变成降将,从降将变成被怀疑的对象。十六年后他站在两股力量之间,不知道哪一边的门打开之后是出路、哪一边的门打开之后是陷阱。他伸手把吴世璠的信拿起来又看了一遍。信上的字不多,措辞平和:“尚将军若归附大周,爵位如旧,封地不动,家眷无忧。”他又把康熙的敕书拿起来看了一遍。敕书上的字工整而庄重,每一个字都在告诉他——守住广东,你就是亲王。
他把两道信放下,在案前坐了很久,久到灯盏里的油烧了半盏,火苗跳了两跳又稳住了。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口,推开窗扇,海风带着夜间的凉意涌进来。珠江口方向的夜色中一片黑沉沉的,看不清有没有船影。但他知道那两艘船就在那里,船上装着三十万两白银和三千支火枪。康熙的诚意已经从北京出发十六天,漂过了海面,泊在了他的家门口。他把手搭在窗沿上,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案前。他提起笔,在李成林那封约战信的背面写了几行字,搁下笔,把那张纸折好封入信封,递给了门外候着的亲兵:“连夜送到韶关城外周军营中去。天亮之前务必送到。”亲兵接了信,脚步声在廊道里远去了。
尚之信独自站在书房里。晨光从东窗照进来的时候,他还站在原地,像一棵被夜风吹了一整夜还没有倒下去的树。他站了片刻,然后迈步走出书房,穿过院子,朝校场方向走去。校场上的两万粤军正在列队操练,号子声在晨光中传出去很远。他走到校场边缘停下来,看着那些正在操练的兵在晨光中反复做出同一个动作,一下接一下,像是在那座校场上反复练习着某种已经排练过无数次的东西。他没有走进将台,也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些正在重复做着同一个动作的队列。
晨光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青砖地面上,又长又淡,像一道正在缓缓向前延伸的轨迹,还没有完全铺开,就已经被日光覆盖了。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身穿过院子走回了书房,在案前重新坐下,摊开一张新纸,开始写回信。信是写给李成林的,他先写了“尚某已阅来函”,又写了一些关于战事的提议。他在结尾处加了一句:“若此战尚某输了,便无话可说,举粤以降。”他写完最后一个字,搁下了笔。
窗外珠江口方向的海面上,那两艘船的轮廓在晨光中渐渐清晰起来。船身压着吃水线,泊在那里没有动,像两艘正在等待什么命令的沉默的水影。尚之信没有抬头看窗外,他正在把那张刚写好的信纸折好放进信封里。
(第六卷 第二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