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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收复台湾

    洪化六年九月二十八,安平港。天色将明未明,海面上泛着一层薄薄的铅灰色。马宝的快船在天亮之前靠上了码头。船不大,吃水浅,帆收了大半,船舷上挂着大周的水师旗帜,红底龙纹旗在海风中展开,猎猎作响。


    马宝站在船头,没有下船。他看了一眼码头上正在列队的郑军士兵,又看了一眼远处承天府的方向,然后侧头对身后的一个年轻人说了一句:


    “你下去。代表我去。”


    年轻人名叫周济,三十出头,水师参将,跟了马宝快两年,管过船队调度,也做过两回登岸交涉。他穿了一身灰蓝色武官袍,腰间挂着一柄短刀,靴子擦得干净。他跨过舷梯踩上码头的时候,脚步没有加快也没有放慢。


    码头上列队的郑军士兵在两侧站成了两条笔直的线,从他登岸的地方一直排到码头尽头,穿过街道延伸到城门方向。每个人手里都举着一面旗,布面被海风撑平了,像两排正在展开的叶片,肃穆而安静。周济沿着那条通道走过的时候目光没有偏移,步伐没有迟疑,一直走到街道尽头,在承天府的大门前停住了。


    大门敞开着。门内铺着一条红毡,从门槛一路延伸到正堂。红毡两侧站着承天府全部的文武官员,穿着干净整洁的袍服,面朝大门方向。


    他们站了很久了,有人站得腰板僵直,但没有人在周济走进来的时候移动半步。周济走过红毡的时候,两侧的官员依次躬身行礼,有人弯腰的幅度很大,有人只微微欠了欠身,但所有人都弯了。周济没有还礼,一直走到了正堂入口处。郑克塽站在正堂的台阶上等着他。穿了一身深青色长袍,腰间没有佩刀,也没有挂印。冯锡范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穿着一件旧甲,甲片已经擦干净了,但边角还留着一些灰渍。


    周济在台阶下面停住了,抱拳拱了一下手:“郑王爷,在下周济,马将军帐下参将。奉马将军之命前来台湾,与王爷商谈归顺事宜。”


    郑克塽站在台阶上,微微欠了一下身:“周将军远道而来,请进堂说话。”他侧身让开半步,手掌向堂内方向摊了一下,周济迈上了台阶。堂中已经摆好了案桌和坐席,案上放着茶、果子和几碟糕点。座椅的靠背和扶手上铺着新的锦垫,每一处细节都经过精心安排,像是有人在暗中反复调整过。郑克塽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来:


    “周将军请坐。”


    周济在客位坐了下来,没有喝茶,没有动案上的糕点:“郑王爷,末将不喝茶。末将把话说完就走。”


    郑克塽也放下了茶碗。周济:“马将军让末将带几句话说清楚。第一,台湾必须无条件归顺大周。第二,郑氏一门性命,吴陛下已经承诺保全。第三,台湾岛上所有的兵,必须在马将军抵达台湾之后缴械整编。第四,台湾设府,归福建布政使司管辖。没有藩属,没有自治。这几条,没有商量的余地。”


    堂中安静了片刻。冯锡范坐在郑克塽下首,沉默了一会儿,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周将军,你说的这几条我们都可以答应。但台湾的军队不是不能打,岛上的人也不是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去。如果我们愿意谈条件,大周也能省下许多力气。”


    “冯将军,你在大陆的时候谈过条件,在兴化、在泉州、在漳州、在厦门,你每次都谈条件。谈完之后呢?你退到泉州,退到漳州,退到厦门,退到澎湖,现在退到了台湾。你还要退到哪里?”冯锡范没有接话。


    郑克塽开口了:“周将军,郑氏归顺大周,我们没有异议。但郑家毕竟在台湾经营多年,延平郡王祠的香火不能断。这是我们唯一的要求。”


    周济看着郑克塽:“延平郡王祠可以保留。但郑王爷——延平郡王的封号是前明的,大周不承袭前明封号。祠可以留,牌位可以留,香火可以续,但郑王爷到了江宁之后,另有安置。”


    “好。”郑克塽说,“祠留住就好。至于封号,到了江宁再说。”


    冯锡范又开了口:“周将军,台湾守军还有一万多人,其中不少是跟了郑家很多年的老兵。如果你把他们全部缴械,人心会散。我想跟马将军谈一件事——这一万多人不用全部缴械,可以保留一部分编制,作为大周驻防台湾的辅兵。编制不用太大,一两千人就好。”


    周济放下茶碗:“冯将军,马将军的底线是——全部缴械。台湾岛上不能保留任何不受大周节制的武装。缴械之后愿意留下的编入大周新军,不愿意留下的发给路费回乡。”


    冯锡范沉默了一会儿:“周将军,一千人也不行?”


    “一千人也不行。”


    堂中安静了很久。郑克塽站起来,朝周济微微躬了一下身:“周将军,请你转告马将军——郑克塽在安平港等候。台湾的降表已经准备好了,郑家的印信也已经收在匣中了。五日之后,郑克塽会在码头上,亲自将印信交到马将军手中。”


    周济站起来:“五日之后,马将军会来。”


    十月初三,安平港外的海面上出现了大周的船队。船帆连成一片灰白色的屏障,在晨光中缓缓推进,最前面那艘船的船头站着一个人,身量高大,穿了一身水师提督的甲胄。马宝到了。


    码头上已经清了场,所有闲杂人等都退到了街巷深处,整条码头空荡荡的,只有郑克塽一个人站在栈桥尽头。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袍,赤着双脚,没有穿鞋。他身后不远处的地面上放着那只旧木匣,掀着盖,里面是台湾的印信和户籍册,旁边还卧着一只羊。羊被栓在木桩上,安静地卧着,偶尔嚼一下嘴里的草根,像是这一整天的礼仪跟它没有任何关系。


    郑克塽弯下腰,双手撑在栈桥的木板地面上,前额几乎贴到了木板表面。


    马宝走下舷梯,靴子踩在栈桥的木板上的声响一声一声地传过来。他在郑克塽面前站住了,低头看了一眼跪伏在地上的年轻人和旁边那只卧着的羊,然后开口说了一句,声音不高:“郑王爷,牵羊大礼。以前的那一套,不兴了。你起来,穿上鞋,你站直了说话。”


    郑克塽跪伏在地面上没有动,马宝弯下腰,伸手扶住了他的胳膊:“你站直了说话。”


    郑克塽缓缓直起身来。他站起来的时候赤着的双脚踩在栈桥的木板上,他已经很久没有赤脚踩过地面了,能感觉到木头的温度正在透过脚底传上来。他站直了,看着马宝:


    “台湾归顺大周,从今日起,再无异心。”


    马宝松开他的胳膊,往后退了半步,伸手从怀中取出一卷黄绢。展开,声音在晨光中传出去,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奉大周天子诏——台湾郑氏归顺大周,郑氏一门保全性命,迁居江宁安置。郑成功延平郡王祀庙保留,春秋两祭,台湾府拨银。台湾设府,归福建布政使司管辖。降军整编,愿留者编入新营,愿归者发给路费。钦此。”


    郑克塽弯下腰,双手接过黄绢。他捧着那卷黄绢直起身来的时候,晨光正好照在他脸上。


    当天下午,校场上站满了人。一万多名郑军士兵在校场上列队站成了方阵,甲胄已经卷好,枪械堆在阵前,在日光下泛着冷铁的颜色。马宝站在方阵前面:


    “从今天起,你们不是郑家的兵了,是大周的兵。大周给你们两条路——愿意留下的,站到左边;不愿意留下的,站在原地。留下的编入新营,按大周新军制发饷、发粮、发兵器。不留下的,不追究,不刁难,每人发二两银子和五升米作路费。你们自己选。”


    方阵沉默了片刻。然后队伍开始动了。最先动的是左边,然后中间也动了,最后右边也动了。一万多人在沉默中分成了两半,大约六成的人站到了左边,四成的人留在了原地。马宝看着那两片人群:“左边的,原地等候编营。右边的,到校场边缘领钱粮。”


    当天傍晚,校场上空荡荡的。马宝站在校场中央,看着那些正在散去的人影。降军整编持续了三天。留下来的约六千人按照大周新军制重新编组,换了大周的号衣,重新配发了从澎湖运来的火枪和弹药。校场上每天清晨都有新的队列在操练,口令声在海风中传出去很远,整齐有力。离开的人在校场边缘排着队,每人从案台上领了银子和米,背着包袱走出营门,走进了安平港的街巷之中。


    十月初六,马宝站在安平港的码头上,面朝西面。风从西面吹来,带着海峡那一侧大陆的气息。郑克塽站在他旁边,赤着的脚已经穿上了鞋。两人并肩站着,谁也没有说话。片刻之后,马宝开了口:


    “郑王爷,明天你启程去福州。吴陛下在等着你。”郑克塽沉默了一会儿:“马将军,台湾……以后就拜托你了。”马宝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台湾是大周的台湾,不是我一个人的。”


    郑克塽没有再说话。两人站在码头上,面朝西面,一直站到暮色从海面上漫上来。暮色把海面和天空的界限融成一片暗沉沉的铅灰色,海风从西面吹来,吹动了他们衣袍的下摆。栈桥尽头,那只羊已经被人牵走了,木桩上的绳子也解了,只剩一根空木桩立在暮色中。


    风吹过木桩的顶端,发出细长的呜呜声,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那里慢慢地离开。马宝和郑克塽并肩从栈桥上走下来,各自走向各自的方向,没有互相道别。海面上最后一抹暮色也沉入了海水之中,安平港在黑暗中安静了下来。台湾从今天起,不姓郑了。


    (第六卷 第三十九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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