肇兴元年十二月,南京。
后殿的窗扇关着,窗纸透进来的光线灰白而冷,在案面上铺了一层薄薄的亮。吴世璠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两份文书。左边那份是四川省送来的年度田赋报告,右边那份是户部汇总的南方各省田赋数据。
四川的摊丁入亩已经推行了一些时间了,数据已经初步显现出成效——田赋收入较上年同期增长了两成有余,无地少地的农户负担明显减轻。
他看了好一会儿左边那份报告,又看了一眼右边那份,目光在两个数字之间来回移动。然后他放下报告,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扇。
冷风灌进来,吹动了他案上那些纸页的边角,发出细碎的哗啦声。他站了一会儿,然后关上窗,转身走回案前,提笔开始写一封诏书。
诏书的内容很简单,把摊丁入亩推向整个南方,从今年起废止丁银、统一按田亩征税,地多者多纳、地少者少纳、无地者不纳,废除士绅免役特权,一体纳粮。他把诏书写完,又看了一遍,放在案角晾干墨迹,然后对赵从简说了一句:
“发往内阁,让刘玄初过目。年后正式颁行。”
十二月二十,诏书正式下发各省。快马从南京出发,沿着驿道分赴南方十一省,沿途经过的府县把诏书抄录张贴于城门口和主要集镇的告示栏中。告示贴出去的前几天,各地反应平静。
四川的百姓已经适应了按亩交税,无地少地的人家纷纷称赞新法;广东、福建、浙江三省的沿海商人和中小农户同样欢迎新制——他们终于不用再按人口缴纳那笔沉重的人头税了,只须按自己名下的田亩数目交税即可。已经有人开始私下算账,算出来之后发现比往年交得少,很快这消息就在街巷间传开了。
但平静没有持续太久。问题出在另一条上——废除士绅免役特权,一体纳粮。这条条款触碰的是一个极深的旧例:自古以来,有功名的人享受免税免役的特权。
秀才、举人、进士,只要身上有功名,就可以免交田赋、免服徭役,这是延续了上千年的旧制。于是有很多人就把土地挂靠在他们身上来逃避赋税。
一些士绅看完告示之后回到家中,心中生出一股不安。有人当晚就召集了族中几位读过书的长辈商量应对之策,有人把自己名下田产连夜分挂到已经去世多年的先祖名下,试图分散名下登记的面积。
正月十五,元宵。南京城里到处是灯,长街两侧挂满了红灯笼,把整条街照得通红透亮。但当天夜里,吴世璠坐在后殿没有出去看灯。
他面前放着两封信,都是从前线送来的密报。第一封信是苏州府送来的——苏州一带的清廷残余势力与本地士绅勾结,联合起来抗拒按新法登记田亩。他们在告示栏前反复宣读朝廷的诏书,号召士绅们联名上书,声称“祖宗之法不可废”。
第二封信是从杭州送来的,信上写着有人在夜市张贴匿名传单、在酒楼茶馆散布流言,说朝廷此举是“与天下读书人为敌”“欲绝士子之根”。
吴世璠把两封信放在案上,坐了一会儿,没有动。
他没有被那些言论吓住,但他意识到——摊丁入亩不是一道诏书就能推下去的,它已经触动了一个盘根错节的世界,那个世界里每一根根须都连着历代积累下来的利益和盘算。
有人正在利用士绅们的不满,试图把一场税制改革变成一场动摇大周根基的风波。而那些隐藏在暗处推波助澜的人,未必全是本地士绅——有些人操着北方的口音,在夜深人静时敲门递帖,鼓动士绅们“联名上书”。
清廷在失去南方之后一直没有死心,他们在福建、浙江、江西一带安插了不少细作。如今看到吴世璠推行摊丁入亩,触动了江南士绅的既得利益,他们便趁机煽风点火,想把这场税制改革变成一场反周的风潮。
正月二十,苏州府。天色刚亮,府衙门口已经站满了人。大约六七十人,大多是穿长衫的读书人和本地有头脸的士绅。最前面站着一个穿青布长袍的中年人,手里举着一张写满字的纸,仰头朝府衙大门高声喊道:
“朝廷推行新政,本应征求各方意见。但摊丁入亩,废士绅免役之权,古来未有。我等今日联名上书,请朝廷收回成命,勿使天下读书人寒心!”
身后的人群跟着喊了几声,有人附和,有人低声议论,有人只是站在那里观望。知府没有出来,府衙大门紧闭。
那中年人又喊了一遍,声音比方才更高了一些。门内仍然没有回应。
苏州府的消息在两天之内传到了南京。吴世璠没有立刻批复,也没有下令拿人。他看完密报之后只说了一句:
“看看他们还能闹出多大动静。”
两天之后,另一份密报从杭州送到了南京——一个穿着北方口音的中年人出现在杭州城的一家茶馆里,与几位本地士绅同桌长谈了一个多时辰,之后那几位士绅便各自开始联络同乡,准备效仿苏州联名上书。杭州府的细作跟踪了那人一天,发现他出城之后换了一匹快马沿官道向北而去,方向正是清廷控制区。
那些出现在苏州和杭州的匿名传单、煽动性言论,背后的推手已经不止是那些惊惶失措的本地士绅了,其中有一部分是清廷细作在暗中推波助澜。江南士绅们原本只是不满,如今却在清廷间谍的挑拨下,一步步朝着公开对抗的方向滑去。
正月二十六,苏州府衙门外再次聚拢了人群。这一次比上一次多了将近一倍,一百多人挤在府衙门口,有人在喊口号,有人在挥舞联名上书。
府衙的差役试图维持秩序,但人群越挤越紧,差役被推得连连后退。混乱中有人被推倒在地,挣扎着爬起来的时候额头上已经破了皮,血顺着眉骨淌下来。差役们也红了眼,拔出腰间的刀鞘挥向人群。几个人被刀鞘击中面部,口鼻流血。鲜血落在青砖地面上,洇开一片暗红色的湿痕,被后面涌上来的人踩得模糊了。
有人冲进了府衙的前院,砸碎了一扇窗。有人点燃了一只火把扔进了府衙的侧屋。火光在窗纸上升起来的时候,整条街都亮了。
知府在混乱中被亲兵从后门护送了出去。他离开府衙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隔着院墙能看见浓烟正在升起来。
事发之后不到两天,吴世璠就收到了苏州府衙被烧的密报。他没有拍案,也没有下令立刻出兵。他看完密报之后沉默了一段时间,像是任由那团火光在脑海中延烧,然后开口说了一句:
“烧府衙是造反。查清楚带头闹事的都是谁,不论有功名与否,一律按律办。”
三天后,南京的兵到了苏州。带兵的是李国英部下的一名参将,三百兵在清晨入城,直接包围了城东一座大宅——带头闹事的头目是苏州本地一名退职的官员,姓周,曾在满清刑部做过几年主事。
他名下拥有田产两千余亩,在士绅中颇有威望,人也够大胆,敢于在清廷间谍许诺的“北方援助”诱惑下,把府衙烧掉。
他被从被窝里拖出来的时候只穿着里衣,两个兵把他押到宅子门口,在长街的晨光中一路走到府衙旧址前。隔着老远就能看见府衙正堂的焦黑轮廓,屋顶已经塌了半边,木梁烧成了焦炭。
他站在那片余烬前被公开宣读罪行,罪名是“聚众闹事、焚烧官署、对抗朝廷”。他被判流放三千里、家产充公、功名革除。其余跟随闹事的人,凡有武器或纵火行为者,一律判杖刑或流放;只是站在那里跟着喊而没有动手的,由地方大理院各按情节处理。第二天清晨,苏州府衙门前贴出了一张告示,把判决结果公之于众。
告示栏前面围了不少人,有人低声念出了判决的内容——“主犯周某革去功名、家产充公、流放三千里。”
告示栏前的议论声在那一刻停住了,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紧紧地攥住了。功名一旦被革除,过去几十年的积累就完全付之东流了。那人念完之后没有说话,低下头转身离开了告示栏。
消息从苏州出发,沿着驿道向南方各省扩散。那些原本也在暗地里酝酿同样计划的地方,听到苏州的判决之后,陆续熄灭了刚刚燃起的火苗。
杭州城里原本准备联名上书的人,在看到告示抄本的当天,悄悄把自己案头已经写好的联名书收进了抽屉里。
江西吉安府原先试图效仿苏州的几户人家也各自紧闭了大门。广东潮州府原本有人在街头散布“摊丁入亩是朝廷与天下士绅为敌”的流言,苏州判决的消息传到潮州之后,那些传单就不再出现了,连在酒楼里议论的人也少了许多。
二月,户部的汇总报告送到了南京。摊丁入亩推行三个月以来,南方十一省的田赋收入较上年同期增长了近三成。
吴世璠看完报告,没有多说什么。他把报告放在案角,又拿起另一份文书——是从苏州送来的府衙重建进度报告。他在那份报告上批了一个字:“知。”然后把文书放回案角,站起来走到窗前。二月的风已经开始变暖了,院子里的老槐树还没有发芽,光秃秃的枝桠在风中微微颤动着,但枝条尖端已经泛出了一层极淡的青色。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到案前坐了下来。窗外的风还在吹着,从南面吹来,穿过那些光秃秃的枝桠,像是正在把什么东西从远处一点一点地推近。他知道,那些被革去功名的人从此再也无法回到原来的生活里了,那些缴纳了差额的人家也终于知道了新法的底线。
那些木桩会立在田埂上,那些名字会写在新册上,风还会继续吹,把那些被压下去的念头吹出新的裂缝,在某一个没有防备的黄昏,重新长成另一片需要被镇压的野火。到那时候,他还会像今天一样,把那些裂缝一条一条地封住。他坐在案前,翻开下一份文书,继续批阅。
(第七卷 第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