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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开矿

    那封奏折是七月初三送到后殿的。奏折的边角已经被汗水洇湿了一小片,墨迹在潮湿处微微洇开了,像是送信人一路攥着它跑过来的。


    奏折是工部一个主事上的,措辞简短,这也是吴世璠要求的,以后官员上奏讲事就行,不要长篇大论,为此吴世璠还处理了一个不按此的官员,奏折中只说了一件事:萍乡发现了大量的煤矿。


    吴世璠把那封信读了三遍,他知道煤的重要性,不止是百姓燃烧,冶金、还有吴世璠以后的布局都少不了煤的作用,他把那页纸折好收进了案上的匣子里。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扇。


    七月的热风从院子里涌进来,带着老槐树叶片被日头晒了一整天之后散发出的那种干燥而微涩的气息。


    他站在窗前想了一会儿。煤挖出来了,蜂窝煤也做出来了,但煤是在地里长不出来的东西,得有人去挖,得有人去运,得有人去烧。而南方那些正在被成片砍倒的树木,终于有了可以替代的东西。


    同一天,另一份报告也摆在了他的案上。报告是工部呈送的,用端正的小楷写着:


    “南京城中柴薪价格较上月上涨两成,城郊山林出现成片砍伐痕迹。”


    两封信并排放着。一封说煤已经挖出来了,另一封说山正在消失。他看完第二封信的时候,手在那页纸上停了一下,又重新折好放回案角。


    当天午后,吴世璠没有批任何文书,站起来走出了后殿。


    他没有带仪仗,只带了赵从简和两名亲卫,换了寻常百姓的衣袍,沿着长街走了一圈。


    南京城的街巷比年初时热闹了不少,店铺的门板几乎全部敞着,菜市里有人在叫卖新上市的瓜果,卖布的人把成匹的夏布搭在架子上晾晒。但他注意到,几乎每一条巷子口都堆着刚劈好的木柴,有些是整根的原木,有些是被锯断后劈开的柴块,码得整整齐齐地靠在墙根处。


    一个中年妇人正蹲在自家门口,把几根枯枝从柴堆里抽出来折断,码好了放在门槛旁边的地上。他看了她片刻,没有走过去,继续往前走。


    他穿过几条街,在城墙根下遇到一个卖柴的老汉,蹲在路边的树荫下,面前摆着几捆劈好的木柴,粗细均匀,扎得整整齐齐。吴世璠走过去蹲下,随手翻了翻其中一捆:


    “这柴怎么卖?”


    老汉抬眼看了看他:


    “一捆三十文。”


    吴世璠没有还价,站起来走了。他走出一段路之后回头看了一眼,那老汉还蹲在树荫下,手里攥着一根烟杆,烟没有点着,就那么干叼着,目光落在面前那几捆柴上,像是在等下一个问他价的人。


    当天夜里,吴世璠把工部送来的煤矿分布图摊在了案上。他看了一会儿,目光落在一个名叫“萍乡”的小点上。


    江西萍乡有煤。他在现代的历史书上读到过,萍乡煤矿是晚清洋务运动时期开采的大型煤矿之一,储量极大。但在这个时代,它还是一座刚刚被探明的小煤窑,出煤量少得可怜。


    他又从案角拿起那本泛黄的手抄册子翻了几页。册子是工部的人从库房里翻出来的,封面上写着“采煤录”三个字,边角已经被虫蛀了大半。他在灯下翻了几页,目光停在其中一行字上:


    “煤火力甚猛,然室内燃之,轻则头晕目眩,重则毙命。民间畏之如虎,不敢用。”


    他放下册子,在灯下坐了一会儿。柴薪自古以来就是百姓日常生活最大的支出之一。


    在北方寒冷的地方,一个人过冬要烧掉几十捆柴,而穷人家为了省柴,常常把灶膛里的火压得只剩一丝余烬,烧一顿饭要花上一两个时辰才能把锅烧热。


    到了冬天,有些人家甚至舍不得生火取暖,老人和孩子裹着棉被缩在炕上熬过整个寒冬。官员的俸禄中有一部分就是用柴薪折算的,叫做“薪俸”。后来薪俸变成了银两,但“薪水”这个词留了下来。薪水和柴薪本就是同源同根的东西。如果能把煤变成一种可以在室内安全燃烧的燃料,南方的森林就能保住了,百姓的冬天也不再那么难熬了。


    他拿起笔在一张纸上画了一个图。他画了一个圆柱形的煤坯,中间打了十几个细孔,让空气能流通,燃烧更充分,有毒气体也能顺着烟道排出去。他把那张纸折好,递给赵从简:“送到科学院去,交给戴梓。告诉他,试着做出来。”


    三天之后,戴梓捧着一只木箱走进了后殿。他脸上带着熬夜之后特有的灰白色倦容,眼窝深陷,但眼睛很亮。他把木箱放在案上,打开箱盖,里面码着十几块圆形的煤坯,每一块上都均匀地排列着十几道细孔。


    他拿起一块蜂窝煤托在掌心里,翻转着向吴世璠展示它的侧面,孔洞笔直地贯穿整块煤坯,从一端穿到另一端,光滑均匀,边角处没有一处缺损。


    “陛下,臣按照您画的图试做了几批。”戴梓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第一批黄土加多了,烧不着。第二批黄土比例调整之后能烧了,但容易碎。这是第三批——煤粉和黄土按七三比例混合,用细筛子筛了两遍,加水拌匀后压入模具。这是您画的,臣在底部加了一圈凸棱,烧的时候从下方进空气。”


    他指着底部边缘那一圈微微凸起的棱线,“烧了三个时辰,火焰稳定,无异味。放在密闭房间里试了,老鼠活得好好的。臣让人把烟囱口接出去了,毒气跟着烟道走了,屋子里一点事没有。”


    吴世璠弯腰凑近看了看,伸手拿起一块蜂窝煤,指尖从孔洞内侧轻轻划过,煤壁平滑均匀,没有裂缝。


    “比柴火重,但耐烧。一块能烧多久?”“臣试了,一块蜂窝煤能烧一个半时辰,火力比木柴旺。”


    戴梓又从箱子里取出另一块,“同一批压出来的,臣让人运了一筐到城外一户农家试烧了两天,那家的老汉说好用。以前一冬天要烧七八百斤柴,用蜂窝煤的话只要两百斤就够了。”


    蜂窝煤有了,但煤从哪里来?他又拿起了那本“采煤录”。册子上说江西萍乡有一处煤矿,前朝曾经开采过,后来因为井下出水停产了。他看完之后把册子合上,决定亲自去一趟萍乡。


    七月下旬,吴世璠坐上了一艘沿长江逆流而上的船。船不大,吃水浅,船帆在晨光中升起来,沿着长江向西驶去。两岸的田野正在抽穗,绿油油地铺向远方,稻穗在晨风中低垂着,像是正在等待着被收割的那一刻。船在赣江上走了两天两夜,在第三天的清晨靠上了萍乡附近的码头。


    码头不大,岸边的沙地上堆着几堆还没来得及运走的碎煤,煤堆的边缘已经被雨水冲刷出了细小的沟槽,黑色的煤粉顺着沟槽流进江水里,在江岸边留下一道暗色的痕迹。吴世璠没有在码头上停留,跟着引路的人沿着土路走了两里多地,在矿口外面停住了。


    矿口在一座低矮的山丘脚下。洞口不大,用粗木桩撑着一个矮矮的棚顶,棚顶的木料是新的,但已经被雨水浸得发黑了,有几根柱子斜撑着,断口处的颜色比别处浅。洞口旁边蹲着几个矿工,正在歇息,有人靠在木桩上闭着眼,有人端着粗瓷碗喝水。吴世璠在洞口外面站了一会儿,没有立刻进去,先蹲下来看了看洞口外侧的排水沟,沟底的积水中沉淀着一层厚厚的煤灰。


    管事听说朝廷来人了,快步从矿口里面钻出来。他站在吴世璠面前,双手在裤子上擦了又擦:


    “大人,窑里又暗又窄,路也不好走。”


    吴世璠说:“带路。”


    管事不再犹豫,弯腰钻进了矿口。吴世璠跟在他身后走了进去。矿口比他从外面看到的要低,得弯腰才能进去。走进去十几步之后光线迅速暗了下来,头顶的木柱一根一根地排列过去,每隔几步就有一根。他停在一根歪斜的木柱旁边,伸手摸了一下那根木柱的底部,指尖触到的木头是湿的,软腐的,手指稍微用力就能按出浅浅的凹痕。他松开了手。他走到了一处岔道口,岔道的左侧有道新凿的痕迹。


    他蹲下来,伸手摸了摸那段岩石的表面,粗糙而湿润,凿痕还很新鲜。管事站在旁边说:


    “这段挖到一半,岩石太硬了,挖不动。换了一条道走。”


    吴世璠没有再问,站起来继续往前走了一段,在巷道尽头停住了——前面没有路了,堆着一堆新挖出来的碎石。他捡起一块碎煤放在手里掂了掂,然后放回地上,站起来转身往洞口方向走。


    走出矿口的时候阳光猛地刺过来,他眯了一下眼,站在洞口外面缓了一会儿。他走到煤堆旁边,弯腰从煤堆上捡起一块碎煤,托在掌心里仔细端详了片刻,然后把它放进了随身的布袋里。


    当天下午,吴世璠在萍乡煤矿的工棚里坐了一个多时辰。他问了管事几个问题:“矿里一共有多少人?一天能出多少煤?蜂窝煤的压制成型率能达到多少?柴薪的价格近期有没有变化?”


    管事站在他面前,两只手交握着放在身前,一五一十地答了。吴世璠听完了他的回答之后没有评价,也没有指示,只是把每一个数字都记在了脑子里。


    傍晚时分,他坐上了返回南京的船。船沿赣江顺流而下,两岸的灯火在暮色中次第亮起,像一长串被点燃的碎珠,沿着岸边铺向远方。他坐在船头,手边放着一只布袋,里面装着几块从矿井里带出来的碎煤。


    他拿起一块煤在手里转了转,煤块的一侧还残留着新凿的痕迹,边缘处的棱角微微扎手。他看了一会儿,把它放回布袋里,系好袋口。水声在船底持续地响着,两岸的灯火在夜风中微微晃动,像是有人在黑暗中持续地数着什么。


    三天后,吴世璠回到了南京。他走进后殿,把那只布袋放在案角。他在案前坐下来,铺开一张空白纸,提笔开始写一道手令。


    他在手令中要求萍乡煤矿扩大开采规模、改进排水设施,并要求工部尽快在萍乡设立蜂窝煤加工厂,就近生产、就近销售。同时,他对蜂窝煤的生产和销售流程作出了新的规定,要求统一生产标准、统一销售价格,确保价格稳定在平民能够承受的范围内。


    他写完之后搁下笔,把纸晾干,折好放进案上的匣子里。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扇,盛夏已过大半,风里带了一丝薄薄的凉意,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远处悄悄地变凉,然后被风一路推送到窗前。


    院子里的老槐树叶子还在,但边缘已经开始泛黄了。那些煤矿正在被挖开,那些蜂窝煤正在被压制成型,而那些还在燃烧的柴薪,终有一天会被替代。他看了一会儿窗外,然后把窗合上了,转身走回案前。案角的那只布袋还放在那里,袋口微微敞着,露出几块黑色的碎煤。


    它们躺在那只旧布袋里,像是刚刚被从沉睡中唤醒,正在缓慢地呼吸着这座城池正在改变的气味,等待着被点燃的那一刻。那些正在矿口里被挖出来的煤,会被碾成粉末,被压成煤坯,被运进千家万户,变成灶膛里通红的火焰。


    而南方那些还在山上的树,终于可以继续站在那里了,在风雨中站立,在日光中伸展,在一年又一年季节的循环中继续生长。他坐回案前,重新翻开下一份公文。他翻开下一页之前,先伸手把那只布袋的袋口扎紧了一些,然后才重新落笔。


    (第七卷 第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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