肇兴二年冬,南京。天已经很冷了,屋檐下挂着几根细长的冰凌,白天化一半,夜里又冻回去,第二天早上冰凌又长了一截。
后殿的窗扇关着,案角的铜手炉里炭火温着,散出细小的暖意。吴世璠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份刚从江西送来的报告。报告是农官呈送的,字迹端正,措辞平实,开头照例是农作物的生长和收成记录,但读着读着,某几个数字让他停住了。
他在那些数字之间反复比照,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赣南山区今秋推广玉米三百余亩,平均亩产约两百余斤,较本地粟米高出近一倍。当地百姓反映,玉米耐旱不挑土,坡地上也能种,无需精耕细作,收成却远超预期。”
他放下报告,又拿起了另一份——从湖南送来的红薯试种报告:“红薯在湘西山区试种数百余户,亩产超过两三千斤。一亩红薯可充数人之食,且藤蔓可作饲料喂猪喂牛。当地农户反映,红薯不挑地、不费工,比种稻谷省力得多。”
吴世璠把两份报告并排放着,他来自后世,知道红薯是高产作物,但是吃多了容易放屁,但现在顾不得那么多,现在很多老百姓都还在挨饿,有吃的就行,那里还管得了放不放屁。
南方的地形他是清楚的。十一省之中,平原只占一小部分,丘陵和山地才是主流。江西、湖南有大片的丘陵,福建、浙江山多地少,广东、广西也多山,贵州更是地无三尺平。
那些地方种不了水稻,只能种一些耐旱耐瘠的粟米、高粱和豆类,产量低、不稳定,风调雨顺时勉强糊口,一遇旱涝就颗粒无收。他坐在案前想了好一阵子。红薯、土豆、玉米这些作物是在前朝中后期传入中国的。
从南洋和西洋来的商船带来了种子和块茎,先在福建、广东沿海零星试种,后来逐渐向内陆扩散,但始终没有大面积推广。百姓对新作物心存疑虑,官府也不闻不问,没有人组织种植,没有人传授技术,那些好种子就一直停留在零星试种的阶段。
如果能把这些作物推广到南方所有的丘陵和山地,江西、湖南、福建、浙江、广东、广西、贵州的农户就多了一条活路。即使遇上旱年,红薯和玉米也能有收成,人口就多了一重保障。
他提笔在纸上写了一份手令,很短,措辞直接:“令户部、工部即日起制定红薯、玉米、土豆在南方各省的推广方案,三年之内覆盖全部丘陵山地。
各省农官须分赴各村传授种植方法,不得只发种子不教技术。”他把手令交给赵从简,又补了一句:“送到内阁,让刘玄初和工部一起看。”
年底,工部和户部共同拟定了一份推广方案。方案中说,红薯、玉米、土豆在南方各省的推广可以分批进行——先在江西、湖南、福建三省山区试点,由各省农官带人进村教授种植方法;第二年推广到广东、浙江、广西三省;第三年覆盖贵州和四川的山区。方案还详细列出了三种作物的适应区域和各自的种植要点,附了一份简明的种植手册,由农官带到各村分发。吴世璠看完之后批了一个字:“可。”
十二月底,第一批红薯藤从湖南的育苗田里剪下来,用湿草席裹着,挑进了湘西的山谷。藤蔓切口还带着汁液,在冬日灰白的光线下泛着潮润的光。农官把藤蔓分发给各村的农户,带着他们走到早已翻好的坡地上。
他蹲在垄边,拎起一根红薯藤,举高让周围的人都看清楚:“这东西不用种子,插进土里就能活。先翻地,起垄。垄要起高一些,免得积水烂根。每根藤留三到四个节,斜着插进土里,把土按实,浇一次水就行。后面不用天天管,该收的时候挖出来就是。”
一个穿草鞋的汉子蹲在人群后面听完,站起来走到农官面前,从他手里接过一根红薯藤,蹲下来用锄头翻了块土,把藤蔓插进去,用手按实。他站起来退后两步,看着那片刚刚埋下的藤蔓。
旁边的人问他:“你种过?”他说:“没有。试试看。”他没有多说,转身走了。第二天一早他又来了,带着自己的孩子来帮忙起垄。那孩子蹲在垄边,学着爹的样子把一根红薯藤插进土里,按实,浇了一瓢水,然后也站起来退后两步看了一会儿。
江西赣南山区,玉米也在同一时间开始推广。第一批玉米棒子被一捧一捧地分发给山民,棒子上的玉米粒排列整齐饱满,颜色比本地粟米深一些。农官蹲在村口的石磨旁,面前摆着一筐玉米棒子。
他拿起一根,把玉米粒从棒子上剥下来,放进掌心摊开,让围着的山民看清楚:
“玉米不挑地,耐旱,产量比粟米高。人能吃,牲口也能吃。最适合你们山上的坡地。”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从人群中走出来,拿起一根玉米棒子掰下几粒放进嘴里嚼了一会儿,然后又把棒子放回筐里:
“先种一垄试试。要是今年收成好,明年全村都种。”
贵州黔北山区,玉米的推广比江西更早一些。那里的地更陡、更薄、更瘦,雨水也少。第一批玉米种子送到村口的时候,村长蹲在筐前沉默了很久。他拿起一粒玉米放在掌心里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把筐搬到了自家屋后那片最瘦的坡地上,把一半种子撒了下去。
两个月后,那块坡地上的玉米长得比周围任何一块地都高,叶片宽厚浓绿。到了收获的时候,他蹲在地里掰下一根玉米棒子,剥开外皮看了看里面那些排列整齐的玉米粒,又放了下去,站起来望着那片地,没有说任何话。那天晚上他把剩下的种子分给了村里三户人家,每家一小捧,说了一句:
“明年多种点。”
土豆的推广比红薯和玉米稍晚一些。土豆性喜冷凉,适合在南方一些海拔较高的山区种植。第一批土豆种块从福建沿海运来,沿着山路被挑进了江西和湖南的高海拔地区。
农官进村之后,把土豆块切成小块,每块上留一两个芽眼,然后带着农户走到坡地上,翻土、起垄、下种、覆土。一个农户蹲在田埂上看着农官做完这一切,问了一句:“这东西种下去之后要多久才能收?”
农官说:“三四个月。比稻谷快。”那人没有再问,低头把手里那块土豆种进了土里,用手把土按实了。
四月初,湘西山区的红薯藤开始爬藤了。那些被插进土里的藤蔓在春雨之后迅速生长,叶片铺满了整片坡地,把裸露的黄土遮得严严实实。
那个穿草鞋的汉子蹲在自家的坡地边上,用手拨开一片红薯叶看了看,又合上了。他旁边蹲着他儿子,问他:“爹,这东西什么时候能吃?”他说:“再等几个月。”他儿子又问:“好吃吗?”他说:“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六月中旬,玉米开始抽穗了。江西赣南山区那些第一批试种玉米的坡地上,玉米秆长得比人还高,宽大的叶片在风中哗哗地响着,整片山坡变成了深绿色。
山民们扛着锄头从坡地下方走过的时候,会停下来看一会儿。贵州黔北山区的玉米也抽穗了,那块原本最瘦的坡地上长出的玉米秆比村里任何一块地都要粗壮,叶片油亮油亮的。
到了秋天,各地红薯和玉米的收成数据陆续报到了南京。湖南衡州府山区红薯平均亩产两三千斤,比往年种粟米时翻了一番还多。江西赣南山区玉米亩产三百余斤,比本地粟米高出近一倍。贵州黔北山区的玉米虽然种得晚,收成也比预期高出不少,足以让那些观望的村民下定决心在第二年加入种植的队伍。土豆的收成数据也陆续汇拢:江西和湖南部分高海拔山区的土豆亩产比当地主粮高出不少。
第二批推广在肇兴三年春天如期启动。江西、湖南、福建三省山区继续扩大种植面积,红薯、玉米、土豆从试点村向周边村庄扩散。浙江、广东、广西三省也加入推广范围。
农官们带着种子和种块分批进村,把过去一年积累的经验传授给更多的农户。红薯藤在更多的山坡上被埋进土里,玉米种子在更多的旱地里被撒下,土豆种块在更多的高海拔坡地上被切开、下种、覆土。那些叶子会在雨水中迅速铺展开来,把那些曾经贫瘠的土地覆盖得严严实实,像是一层正在被缓慢编织的绿色毯子。
它们正在一寸一寸地覆盖那些曾经被忽视的角落,把那些曾经贫瘠的土地变成能够养活更多人的田地。
消息在秋天传到了北方。康熙在乾清宫里收到了一份密报,密报上详细描述了大周在南方推广红薯、玉米、土豆的情况,附了农官奏报中的数据摘要。
他把密报看了两遍,在案前坐了很久。南方正在用那些新作物填补山地的产出空白,而北方有更多的旱地、更多的坡地,也有更多的饥荒和更多的流民。如果那些作物真的能在不挑地的条件下产出高粮,那北方为什么不能种?他召来了户部和工部的官员,问了一句:“红薯、玉米、土豆这些东西,北方能不大规模种?”户部官员答:“回皇上,这些作物在北方也能种。红薯耐旱、玉米不挑土、土豆适应冷凉气候。山东、河南、直隶一带的旱地、坡地都适合。”康熙沉默了一会儿:
“那就去办。”
工部在肇兴三年秋冬开始从南方采购红薯藤、玉米种子和土豆种块,沿着运河运往北方各省。第一批红薯藤和玉米种子在年底之前运到了山东和河南。
农官们接到指令后开始进村,带着那些从南方来的陌生作物,蹲在田埂上教农户怎么种。农户们蹲在田埂上听着,没有人知道这些作物到底能不能在北方长出来,也没有人知道它们能带来多少收成,但他们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了农官手中那把陌生的种子上。
南京城里的吴世璠在第二年春天得知了清廷也在北方推广新作物的消息。他把那份情报看完之后没有再往下看,把情报折好放在了案角。他知道那些作物迟早会翻过淮河,迟早会在北方的旱地里生根、发芽、结出果实,迟早会填满那些曾经饥荒频发的村庄的粮仓。
而那些正在北方的旱地里扎根的根须正在缓慢地伸展,等待着第一个雨季和第一个秋天,等待着用它们的根系和果实来证明——它们不只是属于南方的。
他坐在案前,看着窗外院子里的老槐树正在泛出新的绿意,那片绿色正在从枝头缓慢地向四周铺展,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那片正在变暖的土地下面苏醒过来。他低头重新翻开下一份公文,没有再多看一眼那份情报,但也没有把它丢掉——它和南方的泥土、那些正在北方缓慢扎根的新种一样,正在等待着属于自己的季节。
(第七卷 第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