肇兴七年正月初七,南京应天府。
年节的气氛还没散尽,秦淮河两岸的灯笼仍挂着,只是纸面上的朱红被几场冬雨洗得淡了些。
沿街的铺子开了大半,卖糖人的摊子前围着几个穿新棉袄的孩子,手里攥着压岁钱铜板,踮着脚看那糖稀在石板上勾出龙和凤的轮廓。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回复着寻常日子的节奏。
但御书房里没有年节。吴世璠坐在案前已经两个时辰了,案上摊着三份文书。一份是兵部奏请增调北线兵力的折子,一份是戴梓呈报的火器库存清单,还有一份是柯三畏腊月底送来的徐州军情汇总。
他把三份文书并排铺开,看完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提笔在兵部的折子上批了几个字:增兵一万,火器加倍,弹药三倍。
年前最后一次军机委员会会议上,各战区数据报得很清楚。
徐州防线经过肇兴六年下半年的整编和轮换,驻军已达六万。这是柯三畏守淮几年年的家底,六万人钉在淮河南岸,盯着对岸清军的一举一动。
清廷那边的增兵态势越来越明显,康熙处置了涉事官员稳住朝局之后,把腾出的精力重新投向了南线,从山东、河南、直隶轮番调兵南下,固镇大营的兵力和工事一日比一日厚。
六万人守徐州不算少,但要攻过去远远不够。吴世璠不打算现在攻,但得让柯三畏手里有足够的本钱,在守的同时能够蓄力。
兵部接到朱批之后动作极快。正月初九,第一批北运的军械从南京军器监总库装车起运。燧发枪三千支、连珠铳五百支、八磅长炮二十门、十二磅长炮八门,装了整整一百二十辆大车。
随行的还有火药两万斤、铅弹十五万发、铁弹两千枚。押运的校尉怀里揣着戴梓亲笔签发的军械调拨单,上面盖着皇家科学院的大印。
这批军械走的是陆路,从南京出发,经滁州、凤阳,沿驿道一路北上。
正月里道路泥泞,前几日的冬雨把官道泡得翻浆,车轮陷进泥里半尺深,拉车的骡马喘着粗气往前挣。押运的兵士们每隔几里就要停下来清点一次,看油布有没有被雨水浸透,看火药桶有没有受潮。
最沉的是那二十八门炮,每门炮配一辆专车,炮管用麻绳捆扎结实,炮口堵着油布塞子,车轮包了铁箍,即便如此走在泥路上还是歪歪扭扭地晃。押运的队伍走了整整十天才到徐州城外。
正月十九,第一批军械车队抵达徐州北门。
柯三畏带着两名副将站在城门洞里,看着那一百二十辆大车依次驶过城门前的吊桥。车上的油布被一路上的泥水溅成了灰褐色,掀开来里面仍是干燥的。
燧发枪的枪管用油纸裹着,连珠铳的弹轮用棉花塞得严严实实,火药桶外层刷了桐油,一桶一桶码在车斗里,整整齐齐。柯三畏随手打开一只火药桶的盖子看了,灰黑色的粉末在桶中压得实实的,捻起一撮闻了闻,是上等硝磺配比。他合上桶盖,拍了拍手上的灰。
入库。燧发枪和连珠铳先清点编号,长炮运到铜山脚下的炮营靶场,火药和弹丸分存三处库房,分开囤。
副将应了一声转身去办。柯三畏没有马上走,站在城门洞里看着那支车队最后的几辆大车慢慢从吊桥上经过。
他认得车上那些武器——燧发枪是军器监第三批的货,枪管比第一批长了二寸,准星多了一道校准槽。
连珠铳是第四批改进型,弹轮从九发增加到十二发,复位扳手的位置做了调整,装填起来更快。至于那二十八门炮,八磅长炮的炮管壁比旧款薄了一分,同等重量下射程远了将近五十步。这些细节戴梓在随车文书里写得清清楚楚。
十天之后,第二批车队抵达。这次走的是水路,从南京经运河到淮安再转入徐州内河,比陆路快了三天,但运载量小一些。船上装的是火药三万斤、铁弹两千五百枚、燧发枪两千支、连珠铳三百支。
随船还到了十二名戴梓派来的军器监工匠,专门负责对新到火器进行组装调试和故障维修。其中一名老工匠姓郑,在军器监干了七年,经手过的燧发枪超过五千支。
他下了船连住处都没安顿就直接去了城东的库房,开封检查第一批到货的枪械有没有在运输途中磕碰损伤。
正月二十九,最后一批增援兵力抵达——从武昌军区抽调来的四个营,整整一万人。
武昌的兵在南方诸军中算是离北线除了京畿地区是的,虽然野战经验不如徐州军丰富,但纪律和操练底子不差,燧发枪训练已经完成了九成。
带队的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将领,姓周名德胜,原是李成林手下的副将,从武昌起兵时就跟着李成林打了两广,实战经验不少。他向柯三畏报到时带着全营的花名册和装备清单,每一项都工工整整,连每杆燧发枪的编号都抄在册子最后面。
一万人住进了徐州城东新搭的营房里。那些营房是去年冬天赶建的,木梁加夯土墙,顶上铺着茅草,虽然简陋但干燥避风。
新的兵士们到来的当天,周德胜就把各营按燧发枪手和连珠铳手分开编组,准备等器械到位后立刻开始合练。
二月开头那几天,徐州城外热闹得不像一座边境重镇。北门的官道上,运送军械的车队、补充粮草的民夫、新到的兵士、从各州县赶来服役的工匠和兽医,混成一条绵延数里的长龙。
徐州府衙的官员们忙得脚不沾地,粮仓调度、营房分配、药材储备、马匹草料,每一样都急等着人来办。连城里的几家铁匠铺都被征用了,昼夜不停地修补新到的火炮的炮架和车轮。
铜山脚下的训练场上,从正月十九第一批军械入库开始,枪声就几乎没断过。
新到的燧发枪和连珠铳配发到各部之后,柯三畏把六万老兵和一万新兵混编重排,成立了三个混成协,每协辖两万余人,各配长炮二十门、连珠铳四百支。六个步兵营轮流出操,每天早上燧发枪手先上,下午连珠铳手接替。
新来的那二十门八磅炮和八门十二磅炮被拖上了铜山高地的北坡,炮手们在那里重新测距、标定射界,把对岸清军的营垒位置编成射表。十二磅重炮的射程比八磅远了将近两百步,炮手们需要重新熟悉弹道落点。
二月十二那天,柯三畏登上了铜山高地。
他站在那个已经站了七年的位置,左手扶着断臂,右手举着单筒望远镜往北望。
淮河对岸的景象跟正月比起来又变了。他数了数,沿河一线的营垒已经超过十五座,最西面靠近凤阳方向又多了一座,木栅栏崭新,营中民夫还在夯土筑墙。
满洲八旗的旗号密度更大了,正黄旗和镶黄旗插在了正中央最显眼的位置,旗面上那条金龙绣纹隔着数里仍能隐约辨认。
渡口的炮台修成了双层,下层摆着那些铁炮,上层架了木板台面,上面放着一排铁砂罐子,大约是准备应对渡船冲击时用的。沿河新挖的壕沟把整条北岸切得七零八落,灰褐色的新土在枯草中间格外扎眼。
索额图还在添人。固镇大营周围的附属营地从去年的五六处变成了至少十处,炊烟密得像一座中等县城的屋顶。康熙在把他的精锐往淮河这边压,从山东、河南、直隶抽调的兵力源源不断地南下,好像要在这条河的北岸筑起一道铁壁。
柯三畏放下望远镜,没有多看。他转身往山下走的时候,北风比年前小了些,但仍然是冷的,灌进他空荡荡的左袖管里把那截布料鼓成一面小旗。
远处铜山脚下的训练场上,那支刚混编完成的混成协正在操演步炮协同,燧发枪三段击的排枪声和连珠铳的轮射声交替响起,中间夹着炮手们拖着长炮变换阵地的号子声。新到的十二磅重炮此时正在北坡上试射,一声闷雷从高地下方滚过,铁弹带着尖啸掠过淮河上方的天空,在对岸清军营垒前方的河滩上砸出一道水柱。
柯三畏听着那炮声往营房走,步伐不快不慢。指挥所桌案上的地图已经换了新的。旧的那张图被他用炭笔涂得太满,每一个渡口、每一段河床深度、每一处清军营垒的位置和变化都密密麻麻标着,边角挤得几乎没有空白。二月初柯三畏让人换了一张更大的,画工重新描了北岸的地形,留出足够多的空白来容纳他接下来的观察。
他坐下来,右手拿起炭笔,在地图北岸最西面新添的那座营垒旁边画了一个圈。然后他换了朱笔,在淮河南岸画了一条粗线,线比从前更厚、更长,从凤阳对面的河岸一直画到宿迁方向。线的北侧是满图密密麻麻的炭笔标记,线的南侧是他自己这边的布防和营地分布。
柯三畏看着那道朱线,看了很久。门外训练场上的枪声又响了一轮,比方才更密了。连珠铳手们的轮射节奏已经明显比月初快了,弹轮转动的咔嗒声和扳机扣动的脆响混在一起,从指挥所半掩的木窗里灌进来,像一列铁车碾过夯土路面。
他把朱笔搁下,靠进椅背。地图上那条朱线横贯东西,粗厚沉实。线南边是他守了七年的地方,线北边是对面那个已经添了整整一个冬天的对手。他们都在这条河的两岸做同一件事。
他站起身来,走到门边推开那扇半掩的木窗,北风裹着训练场上淡淡的硝烟味涌进来。铜山脚下那一片黑压压的人影正在重新列阵,炮手们把炮架调转方向准备下一轮试射,连珠铳手们蹲在地上擦拭弹轮,燧发枪手们把枪托顿在膝上检查燧石。
七年前他刚到徐州的时候,手里只有两万多人,火绳枪大半,长炮不足二十门。如今他面前站着的六万老兵和一万新兵,手里握着的是第三批和第四批的燧发枪和连珠铳,身后库房里堆着五万斤火药的铁桶和整箱整箱的铅弹铁弹。
窗外的炮声又响了,十二磅重炮的铁弹划出一道低平的弧线,飞过淮河上空,落在北岸清军最东面那座营垒前方的空地上。隔着六里地传过来的响声已经听不太真切了,但柯三畏看见了那道水柱和烟尘溅起来的样子。
他关上窗,走回案前坐下,把那张地图又往自己面前挪了挪。北面的标记密密麻麻,南面那道朱线粗厚沉实。他拿起炭笔,在新的空白处又添了一笔——是今早在望远镜里看到的,正黄旗营地后面的那排新搭的晾粮架。
(第七卷 第三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