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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高薪养廉三周年

    肇兴七年七月初三,南京应天府。


    入伏了。


    秦淮河两岸的柳条被连日的暑气晒得蔫垂下来,叶子卷了边,颜色从浓绿褪成了灰绿。沿河的石阶被太阳烤得发烫,赤脚踩上去需要踮着脚尖跳着走。


    南京城的街道上行人少了大半,只有早晚两头才热闹起来,正午时分连狗都趴在屋檐底下伸着舌头喘气,一动不动。城门口的哨兵换了薄布夏装,帽檐下压出一道道汗印子,但腰板依旧挺着。


    但御史台的院子里没有暑气。那间专门存放案卷的大屋,窗子常年关着,只留一条指头宽的缝透气,怕日头晒坏了堆积如山的纸质卷宗。


    走廊两边的墙上挂着竹帘,帘子里面透出来的是阴凉,人走进去便觉得脊背一凉。御史台的官吏们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袍子,进进出出地搬着厚厚一摞文书,脚下的步子比外面街上的人快了一倍。


    都御史杨沛今日没有在御史台的衙门里。他坐在通往御书房的长廊尽处等候召见,手里的卷宗册子被他攥了一路,边角都被手心的汗浸软了。


    他已经六十二岁了,在御史台都御史的位子上坐了三年。这三年他罢过十七名贪墨官员的官,其中两名还是他的同年同乡,南京官场私下管他叫杨铁面。


    但今日他手里这卷册子跟以往那些都不太一样。往常他呈报的都是弹劾某一个人的折子,今天手里这份是整个御史台四百六十七名官吏用了三个月的时间,走遍了南方十一省所有府州县,把肇兴四年到七年这三年间每一件贪腐案、每一次审计、每一笔追缴的赃银全部梳理了一遍之后汇总出来的总卷。四百多页纸,十几斤重,他一个人抱了一路,右手的指节都凹出了印子。


    廊道尽头传来脚步声。一名年轻的内侍走到杨沛面前欠了欠身:杨大人,陛下请您进殿。


    杨沛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他抱着那卷沉甸甸的册子走进了御书房。


    吴世璠坐在案后。今日他没有穿大元帅服,换了一身月白色的薄纱夏衣,领口微敞着,手里握着一柄青瓷茶盏。案上摊着一幅字帖,墨迹还没干透,显然是他方才正在临帖。见杨沛进来,他把茶盏搁下,示意内侍搬了一把椅子放在案前。


    杨卿请坐。这么厚的卷宗,站着说话怕是撑不住。


    杨沛躬身行了礼,在椅子上坐下来,把怀里那卷册子放在案上。册子落地的时候发出一声沉甸甸的闷响,封皮上烫着四个字:廉风三年。


    吴世璠的目光落在那四个字上,没有立刻去翻。他看着杨沛额角渗出的汗和花白鬓角上沾着的尘灰,沉默了一息:


    杨卿从御史台一路走过来,走了多久?


    回陛下,约莫走了两刻。


    这么厚的卷宗抱着走两刻,杨卿到了朕这里该先喝茶。吴世璠朝内侍抬了抬手,


    给杨大人上盏凉的。


    内侍应声去了。杨沛坐在椅子上,双手规规矩矩地搭在膝上,腰背挺得笔直。内侍端了一盏凉茶来放在他手边,他端起来喝了一口,喉结上下动了动,然后把茶盏放回案角。


    吴世璠没有再催促。他等杨沛咽下了那口茶,气息匀了匀,才伸手把那份册子拿过来翻开。第一页是总纲,上面的字是杨沛亲笔写的,笔迹端正工整,每一笔都收得干净利落。吴世璠从第一行开始读——


    肇兴四年三月,陛下下诏颁行《百官禄秩新例》,定九品十八级官俸,较洪武旧制增三倍有余。同年四月,御史台奉旨拟定《官员考成条例》及《赃罪从重新规》,于肇兴四年六月起施行。迄今已届满三年。


    三年之间,御史台查办贪墨案件共四百六十二件,涉及官员七百一十九人。其中知府以上四十七人,知县及以下六百七十二人。追缴赃银总计白银一百三十七万四千两,田产房屋折银一百一十九万两,合计两百五十六万四千两。


    与肇兴元年至三年相比,贪墨案件数量下降六成有余。


    官员家眷经商、收受下属礼金、借婚丧嫁娶之名聚敛等情形,较三年前明显减少。各府州县所报,民间对官吏口碑较前三年改善明显,拦轿告状、聚众鸣冤等事减少了七成以上。各府县长官三年考绩中,因廉能升迁者一百三十七人,因贪墨罢黜者十七人,因庸碌调离者四十六人。


    吴世璠看完总纲,没有翻后面的细目。他把册子合上,手按在封皮上,目光从册面移到杨沛的脸上。杨沛端坐着,双手搭膝,正等着他开口。御书房里安静了大约五六息,窗外的蝉鸣隔着窗纸传进来,知了知了地叫个没完。


    吴世璠开口了:四百六十二件,七百一十九人。杨卿这三年的手脚不慢。


    杨沛微微欠身:臣分内之事。御史台四百六十七名官吏,三年走了南方十一省二百多个府县。有些地方偏远,山路难走,御史骑马进山要走上七八天,一个月吃住都在马背上。但没人抱怨过。臣手底下的人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吴世璠把手指从册面上移开,轻轻叩了一下案面:杨卿,朕问你一个事。那些被罢黜的官员当中,有没有人被冤枉的?


    杨沛没有犹豫:有。三年之中,御史台查办案件有六件查错了方向,弹劾了不该弹劾的人。臣事后都做了自查,替他们昭雪了。这六件事在卷宗末尾有专章附录,陛下可以过目。


    吴世璠点了下头,把册子翻开到最末几页,果然看到了一章附论,写的是御史台自查自纠的六起错案及纠正过程。字迹仍是杨沛的,但墨色淡了些,大约是后来补写的时候换了一方新墨。吴世璠看了几行就合上了册子。


    杨卿做得好。查错了的自己翻案自己纠,这才是御史台该有的样子。


    杨沛的神色始终没有什么变化,听到做得好三个字时也只是略略垂了下眼帘。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平稳:


    陛下,臣还有一件事要禀。这份卷宗里统计的是贪墨案件的数量和金额,但有一件事数不出来——民心。臣这三年走的地方比前面三十年加起来都多,每到一个府县都会找当地的百姓聊几句。那些人在田间地头、在茶摊上、在饭铺里,他们说的最多的不是我们御史台怎么查案子,而是衙门口的人不那么凶了,要办的事不那么拖了,冬天免的粮票能落到自己手里了。臣以为,这才是我大周这几年最大的变化。


    他说完这句话,抬眼看了吴世璠一瞬,又垂下了目光。御书房里安静了一会儿,蝉鸣从窗外持续不断地传进来,像是整个南京城的暑气都压在那一声接一声的鸣叫里头。


    吴世璠把那份册子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十几斤重,四百多页纸,四百六十七名御史走了三年才走出来的东西。他把它放在案角那个专门存放已批文书的格子里,然后拿起笔,蘸了朱砂,在封皮内侧的空白处批了两个字:


    继续。


    朱笔落在纸面上的时候发出很轻的一声沙响。杨沛远远地看着那两个字的墨痕从笔端流出来,慢慢在纸面上洇开,收了笔锋,一笔一画,干净利落。吴世璠把笔搁回笔架上,抬头看向杨沛:


    这份卷宗朕留了。杨卿回去之后,照常做事。三年之后朕还要再看一份一模一样的。


    杨沛站起来,躬身行了一礼:臣遵旨。


    他转身往外走的时候,脚步比来时轻了些。那卷十几斤重的册子留在了御案上,他出门时两手空空,只在迈过门槛的那一瞬间微微停了一下,像是想起什么,又像是没有。然后他跨过了门槛,顺着长廊往回走去。


    吴世璠一个人坐在御书房里,蝉鸣从窗外一阵一阵地涌进来。案上的朱批刚干透,两个字端正地落在封皮内侧,墨色鲜红。他没有再看那份册子,而是把它挪到了旁边,重新摊开方才临了一半的字帖,拿起了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片刻,然后落下去。


    他写的不是字帖上的内容。他写的是一句他自己心里的话,每个字都落在纸上,笔势沉稳:


    得民心者得天下。民心怎么得?让百姓吃得饱、穿得暖、不受冤枉气。吃不饱穿不暖受冤枉气,谁管你是谁,都跟你对着干。


    写完这句,他搁下笔,把纸拿起来吹了吹墨迹,叠好收进案角的木匣里。窗外蝉鸣还在继续,一声接一声,不停歇。


    杨沛应该已经走出了长廊,正沿着秦淮河边的荫凉道往回走。他的步子比来时轻了,因为那卷册子留在了御书房。但那卷册子里的每一个字、每一桩案子、每一笔追缴的赃银,都已经从纸面上渗进南方各省每一座衙门的梁柱和地面的缝隙里去了。


    那些从肇兴四年开始拿着翻了三倍俸禄的知县们,应该还在各自的县衙里埋头批着公文,窗外的暑气和蝉鸣跟他们隔着一道官衙的墙。


    他们手里的俸禄是明清时期的三倍有余,贪墨的案子少了六成,或许他们自己也说不清这个变化是怎么发生的——只知道从前需要从别处找补的日子已经过去了。


    现在他们可以只靠俸禄过日子,一家人吃饱穿暖,剩下的精力用到该用的地方去。那个变化是从肇兴四年开始的,从一个十七岁的皇帝批的一道手谕开始的,从一笔从海贸税里扣出来补进官俸的银子开始的。


    吴世璠把笔洗干净了挂回笔架上,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扇。热浪扑面而来,夹着院子里的蝉鸣和远处城墙根下隐约的市声。


    秦淮河上的水光在正午的太阳底下白亮白亮的,晃得人眼睛发酸。但河边的树荫底下坐着几个歇脚的挑夫,正捧着粗瓷碗喝水,碗里的茶水是免费凉茶摊上打的,每一年夏天都有。从肇兴四年到现在,一年都没有断过。


    (第七卷 第四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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