肇兴七年十月十六,南京应天府。
晚秋的日头斜斜地挂在城墙上方,把南京城里的瓦顶染成一片暖金色。秦淮河两岸的柳条已经落了大半,剩下几根光秃秃的枝条垂在水面上,随波轻轻晃动。
南京城忙碌了一天,此刻正缓下步子来,街面上推车挑担的吆喝声比正午稀疏了不少。
但皇城东南角那片灰砖围墙里,动静才刚刚上劲儿。
皇家科学院的工坊门口,七八个工匠正围着一只半人高的木箱子拆封。箱子是从军器监总厂那边刚运来的,外面钉着十字交叉的木条,缝隙里塞着干草,封口处还打着火漆。
一个老工匠拿撬棍别开木条,掀开顶盖,里面是一层油布,揭开油布,露出了乌黑的铁灰色——一套全新的连珠铳第四批改进型模具。
站在旁边指挥的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叫陈三贵,是戴梓手下最得力的一名助手,跟了戴梓将近五年。
他弯腰探手进去摸了摸模具的表面,指腹贴上去来回滑动了一下,然后抽出手来在围裙上蹭了蹭:
表面光洁度比上一批好。戴大人说的那种打磨工艺确实管用,砂轮多走两遍就是不一样。
旁边的人凑过来看,七八颗脑袋挤在木箱上面。陈三贵退后两步,抬头看了一眼工坊深处的方向。戴梓还在后面那间半露天的工坊里调试蒸汽机,今天还没顾上这边的事。陈三贵想了想,说:
先把模具搬进去,架到二号台上面。枪管和弹轮的试铸件分开码。等戴大人忙完蒸汽机那边再来看。
几个工匠应声动手,把模具从木箱里抬出来,一人托一头小心翼翼地往工坊深处挪。
那套模具比上一批的重了将近二十斤,主要重量集中在弹轮型腔那一块,铸件壁厚增加了,弹轮的容量从九发涨到了十二发。模具表面泛着均匀的铁灰色,没有肉眼可见的气孔和砂眼,光用手摸就能感觉到那股子扎实的质感。
戴梓忙完蒸汽机那边的事已经是申时了。他擦着手上的油污穿过院子走进工坊正间的时候,几个工匠已经在二号台上把那套新模具装好了。
陈三贵正在旁边的一张木桌上摊开一份图纸,图上画着连珠铳第四批改进型的完整结构剖面。戴梓走过去,先没看图,俯身凑到模具跟前看了看型腔的闭合面,手指在咬合处摸了一圈,然后直起身来对陈三贵说:
第一炉铸件什么时候能出?
明早。铁水已经化了,今晚浇铸,明早开模。戴大人要不要盯着浇铸?
盯着。戴梓说,今晚不回去了。
他把围裙重新系紧,从墙角抄起一只铁钳走到炼铁炉旁边去了。那炉子里的焦炭正烧得通红,铁料在坩埚里化成了一汪白亮亮的液体,时不时冒几个气泡。
戴梓站到炉口附近,火光映在他脸上把眼窝和颧骨的阴影照得格外分明。他朝炉工打了个手势,示意开始。
铁水被倾入模具的那一刻发出滋滋的声响,白烟腾起来弥漫了半边工坊。戴梓眯着眼透过白烟盯着铁水流注的线路,看着它顺着浇口缓缓灌满整个型腔。
最后一滴铁水落下去之后,他放下铁钳,退后一步,站在二号台旁边一动不动,看着那只模具在余温中慢慢冷却。旁边的工匠没有人出声,只有炉火还在噼啪地烧着。
那天夜里戴梓没有合眼。他搬了一把木凳坐在二号台旁边,脚边放着一只粗瓷茶碗,茶早就凉透了也没喝。
夜风从工坊半敞的门窗间灌进来,把他围裙的下摆吹得微微抖动,但他一直没动,直到天快亮的时候才站起来走到模具前面,用手背探了探表面的温度。铁摸上去是温的了,不烫手。他对旁边蹲了一夜的值夜工匠说:
模具被小心地打开。十二发弹轮的粗坯躺在型腔里,表面呈暗灰色,带着铸件特有的粗糙质地,但轮廓清晰,十二个弹槽的开口大小均匀,边缘没有明显的飞边和缩孔。戴梓把它从模具里取出来,翻来覆去地看了两圈,用手指把每一个弹槽的内壁都探了一遍,然后用一块细砂布把表面简单打磨了几下。
他把弹轮装到了预先备好的一杆枪身上,咔嗒一声卡进了枪身侧面的卡槽里。复位扳手的位置比上一批往左移了两寸,戴梓握住枪身做了一次装填动作——右手拇指顶住复位扳手往前一推,弹轮转了一格,下一发弹子滑入膛内,整个过程顺畅平稳,手掌不用再伸到远的地方去够那个卡榫了。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没有笑,但眉眼之间的那根线松了半分。
天亮之后陈三贵带着其他工匠来上工,看见戴梓还蹲在二号台旁边摆弄那杆枪,脚边那碗凉茶已经结了一层薄灰。陈三贵把茶碗换了一盏热的放在他手边,没惊动他,自己带着人去旁边的试射场上布置靶位了。
试射安排在午后。
科学院工坊后面的那条空地上立了五排靶子,从五十步开始每排往后延伸五十步,最远的到二百五十步。靶子是半寸厚的松木板,刷了白灰,板面上画了红心。戴梓带着那杆装好新弹轮的连珠铳走到五十步的射击位上,旁边站着陈三贵和两名负责记录的工匠。
戴梓把枪托顶上肩窝,拇指推了一下复位扳手,扣动扳机。砰的一声,五十步靶板红心正中多了一个圆孔,松木屑飞溅出来落在靶架前面。他没有停,拇指再次复位,再扣,砰。砰。砰。砰。
十二发弹子打完,用了不到三十息。五十步的靶板被打了十二个洞,最远的偏离红心不到两寸,最近的直接穿在了红心的正中央。
陈三贵跑过去把靶板换了,又插了新板在更远的距离上。戴梓退了五十步,站在一百步的位置重新装上第二只弹轮。同样的动作重复了十二次。
一百步靶板上的弹孔分布比五十步的散了大约一寸,但全部落在靶面范围之内,没有一发射飞。打到最后一发的时候枪管已经有些烫手了,但复位扳手的动作还是一样顺畅,拇指顶过去咔嗒一声到位,没有滞涩感。
戴梓放下枪,让陈三贵去记数据。他自己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把枪横过来看了看枪管里膛线的磨损情况,又摸了一下枪管中部和靠近弹轮接口处的温度。
烫,但没有烫到变形的地步。他把枪搁在旁边的木架上,从怀里掏出一本巴掌大的册子和一截炭笔,蹲在地上把刚才的数据一条一条记了下来:
五十步散布径两寸,一百步散布径三寸半,二百步散布径约七寸,弹轮复位顺畅度优于第三批,单手装填时间平均减少了三成以上。
写到枪管温度那一行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笔尖在纸上顿住了,想了想才继续写了一句备注:
连续射击十二发后枪管中部温度较高,手感估计超过烫手界限约两成。后续需关注枪管散热问题,必要时考虑增加枪管壁厚或调整膛线深浅以降低摩擦生热。
他写完这句话,把册子合上塞回怀里,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蹲麻了的腿。
陈三贵从靶位那边跑回来,手里端着两张靶板:戴大人,五十步和一百步的都在这了。二百步的还没收。两百五十步的板子上打中了七发,五发在靶面内,两发擦着边出去了。再远就没试了,再远估摸着弹子落点不稳。
戴梓接过靶板看了看,目光在两百五十步那块板上停了片刻。五发在靶面内,两发擦边。两百五十步的距离上弹道开始飘了,铅子在飞行末段失速导致散布骤然扩大,这个速度和膛线的配合已经到了极限。
如果换一种火药配方增加初速,或者把枪管再延长一截来增加火药燃烧时间,也许能把这最后几十步的有效射程再往上顶一顶。这个念头在他脑海里闪了一下,他把它压住了,把靶板还给陈三贵,开口说了一句:
今天就这样。把所有的数据整理成一份报告,明天上午送到我桌上来。模具定型了,让军器监照着这套开始批量翻模,要求他们月底之前完成第一批二百套的翻模和试铸。
他往工坊走回去的路上又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远处那块两百五十步的靶板还在风里微微晃着。
七发命中,两发擦边。十二发弹轮,复位扳手改进,装填速度提升三成,故障率降到一成以下。第四批改进型的各项指标都比第三批有了明显提升,但他刚才在靶位前蹲着测量散布的时候心里一直转着一个念头,没跟任何人提——如果火药配方也改一改呢?
这个念头像一根刺扎在指甲缝里,不疼,但一直在那儿。他回到工坊里面,走到自己那张堆满图纸的木桌前坐下来,从抽屉最底层翻出了一只小陶罐,罐口封着蜡,里面是他去年秋天配的一小批实验性火药。
当时他用的是稍微高一点的硝石比例,同时调整了硫磺的研磨细度,做出来的火药燃烧速度比标准配方的快了一成半,在旧型号的连珠铳上试过几发,初速提升了约一成,但后坐力也大了不少,而且弹轮复位机构的冲击明显增强了,当时担心会影响机件寿命就搁下了。
如今复位扳手的动作行程缩短了,卡榫咬合也紧实了。如果新模具的弹轮强度足够,也许那种快燃火药能派上用场。他拿起那只陶罐在手里转了转,放回抽屉里没有打开,但他的手在抽屉上面停了一瞬,然后关上了抽屉,从桌上抓过那本数据册子翻开到刚才写枪管温度那一页,在空白处加了一行小字:下一批测试计划:高燃速火药配合第四批弹轮试射,测初速与枪管温升关系。
他合上册子,把它压在桌角那堆图纸最上面,然后吹熄了油灯。工坊里暗下来,只剩院子外面城墙根下的几盏路灯透进来一点昏黄的光,在地面上投出一块明暗交错的光斑。
他坐在黑暗里没有动,手指按在册子封面上那行新写的字上面,拇指来回摩挲了一下。
陈三贵已经带人收好靶板锁了工坊的大门,外面的脚步声响了一阵就远去了,院子里彻底安静下来,只剩夜风穿过那道半敞的门缝时带进来的呜呜声。戴梓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把他桌上那几张轻的图纸吹得哗哗翻了几页。
远处城墙根下的路灯还亮着几盏,橘黄色的光圈罩在青砖地面上,把路上的落叶照成一层淡金色的碎屑。
他望着那些路灯的方向,脑子里还在转着那只陶罐里的火药配比,转着两百五十步那七发命中的弹孔分布,转着枪管温度那一行数据旁边自己刚添上去的那句备注——下一批测试计划。
下一批测试计划。他已经开始想下一批测试计划了。但今天不早了,明天还要把模具定型报告送到御书房去,后天军器监就要开始翻模了。他关上窗户,走回那张小床边躺下来,合上眼睛的时候还在想那只陶罐。
(第七卷 第四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