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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趣阁 > 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 第3章 北庭震怒

第3章 北庭震怒

    肇兴八年三月十二,北京。


    惊蛰过了九天,北京城里的柳树才刚冒出米粒大的芽苞,灰褐色的枝条上零零星星地点着一层暗绿。风从北面草原上灌下来,裹着残冬的冷意,把街面上的尘土卷起来拍在行人的脸上。


    路上的百姓缩着脖子匆匆走,谁也不想在外面多待一刻。紫禁城里的太监们把炭盆又添了一轮,乾清宫的殿门关得严严实实,帘子落了两层,把外面的风挡得干干净净。


    康熙坐在乾清宫东暖阁的案后面,手里捏着一份刚刚从保定送来的密折。他已经看了三遍了。第一遍看完的时候他没有什么表情,第二遍看完的时候他的眉头拧了一下,第三遍看完的时候他把折子放在案上,沉默了很久。


    保定知府在密折里用词极其小心,开头先写了一大段“臣请罪”之类的套话,然后才小心翼翼地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大意是:近日直隶南部各州县流传一份从南方传来的“伪檄”,其言辞极其激烈,煽动百姓,“臣已严饬各县衙查禁,但有传播者一律拿办”。折子后面附了一份抄录的檄文全文,字迹工工整整,是保定知府自己抄的。


    康熙把那份附文拿起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到“扬州十日,八十万生灵涂炭”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看到“留发不留头,留头不留发”的时候他的手指微微收紧,看到“神州不复,朕不南还”的时候他把纸放下了。他坐了片刻,然后把那份附文折好放回密折里,叫了一声:


    “召索额图。”


    半个时辰后,索额图进了乾清宫。他穿着一身深蓝色的满洲袍服,头上戴着暖帽,进门先磕头。康熙没有让他起来,把那份密折从案上推下去落在他面前的地上:


    “你自己看。”


    索额图跪着捡起来,打开看了。他的脸色从进门时的从容慢慢变了,看到第三页的时候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他合上折子,放在地上,重新磕了一个头:


    “皇上,此逆檄传布极快,臣昨日也已接到直隶总督密报,说保定府以南数县均有流传。其势如野火燎原,若不速遏,恐蔓延直隶全境。”


    康熙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带着压了一整天的沉:


    “它已经到了保定城下,你昨日才接到密报?十日之间传遍直隶南部,你才跟朕说?”


    索额图的额头贴着地面没有抬起来:


    “臣失职。”


    “起来吧。”


    索额图站起身,垂手站着,暖帽底下露出半截花白的辫梢。他等着康熙开口。康熙没有看他,目光落在案上那封密折的封面上,落在“保定知府谨奏”那几个字上,停了一会儿才说话:


    “这份檄文你看了,你觉得它厉害在哪里?”


    索额图斟酌了一下措辞:


    “回皇上,其文辞虽粗鄙,然句句直刺人心。扬州、嘉定、江阴那些事……都是入关之初的旧案。当年杀的人太多,北地汉人至今仍有记忆。这份檄文不提别的,专门提这些,就是要唤起旧恨。”


    “旧恨。”康熙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声音里没有起伏,“四十多年前的事了,他们还记着?”


    “回皇上,汉人记仇。”索额图说,“他们记仇能记几百年。”


    康熙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比刚才更沉,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他们说咱们是屠夫、是劫匪、是窃国的贼。他们说得头头是道,从抚顺说到辽阳,从扬州说到嘉定,好像这天下是他们让给咱们的。索额图,你告诉朕,当年到底是怎么回事?”


    索额图顿了一下,挺了挺腰板:


    “皇上,当年天下大乱。崇祯皇帝自缢煤山,李自成占了北京。中原赤地千里,流寇四起,民不聊生。明室气数已尽,天下百姓在暴政与流寇之间辗转求生。臣的祖父那一辈人亲眼见过——明末的赋税比本朝重了三倍不止,灾年朝廷不放赈,州县官吏照样逼税逼粮,百姓卖儿卖女也交不完。若不是本朝入关定鼎,那乱世还要再乱多少年?是我大清救了他们,把他们从明末的暴政里救了出来。”


    康熙听着,缓缓点了点头:


    “把这段话写进驳斥的檄文里去。一个字都不要漏。告诉他们,朕的祖辈入关,不是来抢他们的东西的,是来救他们的命的。明末暴政,天怒人怨,是我大清结束了那个乱世。”


    索额图应道:“臣领旨。臣斗胆再进一言——檄文之中须提吴三桂之事。吴三桂本是明朝大将,是吴世璠的祖父。他开关迎我大清入关,本为借兵剿灭流寇、为明复仇。是他亲自把大清请进来的。吴三桂后来背叛大清,那是他背信弃义。吴世璠是叛贼之后,他有什么脸面以‘恢复中华’为名兴兵北上?他自己就是叛贼的子孙。”


    康熙没有立刻接话。他在心里把索额图的话过了一遍,不一会儿大笑开口:


    “哈哈哈,你说得对。拿吴三桂说事。大明亡了,是大明自己亡的。吴三桂开关请兵,是吴三桂自己开关的。他吴家先投靠了大清,后来又反了大清,如今他孙子打着恢复的旗号来打朕。这个账,要算清楚。让翰林院拟稿,今夜就要。”


    索额图躬身退了出去。乾清宫的门重新合上,帘子落下来。康熙一个人坐在案后面,暖阁里的炭火映在他脸上,明灭不定。他伸手把那份密折又拿了过来,打开,第三次看那份附文。


    他没有读完,看到“神州不复,朕不南还”那一行就合上了。他坐在那里,在炭火的毕剥声里听见了什么——是窗外的风,还是远处街面上隐隐的喧嚷,分不清。他把折子放进案角的匣子里,伸手压了一下匣盖,咔嗒一声扣紧了。


    当天夜里,翰林院的几位学士被召进了宫。他们在值房里熬了通宵,按照康熙的旨意,拟了一份驳斥南方檄文的告示。天亮时第一稿送到了康熙案上,他看了一遍,摇了摇头:


    “太文气了。百姓看不懂。重写。用大白话写,要说清楚明末是什么样的世道,要让百姓知道是谁救了他们。”


    第二稿在午后送了上来,康熙看了,仍不满意:


    “太平了,没有力量。要痛斥南方逆贼,把他们的每一句话都驳回去。吴三桂的事情要单独写一段,把吴家的背叛说透了。”


    学士们第三次修改,直到入夜才定稿。康熙亲自审定,改了几个关键的措辞,才点了头。当天夜里,翰林院的值房灯火通明,书吏们连夜抄写,天明之前将抄本送往各省张贴。


    那份告示是用大红纸写的,字迹粗黑,每一行都扎扎实实地排着,像是要把南边来的那张红纸上每一个字都顶回去。它的开头是这样写的:


    “大清皇帝谕直隶、山东、河南、山西、陕西及各省军民人等——


    朕闻近来南方有逆贼吴世璠,妄称天命,发伪檄以惑人心。其言悖逆无道,罔顾事实,颠倒黑白。朕览之,不胜骇异。今特颁此谕,以正天下之视听。”


    “明季之世,天灾频仍,流寇四起。崇祯十七年,李自成陷京师,崇祯皇帝自缢殉国,天下无主。其时中原板荡,百姓流离,十室九空,饿殍遍野。州县官吏照旧催科,灾年不减税,荒岁不赈民,百姓卖儿鬻女亦不能完赋。此明季之所以亡也,非战之罪,乃政之暴也。”


    “我太祖皇帝起义兵于辽东,本为勘定祸乱,救民水火。逆贼吴三桂以明朝大将,开关延请,借兵剿寇,为明复仇。吴三桂率我大清劲旅入关,击溃流贼,光复京师。是时天下百姓箪食壶浆以迎王师,何也?知明室不可复,而知我大清可以安天下也。”


    “及至定鼎,朕之祖辈、父辈,开科举以延揽英才,减赋税以休养民力,修水利以振兴农桑。数十年来,海内渐安,万民乐业。北方百姓得以安居,南方商贾得以流通,天下重现太平之象。此非我大清之功而谁之功?”


    “今吴世璠者,叛贼吴三桂之孙也。三桂受我大清厚恩,封王裂土,位极人臣。不思报效,反行叛逆。天兵讨之,三桂败死,其子孙逃窜南方,苟延残喘。世璠不知悔改,反发伪檄,妄称‘驱除鞑虏,恢复中华’。夫三桂以明朝大将而降我大清,复而叛我大清建号伪周。一门反复,父孙无常,沐猴而冠。此等乱臣贼子之家世,有何面目谈忠义?有何资格论华夷?”


    “至若扬州、嘉定、江阴之事,系天下初定时地方顽抗,不得已而用兵。兵凶战危,死伤难免,此历代更迭之常事,非我大清独有。今世璠以此诿过于我,挑拨满汉,煽动仇恨,其心可诛!朕治天下,以仁为本,以爱民为先。四十余年来,满汉一家,同食同息,共安共乐。非若世璠所言,有‘鞑虏’之隔、有‘压迫’之实。其言皆诬也!”


    “今朕晓谕天下:凡我大清之民,勿信逆贼之谣言,勿堕奸人之术中。倘有执迷不悟、传播伪檄者,国法具在,决不宽贷。各府州县有司,务必严加查禁,有犯者拿办不赦。要知逆贼虽狂,不过跳梁小丑。我大清百万之师,岂容小丑跳梁乎!钦此。”


    康熙看完定稿后,把那页纸放在案上,又拿起来看了一遍,然后点了头。告示的最后一段被加粗描了一遍,用的是最大的字号,把“跳梁小丑”四个字格外放大。连夜抄写装裱之后,次日一早送往各省张贴。


    三月十五,北京各城门贴出了这份告示。红纸黑字,字迹粗黑,写着“大清皇帝谕……”等字样。


    贴出来的时候有人远远地看了一眼,没有走上前。有人站近了仔细看了一遍,看到“吴三桂”三个字的时候停了一下,又往下看了几行,然后移开了目光。也有人站在告示前面从头读到尾,把南边来的那份檄文和这份驳斥的词在心里来回比较着,来回掂量着。


    与此同时,清廷的查禁措施也在全面铺开。三月十三,康熙下旨:


    “传谕直隶、山东、河南各府州县,凡有传播此檄者,一经查获,就地正法。所有抄本一律收缴焚毁,私藏者以谋逆论处。知情不报者连坐。”


    步军统领衙门在京畿各城门增设岗哨,严查进出城人员。包袱要打开,衣服要翻遍,连鞋底都要敲两下。南来北往的行商被堵在城门口排了长队,有人等得不耐烦问了一句,守城的兵士瞪了他一眼:


    “不该问的别问。”


    三月十六,直隶总督接到京中急令后,当天就向所属各县发出了严查檄文的通令。保定府的差役们开始在全府范围内搜捕传播者。


    保定知府亲自带队去了城南的几个村镇,在集市上当场抓了两个正在低声议论的年轻人,捆了押回县衙,当夜就砍了头。人头挂在城门口示众,旁边贴了告示:“传播伪檄者,以此为例。”


    三月十七,河间府。一个姓孙的老秀才被邻居告发,说在他家中搜出了一张抄了南方檄文的纸。差役半夜闯入孙家,从炕席底下翻出了那张纸。


    老秀才被抓走的时候连鞋都没穿好,就被拖出了家门。他七十三岁的妻子在后面追了十几步,被差役一把推倒在门槛上,额头磕出了血。孙老秀才再也没有回来。


    同一日,霸州一个货郎在路旁茶棚歇脚时跟人说了几句南边来的话,被同棚喝茶的差役听见了,当场按住,连人带货送进了县衙。货郎的货担子被扔在了路边,第二天早上被人发现时里面的布匹散了一地,被踩得满是泥脚印。


    三月十八,清苑县贴出了新的告示,白纸黑字:


    “严禁传播周逆伪檄,违者斩。知情不报者连坐,邻里九家同罪。”


    那告示贴在县城的每一个路口,贴在每一座村口的墙壁上,贴在每一棵显眼的大树树干上。但越是这样,那些话越在暗处传得更快。


    三月十九,保定城南一个卖豆腐的老汉在自家的豆腐坊里对买豆腐的邻村人说了一句“那个砍头的老秀才听说临死还在念那句什么‘神州不复朕不南还’”,当天下午就被人告了。


    差役来抓他的时候他正蹲在灶台前面烧火,手里的火钳还没来得及放下就被反剪了双手。他家的豆腐坊第二天关门了,磨盘上结了薄薄一层霜。


    三月二十,保定知府向北京发了第二封密折。这一次他没有再写大段的请罪话,直接写了八个字:


    “民情汹汹,杀不胜杀。”


    这八个字送到北京时,康熙正在用早膳。内侍把密折递上来,他接过去打开看了一眼,筷子搁下了。他坐在膳桌前面,面前的粥还冒着热气,他没有再碰它。他起身回了乾清宫,把那封密折看了第二遍,然后放在案上。


    “民情汹汹,杀不胜杀。”


    他在心里把这八个字默念了一遍,然后开口对旁边站着的内侍说:“传旨,让翰林院再拟一份告示。


    语气放软一些。不要再说‘跳梁小丑’之类的话了。就说朝廷体恤百姓,不愿株连无辜。凡自动交出抄本、不再传播者,既往不咎。但若再犯,则绝不轻饶。”他顿了一下,补了一句,


    “让直隶总督把砍头的人头都撤下来。挂在那里,反而让人更信了那些话。”


    内侍领旨退了出去。乾清宫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暖阁里炭火细微的毕剥声。康熙坐在案前,目光落在窗外灰蒙蒙的天上。他觉得那风声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向他靠近,以比他预想中快得多的速度。


    他坐了很久,然后拿起笔,开始写另一道旨意——不是关于檄文的,是关于调兵的。他在纸上写下了几个字:


    “着直隶总督、山东巡抚、河南巡抚各调精兵五千,驻防保定、济南、开封三镇。另调京营八旗三千,南下固守。不得有误。”他搁下笔,把那张纸折好,盖上印,放在一边。墨迹在纸上慢慢干透。


    保定以南,刘家集的那个姓刘的老汉听人念了清廷贴出来的告示。念的人站在村口的大槐树底下,周围站了七八个人,大家都压着嗓子,没人敢大声。念到“吴三桂以明朝大将,开关延请”那段时,老汉没有表情。


    念到“扬州嘉定系地方顽抗不得已用兵”那段时,老汉的脸绷了一下,像一根晒干了的麻绳被人猛地拉了一下,勒得紧紧的。念完之后那几个人散了,各回各家,没有人点评,没有人摇头。


    那老汉也回了屋。他坐在炕沿上,把那根擦干净的旱烟杆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那告示里说吴三桂是明朝大将,是他开关请清兵入关的,是吴世璠的爷爷自己把敌人引进来的。可那告示里没有说的事老汉记得。他爹在世的时候跟他说过——吴三桂开关那年是顺治元年,扬州是顺治二年。


    中间隔了一年。清兵进了关之后才屠的扬州、嘉定、江阴。他爹还说,吴三桂开关那天是四月初,清军入关那天是四月十五。他爹是听村里一个从山海关逃回来的人说的,那个人说那天城门开了之后进来的兵穿着铁甲,骑着高头大马,从关门涌进来的那股气势把路边的树都刮得弯了腰。


    那些人进了关之后干的第一件事是抢粮,抢完了粮才去打李自成。老汉坐在炕沿上攥着那根烟杆,把自己的辫子从脑后扯到前面来看着。


    那告示里说清廷是来救人的。可他爹被剃了头,他爷爷被剃了头,他家里的地被圈了,他从小到大的冬天没有一年穿过新棉袄。这些事没有人跟他说过那是“来救人的”。他坐在那里没有动,只是把那根烟杆攥得很紧。


    当天夜里,他坐在屋里的炕沿上没有点灯。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在地面上铺了一道薄薄的银白色。他把那根旱烟杆又拿起来攥在手心里,指节攥得发白。


    他对着黑暗低声说了一句话,声音粗哑,像一块石头从井口落下去砸在水面上——话太轻了,除了他自己没有人能听到。但他说完之后攥着烟杆的手松了半分,像是这句话说了出来之后他就不用再说给自己听了。


    三月二十二,一份从直隶总督衙门发回北京的密报再次放到了康熙案上。密报上写着:“伪檄愈禁愈传。保定以南诸县虽已严拿传播之人,然民间口耳相传并未稍减。有村民聚于村头树下议论者,有商贩于路旁茶棚传述者。每拿一人,则十人闻之;每杀一人,则百人知之。所传者不因杀戮而惧,反因杀戮而信其真。臣竭尽全力,然民心渐移,如江河水涨,堤坝虽筑,恐不能久。”


    康熙看完之后坐在案前,面前的茶已经凉了。他没有动那杯茶,也没有发怒,只是坐在那里,整张脸在午后的天光里显得有些发白。


    他把那份密报慢慢地折起来,放进案角的匣子里,和那份保定知府的密折放在一起。两份密折并排躺着,一份写着“杀不胜杀”,一份写着“愈禁愈传”。


    它们安静地躺在暗处,纸页边缘微微卷起,像是被反复翻阅过太多次。他没有再看它们,也没有再下新的禁令,只是坐在那里,一直到窗外的暮色从灰白变成深蓝,再变成完全的墨色。乾清宫的灯亮起来的时候,他仍然没有动。


    (第七卷 第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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