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清康熙三十六年十一月初三,盛京。
康熙驾崩的第四天,灵柩停在崇政殿正殿中央,梓宫用的是盛京仓里仅存的一副金丝楠木,木料不算上等,已经是眼下能找到的最好的了。香案上摆着康熙生前用过的弓、刀、砚台、念珠,长明灯从早到晚不停,青烟袅袅,在殿梁上盘了一圈,从门缝里散出去。
按大清礼制,皇帝驾崩要办七七四十九天丧仪。灵柩停四十九天,文武百官轮流守灵,每日早晚两次祭奠,皇帝亲祭。四十九天之后,灵柩移往陵寝。
但盛京不是北京。
盛京仓里的存粮只够吃到明年春天,宁远、锦州还在大周兵锋之下,盛京城内守军不过两万出头。四十九天的丧仪,一天耗掉的粮草银钱,够守城将士吃三天。朝臣们急了,明珠领着几个满族大学士轮番上折子,请求丧仪从简。
胤礽把折子看完,放在案上。他坐在灵柩旁边的蒲团上,已经坐了四天。四天里他几乎没合过眼,眼睛是红的,眼眶下面是两道青黑,嘴唇干裂,说话时声音嘶哑。
“七天。”他终于开口。“丧仪从简,七天。灵柩停崇政殿,百官轮流守灵,每日早晚两次祭奠,朕亲祭。七天之后,移往陵寝。”
明珠磕了个头。“皇上圣明。”
胤礽抬了抬手。“传旨:先帝丧仪七天。盛京城内停止一切娱乐,商铺关门,戏楼停锣鼓。文武百官素服守灵,百姓素服致哀。”
“臣领旨。”
明珠退了出去。大殿里只剩胤礽一人。他坐在蒲团上,看着康熙的灵柩。长明灯忽明忽暗,一个太监跪着爬过去添了一勺油,灯芯又亮了起来。他站起来走到灵柩前面,跪下磕了三个头,额头碰在金砖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接下来的日子里,他每天早晚两次到崇政殿祭奠。跪在灵柩前磕头、上香、念祭文。祭文是礼部拟的,写得很长,从太祖太宗创业说起,说到世祖入关,说到康熙平鳌拜。
念祭文的时候,胤礽声音很平,没有哭,也没有抖。他只是念,一字一字地念。
盛京城的商铺关了门,戏楼停了锣鼓,街上的小贩不敢吆喝。文武百官素服守灵,百姓素服致哀。盛京城内一片素白,连屋檐上的雪都显得更白了。
丧仪期间,明珠送来了十几份折子。宁远、锦州各增兵一千,已经出发。盛京仓调拨三千石粮草,运往宁远、锦州。民间征粮开始,盛京周边农户按田亩征收,每十亩征一石。胤礽还批了盛京将军的折子,加固城防——城墙上的箭楼、角楼、垛口全部修了一遍,城外护城河的冰面凿开了一段,防止大周军队从冰上攻城。城内粮仓、军械库、火药库全部清点,清点之后胤礽发现盛京火药只够打半个月,军械只够装备一万人。他把明珠叫来,让从民间征收硝石和硫磺,自己造火药。
盛京原本就是大清的陪都。太祖太宗经营了几十年,粮仓存粮够吃一年,军械库刀枪弓箭够装备两万人。但那是从前。去年从北京逃回盛京,带回来的粮草大半在路上消耗了,军械也丢了不少。现在的盛京仓,比从前空了许多。
丧仪的最后一天,康熙灵柩移往景陵。
景陵在盛京城东,去年康熙迁都盛京之后才开始修建。陵寝建得简陋,享殿只有三间,宝顶只有一丈多高,围墙用的是青砖,没有琉璃瓦。跟太祖的福陵、太宗的昭陵比起来,景陵简陋得多。康熙死得太突然,陵寝来不及扩建。
灵柩出城那天,盛京文武官员全部送行,队伍从崇政殿一直排到景陵,绵延十几里。百姓站在街道两旁,看着灵柩经过,纷纷跪下磕头。胤礽走在队伍最前面,一身素服,没有戴冠冕,手里捧着一炷香。北风从北面吹来,吹得他的素服猎猎作响。他没有缩回去,走在风里,把康熙的灵柩送到了景陵。
灵柩入陵之后,胤礽在景陵前面站了很久。他看着简陋的享殿,看着那个只有一丈多高的宝顶,然后转过身,对跟在身后的明珠说:“回宫。”
回到崇政殿,胤礽脱了素服,换了吉服。他坐在龙椅上,看着明珠。
“先帝丧仪已毕。朕决定,次年正月初一改元永德。颁诏天下,大赦盛京。盛京文武官员各加一级,盛京百姓免赋税一年。”
明珠点了点头。“皇上,按大清礼制,新皇即位当年不改元,次年正月初一改元。先帝丧仪已毕,已经是腊月了。次年正月初一改元,正好。”
“先帝临终前跟朕说,让朕守住盛京。先帝说,盛京是太祖太宗的陵寝所在,是大清的根本。先帝没有让朕改什么年号。但朕想过,年号是给天下人看的。永德,永远有德。朕要让天下人知道,大清的德还在。只要德还在,大清就还在。”
明珠跪了下来。“皇上圣明。”
胤礽抬了抬手。“起来吧。传旨:先帝庙号宣宗,谥号合天弘运文武睿哲恭俭宽裕孝敬诚信功德大成仁皇帝。朕次年正月初一改元永德。”
“臣领旨。”
明珠退了出去。大殿里又只剩胤礽一人。他坐在龙椅上,看着舆图上的盛京。盛京城墙高两丈五尺,底宽两丈,顶宽一丈五尺,城外有护城河,城墙上有箭楼、角楼、垛口,每隔一段还有炮台。城内有崇政殿、凤凰楼,城外有福陵、昭陵、景陵。
这座城,是大清的最后一座城。
他站起来走到殿门口。殿外的雪还在下,鹅毛般的大雪从灰蒙蒙的天上落下来,落在崇政殿的琉璃瓦上,落在宫墙的砖缝里。院子里积雪已经没过了台阶,几个太监正在扫雪,扫帚划过地面,发出沙沙的响声。
他站在殿门口,看着外面的雪,看了很久。北风从殿门外灌进来,带着冰雪的寒气,吹得他的龙袍猎猎作响。他没有缩回去。
他知道自己不是一个能在乱世中力挽狂澜的皇帝。他做了二十年的太子,没有经历过废立,没有经历过朝臣倾轧。他擅长的是读书,是写字,是跟师傅讨论经史子集。他不擅长打仗,不擅长权谋,不擅长在乱世中杀出一条血路。
但他还坐在龙椅上。盛京还在,关外还在。他还有几万人马,还有盛京,还有太祖太宗的陵寝。只要守住盛京,大清就还在。
改元大典定在次年正月初一。从丧仪结束到改元大典,中间隔了不到一个月。这一个月里,胤礽批了盛京将军的折子,加固城防,凿开护城河冰面,清点粮仓军械库火药库,从民间征收硝石和硫磺造火药。盛京是陪都,太祖太宗经营几十年,存粮够吃几年,刀枪弓箭够装备几万人。但那是从前。去年从北京逃回盛京,粮草大半消耗在路上,军械也丢了不少。胤礽清点时心里有数,没有声张,只是让明珠加紧征粮。
这一个月里,盛京城内没有任何过年的气氛。往年腊月张灯结彩,商铺挤满买年货的人,戏楼唱连台本戏,鞭炮声从早响到晚。今年腊月一片素白,商铺门板上贴着白纸,货架上摆着香烛纸钱,街上行人寥寥,低着头匆匆走过。戏楼门关着,告示牌上写着“先帝丧期,停止娱乐”。偶尔有鞭炮声从远处传来,是城外村子里在祭祖。
正月初一,胤礽在崇政殿举行改元大典。文武百官齐聚,胤礽穿着吉服坐在龙椅上接受朝贺。大典很简单,没有鼓乐,没有仪仗。他宣读了改元诏书,大赦盛京,免赋税一年。百官跪拜,三呼万岁。
大典结束之后,胤礽独自坐在崇政殿里。殿外雪还在下,簌簌落在琉璃瓦上。他坐在龙椅上,看着空荡荡的大殿,殿外的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带着冰雪的寒气。
他坐在龙椅上,双手攥着扶手,攥得很紧。盛京的冬天,才刚刚开始。
(第九卷 第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