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周建兴四年二月十八,盛京城外。
清军的最后一支主力在城北平原上被歼灭之后,盛京城内就再也没有成建制的抵抗了。
五千骑兵活着回到城里的不到一千,一万步兵活着回来不到三千。加上城墙上原有的守兵,盛京城内还能拿得动武器的人,满打满算不过四千出头。四千人守一座周长九里的城,平均每里不到五百人。城墙上的垛口,每隔几十丈才站一个人。火炮倒是还有几十门,但弹药不多了,火药也不多了。更致命的是,城内的粮仓虽然堆满了粮袋,够吃两年,但柴火不够。没有柴火,粮仓里的粮食就变不成饭。百姓和士兵都在挨饿。
胤礽坐在崇政殿的龙椅上,面前站着几个大臣。
明珠站在最前面,头发全白了,腰板还挺得直。他的身后是几个满族大学士和武将,一个个脸色铁青。殿外,隐约能听到街上传来哭声和喊叫声——那是城内的百姓在抢粮,守城的兵丁在逃散,有些胆子大的已经在收拾包袱准备往北跑了。
“皇上。”明珠开口,声音很哑。“城外的仗打完了。骑兵没了,步兵也没了。盛京城内还有四千人,守不住了。”
胤礽坐在龙椅上,没有说话。
“皇上,臣斗胆进言。”明珠往前走了一步。“大周军队围了城,但没有攻城。他们在城外列阵,火炮已经架到了城墙下面。如果再打,盛京城就是第二个锦州。锦州的城墙轰开了,广宁的城墙轰开了,新民的城墙也轰开了。盛京的城墙虽然厚一些,但撑不过一天。”
他停了一下,又说:“皇上,如今大周兵临城下,盛京守不住了。臣以为,只有一条路。”
“降?”胤礽开口了。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明珠跪了下来。“皇上,臣知道降是屈辱。但盛京城内还有几十万百姓。如果打,城破之日,玉石俱焚。臣不想看到盛京城变成一片废墟。祖宗的陵寝在城外,如果城破了,陵寝也保不住。”
殿中的几个大臣也陆续跪了下来。有人低着头,肩膀在抖。有人咬着牙,眼眶发红。但没有一个人站出来说“打”。
胤礽坐在龙椅上,看着殿中跪着的大臣。他今年二十三岁,做了二十年的太子,即位不到一年。他读过很多书,知道历史上有很多皇帝在城破之日选择了死社稷。崇祯吊死在煤山上,陆秀夫背着少帝跳了海,李后主在汴京写了一江春水向东流。他也可以死,他可以让人在崇政殿里放一把火,把自己烧死在里面。那样至少死得像个皇帝。
但他不想死。
“起来吧。”胤礽说。
明珠抬起头来,看着他。
“传旨,城头竖白旗。派使者去大周军营,商谈投降事宜。”
明珠磕了个头。“皇上圣明。”
殿中的大臣们也陆续磕了头,然后站起来,退了出去。崇政殿里只剩下胤礽一个人。他坐在龙椅上,看着空荡荡的大殿。殿外的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带着冰雪的寒气。他忽然想起康熙临终前的那个夜晚。康熙拉着他的手,说“大清回不去了”。他当时跪在炕前,低着头,没有说话。现在他明白了。大清真的回不去了。
当天下午,盛京城北门地载门的城楼上,升起了一面白旗。
白旗是用一块素绢临时赶制的,挂在城楼最高的旗杆上,在北风中微微飘动。城下的周军看到了白旗,立刻禀报了彭宗尧。
彭宗尧骑在马上,举起千里镜看了一眼。白旗不大,但看得很清楚。他放下千里镜,对副将说:“传令,全军停止前进。”
没过多久,盛京城北门从里面打开了一条缝。一个穿着绿色官服的中年人骑马从城门里出来,手里举着一面更大的白旗。他沿着官道往南走,在离周军阵前大约百步的地方停住了。他翻身下马,举着白旗,站在原地等着。
彭宗尧派了一个斥候过去。斥候骑马走到那个使者面前,问了几句话。使者说了几句话,然后把一封信递给了斥候。斥候拨马回来,把信交给彭宗尧。
彭宗尧展开信纸,看了一遍。信是胤礽亲笔写的,字很工整,但笔迹有些抖。信上写着:
“大清皇帝胤礽,致书大周北征军统帅彭宗尧将军:大清愿降。请将军入城受降,或指定地点,朕亲自前往。大清文武百官,愿听将军处置。城中百姓,无辜受累,请将军保全。”
彭宗尧把信折好,放进口袋里。他对副将说:“带那个使者来见我。”
使者被带到彭宗尧面前。他是一个四十来岁的文官,面皮白净,但脸色苍白,嘴唇干裂。他跪在雪地上,头也不敢抬。
“你叫什么名字?”
“回将军,下官董鄂氏,是大清礼部侍郎。”
“你回去告诉胤礽。本将军接受他的投降。明日午时,在盛京城北门外举行受降仪式。他本人,率文武百官出城投降。城中百姓,本将军不杀。城中粮仓,本将军开仓放粮。城中文武官员,愿意留的留,愿意走的走。他本人,跟我去北京,陛下会处置他。”
董侍郎磕了个头。“下官遵命。”
董侍郎翻身上马,回城去了。彭宗尧拨马回营,召集各营参将议事。
“明天午时,盛京城北门外受降。全军列阵,步兵居中,骑兵两翼,炮营在后。本将军在阵前接受降表。各营约束军纪,不得扰民。受降之后,全军入城。”
“得令。”
二月十九日午时,盛京城北门外。
周军五万人马列阵于城外平原上。步兵居中,四万步兵排成四个方阵,纵深两百排。骑兵分列两翼,五千骑兵骑着战马,马刀挂在鞍侧。炮营在后,八十门火炮一字排开,炮口朝天。旗帜在冬日的晨光中猎猎作响,红色的旗面连成一片,从盛京城下一直延伸到远处的雪原上。
彭宗尧骑着一匹黑马,站在阵前。他穿着深蓝色的陆军上将服,肩上缀着上将军衔,腰间挂着一把长剑。他的身后站着各营参将和参谋官。
午时刚到,盛京城北门地载门从里面缓缓打开。
先是仪仗。几十个清军士兵举着旗帜从城门里走出来,旗面是黄色的,绣着龙纹。他们排成两列,站在城门两侧。然后是大臣。明珠走在最前面,头发花白,穿着一身素色的官服,腰间没有挂任何佩饰。他的身后跟着几十个满汉大臣,一个个低着头,脸色铁青。
最后是胤礽。
他从城门里缓缓走出来。他没有穿龙袍,脱去了上衣,露出后背。他的嘴里衔着一块玉璧,双手反绑在身后,用一根素色的布条拴着。
肉袒衔璧。这是中国最古老的投降仪式。
春秋战国的时候,诸侯战败投降,就要脱去上衣,露出后背,嘴里衔着一块玉璧,双手反绑,表示自己愿意献出一切,任凭对方处置。
他走到到彭宗尧马前大约十步远的地方,然后跪在雪地上。雪很深,淹没了他的膝盖。他跪在雪地里,嘴里衔着玉璧,双手反绑在身后,低着头。
明珠站在他身后,也跪了下来。几十个满汉大臣跟着跪了下来,跪在胤礽的身后,一片一片的素色官服在雪地上铺开。
彭宗尧翻身下马。他走到胤礽面前,弯腰把胤礽嘴里的玉璧取下来。然后他从腰间拔出长剑,割断了绑在胤礽手上的布条。他把玉璧和布条放在雪地上,然后退后一步,看着胤礽。
“大清皇帝胤礽,率文武百官,向大周投降。本将军彭宗尧,代大周皇帝陛下,接受降表。”
明珠从怀中取出降表,双手捧着,举过头顶。彭宗尧接过降表,展开来看了一遍。降表不长,上面写着大清皇帝胤礽,率文武百官,向大周皇帝陛下请降。大清愿献出全部疆土、军队、府库、档案。大清皇帝胤礽,愿听大周皇帝陛下处置。大清文武百官,愿听大周皇帝陛下处置。
彭宗尧把降表折好,放进口袋里。他转过身,对身后的副将说:“传令,全军入城。”
周军从北门涌入盛京城。步兵排成四路纵队,沿着主街往南推进。骑兵在两翼护卫,炮营跟在后面。大周的赤旗从北门一直插到崇政殿,从崇政殿一直插到南门。盛京城内的街道上,百姓们站在两旁,看着大周军队进城。他们脸上的表情从恐惧变成了惊讶,又从惊讶变成了好奇。有些人开始在门口摆出香案,插上香烛,贴上红纸。红纸上写着“大周顺民”四个字。
彭宗尧骑在马上,沿着主街从北门走到崇政殿。他在崇政殿前停下,翻身下马。崇政殿的门开着,里面的龙椅还在。他走进去,站在龙椅前面,低头看着那把紫檀木雕成的椅子。椅子上的五爪金龙还在,扶手磨得发亮。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对副将说:“传令,把崇政殿封了。龙椅封了。所有的宫殿、印玺、档案,全部封存。等陛下的旨意到了再处置。”
“得令。”
彭宗尧走出崇政殿,站在殿前的台阶上。他看着城内的街道,看着大周的赤旗在城墙上飘扬,看着士兵们从街上走过,看着百姓们从家里出来,站在门口看热闹。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对身后的参谋说:“写一份奏报,送往北京。告诉陛下,盛京拿下了,胤礽降了。满清,灭了。”
参谋领命而去。彭宗尧站在崇政殿前的台阶上,看着盛京城的天空。二月的辽东还很冷,但阳光不错。太阳挂在南面的天上,把城墙上的积雪照得发亮。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走下台阶,朝临时指挥所走去。
参谋走回临时指挥所,坐在桌前,拿起笔,给吴世璠写了一份奏报。
“陛下:臣彭宗尧谨奏。建兴四年二月十九日,臣率大军攻克盛京。大清皇帝胤礽,率文武百官,肉袒衔璧,出城投降。臣代陛下接受降表。盛京已在大周之手。满清已灭。臣已命人封存崇政殿、龙椅、印玺、档案。请陛下指示下一步。臣彭宗尧谨奏。”
写完之后,他把奏报封好,交给信使,让他六百里加急送往北京。
信使接了奏报,翻身上马,朝南面的官道疾驰而去。马蹄声在盛京城的石板路上响了一阵,渐渐远去,消失在官道尽头。
彭宗尧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盛京城的街道上,大周士兵正在清理战场。清军的尸体被集中到城外深埋,缴获的武器和弹药被登记造册。城内的粮仓被打开,里面堆满了粮袋。彭宗尧让人把粮仓里的粮食拿出一半分给城内的百姓。百姓们站在街道两旁,看着大周士兵开仓放粮,脸上的表情从恐惧变成了惊讶,又从惊讶变成了感激。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回到桌前坐下。桌上摊着辽东舆图,他拿起来又看了一遍。从山海关到盛京,六百多里。他走了半个月。锦州拿下了,广宁拿下了,新民拿下了,盛京也拿下了。满清的最后一座城。满清的气数,真的尽了。
二月二十二日,吴世璠在北京接到了彭宗尧的奏报。
他坐在步军营衙门的正堂里,把奏报看了三遍。第一遍看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第二遍快一些,第三遍更快。看完之后,他把奏报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的横梁是松木的,刨得很光,没有雕花。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北京城的春天来了。正阳门外的街道上,人来人往。商铺开着门,小贩在吆喝。远处的天桥,炊烟从各家饭馆的屋顶升起来,在春风中慢慢散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对侍卫说:“传旨,满朝文武,明日太和殿朝会。”
“得令。”
第二天,太和殿。
吴世璠坐在龙椅上,看着殿中的文武百官。夏国相、柯三畏、沈逸之、马宝、吴应麟,还有各部尚书、侍郎、御史、大理院正卿、议会议长,站满了大殿。他站起来,把彭宗尧的奏报念了一遍。念到“大清皇帝胤礽率文武百官肉袒衔璧出城投降”的时候,殿中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念到“满清已灭”的时候,殿中彻底安静了。
吴世璠把奏报放下,看着殿中的文武百官。
“满清灭了。”他的声音不高,但很稳。“从肇兴七年北伐,到建兴四年北征,前后七年。大周陆军从南京打到北京,从北京打到山海关,从山海关打到盛京。”
他停了一下,又说:“从太祖在云南起兵,到朕在衡州改元,到大周定都南京,到北伐成功,到迁都北京,到满清覆灭。前后二十一年。这二十一年里,大周从几万残兵败将,发展到今天。这二十一年里,大周推行新政,土改分地,兴修水利,开采煤铁,通商,改革科举,创办新式学堂,废除陋习。这二十一年里,大周从南方打到北方,现在满清投降了”
殿中的文武百官齐齐跪下。
“臣等恭贺陛下!大周万年!”
吴世璠抬了抬手。“起来吧。”
他走到殿门口,看着外面的太和殿广场。广场上,汉白玉的栏杆在春日的阳光下泛着白色的光。远处的午门城楼在阳光下矗立着,像一座巨大的石门。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回到龙椅上坐下。
“传旨。”他的声音在殿中回荡。“封胤礽为归义侯,迁居北京,赐宅邸一座,安享晚年。满清宗室,愿意留北京的,封爵赐宅。愿意回关外的,发给路费遣散。盛京改名沈阳,设沈阳府,驻盛京巡抚。满洲全境纳入大周版图,编户齐民,与汉地一视同仁。”
“臣等领旨。”
(第九卷 第二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