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兴六年冬,黑龙江北岸。
雪已经下了三天。
黑龙江的江面冻成了一整块铁灰色的冰,冰面上覆着一层薄雪,风一吹,雪粒贴着冰面滑出去,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无数条蛇在冰下爬行。沿江的林子全是黑的,松树、桦树、柞树,密密匝匝地挤在一起,树干上挂着冰凌,枝丫上压着积雪,远远看去像一片黑压压的死人手。天早就阴了,灰蒙蒙的云压得极低,几乎要碰到林梢。空气里有一种死寂的味道,连鸟都不飞了。
达斡尔人的村子叫鄂尔浑,在黑龙江北岸的一条支流边上。二十几座木楞房,围着村口一棵老松树。松树有多老,村里最老的猎人巴图也说不清。他只知道,他阿爸小的时候,这棵树就这么粗了。树干上刻着祖辈传下来的记号,一道一道的,像老人的皱纹。树上挂着风干的鹿肉和鱼干,是全村人冬天活命的口粮。
天还没亮透,村口的狗就叫了。
先是两条狗在叫,然后是四条,然后是所有的狗。叫声又急又凶,像是看到了什么不该看到的东西。巴图从木楞房里钻出来,鹿皮袄的扣子还没系好,冷风灌进领口,激得他打了个哆嗦。他朝村口看了一眼。
雪地里有黑影在移动。
那些黑影移动得很快,不是熊,不是狼。是马。是骑着马的人。巴图的瞳孔缩了一下。他看清了那些人的旗号,黑色的底,上面画着一只双头鹰。他的血一下子凉了。罗刹鬼。
“罗刹鬼来了!”巴图的声音在寒冷的空气里像一道裂帛。“快跑!往林子里跑!”
木楞房的门一扇一扇地推开。女人们抱着孩子冲出来,男人们抓起弓箭和火铳。但罗刹鬼的骑兵已经冲进了村子。三十匹马,四十个人,从三个方向同时涌入。马蹄踏碎了积雪,扬起的雪沫在晨光中乱飞。
第一声火枪响了。
村口打头的猎人倒在了雪地里,胸口一个洞,血从洞里涌出来,冒着热气。他的眼睛睁着,看着灰蒙蒙的天空,雪花落在他的脸上,很快就化了。
伊万冲在最前面。他三十来岁,顿河哥萨克,在雅库茨克待了五年,在黑龙江流域走了三年。他的脸被风吹得通红,颧骨上全是冻裂的口子,嘴唇干得起皮。但他的眼睛是亮的,亮得发冷。他看着那些木楞房,像猎狗看着猎物。貂皮、鹿茸、鱼干、女人。他在心里盘算着这些东西能换多少伏特加,多少火药,多少子弹。
他看到一个达斡尔男人举着老火铳冲出来。那个男人还没来得及瞄准,伊万就扣了扳机。燧发枪响了,那个男人仰面倒在雪地里。伊万没有减速,策马继续往前冲。
一个年轻的女人抱着孩子往河边跑。伊万追上去,马刀从她肩膀上劈下去。刀锋切进锁骨,卡了一下,他用力一抽,血喷出来,溅在他的皮大衣上。女人扑倒在雪地上,孩子从她怀里滚出去,落在冰面上,哇哇地哭。伊万低头看了一眼那个孩子。一岁,还是两岁?他分不清。他也没有分。他策马继续往前冲。
他的身后,格里高利正在砸一间木楞房的门。那扇门是用松木板拼的,很结实。格里高利砸了三下没砸开,骂了一声,退后一步,抬起燧发枪,对准门锁开了一枪。门锁飞了,门板裂开一条缝。格里高利一脚踹开门,冲了进去。里面有一个老汉,还有一个年轻女人,怀里抱着一个婴儿。格里高利没有犹豫,一枪托砸在老汉的脑袋上。老汉倒下去的时候,格里高利已经把年轻女人按在了墙上。女人的尖叫声和婴儿的哭声混在一起,格里高利撕开她的衣服。伊万从门口经过,看了一眼,没有停。他继续往村子深处走。
村子里已经全是马蹄声、火枪声、哭喊声。木楞房一座一座地烧起来,松木劈啪作响,浓烟裹着火星冲上天。女人们被从房子里拖出来,头发被拽着,被绳子捆住手腕,绑成一串。男人们倒在雪地里,有的还在抽搐,有的已经不动了。
伊万看到一个哥萨克从一间木楞房里拖出一个年轻姑娘。那个姑娘拼命挣扎,指甲抓在那个哥萨克的脸上,抓出了三道血痕。那个哥萨克骂了一声,一刀捅进她的肚子。刀拔出来的时候,肠子跟着流出来。姑娘跪在地上,用手去捂肚子,但捂不住。她倒下去的时候,眼睛还睁着。
伊万收回目光。他看到一个哥萨克正在和一个达斡尔男人搏斗。那个达斡尔男人手里攥着一把猎刀,身上已经挨了两刀,但还在砍。他的猎刀砍在哥萨克的马腿上,马倒了。哥萨克从马上摔下来,达斡尔男人扑上去,猎刀对准了哥萨克的胸口。伊万举起燧发枪,扣了扳机。子弹打中了达斡尔男人的后背。他趴在了雪地里,猎刀掉在一边。
伊万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那个达斡尔男人。他已经不动了。伊万用靴子踢了踢他的肩膀,确认他死了。然后他抬起头,环顾四周。村子里已经没有什么活着的男人了。女人们被绑成一串,蹲在雪地里。她们的孩子被扔在雪地里,有的在哭,有的不动了。
伊万走到那排被绑着的女人面前。一共十七个。从十五六岁的姑娘到四十多岁的妇人。她们的脚上全是雪,有的人脚趾已经冻成了黑色。她们的脸上全是泪,泪痕冻在脸上,结成冰。但伊万不看她们的脸。他在看她们的牙齿。这是他从雅库茨克的奴隶贩子那里学来的。看牙齿,就知道年纪,就知道能不能卖个好价钱。
他走到一个年轻姑娘面前,捏开她的嘴,看了看她的牙。又白又齐。他点了点头。又走到一个妇人面前,捏开她的嘴。牙齿黄了,还有一颗缺了。他摇了摇头。“这个,便宜卖。”他说。
格里高利走过来。“伊万,那个孩子怎么办?”他指的是一个五六岁的男孩,坐在雪地里,旁边是他母亲的尸体。那个女人就是被伊万砍死的那个。男孩坐在雪地里,不哭,不动,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前方。
伊万想了想。“带走。到了雅克萨,卖给布里亚特人。五岁的男孩,能干活了,值几个钱。”
格里高利点了点头,走过去把那个男孩提起来,扔到冰爬犁上。男孩没有挣扎,也没有哭。他只是睁着眼睛,看着灰蒙蒙的天空。
伊万开始清点战利品。貂皮,成捆的貂皮,从木楞房的角落里翻出来,堆在雪地上。鹿茸,成箱的鹿茸,是去年秋天猎的,准备开春拿去换粮食的。鱼干,成串的鱼干,挂在屋檐下,被扯下来扔在雪地里。还有铜锅、铁刀、弓箭、兽骨。他让人把东西装上冰爬犁,码得整整齐齐。三架冰爬犁,装得满满当当。
伊万最后看了一眼村子。木楞房已经烧得差不多了,只剩几根焦黑的柱子。老松树也烧着了,树冠上的火苗窜得比树还高。整个鄂尔浑村子,变成了一片冒烟的焦土。雪还在下,新雪盖在焦土上,很快就把一切都埋进了白色里。但那些尸体埋不掉。男人们倒在雪地里,女人们倒在木楞房前,孩子们倒在冰面上。他们的血把雪染成了暗红色,一片一片的,像开在雪地里的花。
伊万翻身上马,挥了挥手。“走。”
三十匹马拖着三架冰爬犁,沿着黑龙江的冰面往北走。爬犁上装着貂皮、鹿茸、鱼干,绑着十七个女人,坐着一个男孩。马蹄踏在冰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风从北面刮来,把爬犁上的雪沫吹起来,像一层白色的雾。
那个男孩坐在爬犁上,回头看了一眼。他的村子已经看不见了。只有烟柱还在往上冒,越来越细,越来越淡,最后消失在灰蒙蒙的天际线上。他收回目光,看着前方。前方是白茫茫的冰面,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远方。他的手指攥着爬犁的边沿,指甲盖掀了三个,血冻在手指上,像几朵暗红色的花。
那日松从林子里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跑了。他阿爸让他跑,他就跑了。他跑进林子,躲在一棵桦树后面,看着他的村子在燃烧。他听到他阿妈在尖叫,被拖走了。他咬着自己的手背,咬出了血,但没有出声。他怕。他怕被罗刹鬼发现。如果他被发现,他也活不了。
他等到罗刹鬼的马蹄声消失在北面的冰面上,才从林子里出来。他在废墟里找了很久,找到了他阿爸的尸体。巴图趴在雪地里,后背的伤口有半尺长,骨头都露出来了。那日松把阿爸的尸体翻过来,合上他的眼睛。然后他跪在冰面上,朝着北面磕了三个头。他的额头磕在冰上,磕出了血,血冻在冰面上,像一朵暗红色的花。
他站起来,朝南面走去。他要去瑷珲城。他要去告诉大周的兵,罗刹鬼来了。
他走了三天。脚上的靴子破了,脚趾冻掉了两个。他没有干粮,饿了就啃树皮,渴了就吃雪。他走到第二个村子的时候,那个村子也空了。房子还在,但没有人。他在空房子里找到半袋冻硬的糜子,揣在怀里,继续走。他走到第三个村子的时候,看到的是一堆烧焦的木头和几具冻僵的尸体。女人和孩子,都没有穿衣服,身上有刀伤。
那日松把那几具尸体埋了。他用手刨冻土,十个手指头全部磨破,指甲盖掀了三个。他埋完尸体,站起来,继续往南走。
他走了十天,走到了瑷珲城。
瑷珲城的大周守兵把他抬进城的时候,他已经站不住了。他躺在火炕上,嘴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罗刹鬼来了。罗刹鬼来了。罗刹鬼来了。”
瑷珲城的参将听完那日松断断续续的话,脸色铁青。他派人把那日松送到盛京,自己写了一封急报,六百里加急送往北京。
与此同时,伊万的马队已经回到了雅克萨。
雅克萨是沙俄在黑龙江流域的据点,木头筑的城,城墙厚两丈,高两丈,城墙上架着火炮。城里的守军有五百人,都是哥萨克。伊万把抢来的东西从冰爬犁上卸下来。貂皮、鹿茸、鱼干,堆在城内的仓库里。那十七个女人被关进一间木棚,门口挂着锁。那个男孩被扔在木棚的角落里,蜷缩着,不说话,也不哭。
伊万走进城中的酒馆。酒馆里烧着炉子,暖烘烘的。几个哥萨克围坐在桌边喝酒。伊万走过去,倒了一碗伏特加,一口灌下去。酒液从嘴角溢出来,淌进胡须里。他坐下来,对旁边的人说:“这一趟不错。貂皮有三十多张,鹿茸有两箱。女人有十七个,其中五六个能卖好价钱。还有一个男孩,五岁,能干活。”
旁边的人笑了。“伊万,你今年发了。”
伊万也笑了。他的笑很短,很冷,像冰面裂开的声音。“先休整一下等一段时间再去。往南走,那边还有村子。”
他端起酒碗,又灌了一口。窗外,黑龙江的冰面在月光下泛着冷冷的光,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远方。
(第九卷 第四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