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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九年义务教育

    建兴九年正月初五,北京,勤政殿。


    年还没过完,朝会就开了。这在大周立国以来还是头一回。往年都是正月十五之后才开朝会,今年提前了十天。官员们私下议论,说陛下这么急着开朝会,一定有大事。有人猜是人事,有人猜是军务。没人猜到是教育。


    辰时正,勤政殿内已经坐满了人。左侧宗室,吴应麟坐在最前面。右侧武将,夏国相、马宝、柯三畏、彭宗尧依次而坐。文官那侧,沈逸之、方光琛、戴梓坐在前列,后面是六部堂官、翰林学士、御史台官员。殿外广场上,四品以下官员站了黑压压一片,风从太液池上刮过来,很冷,但没人跺脚。


    吴世璠从后殿走出来时,殿内殿外安静了。他在靠椅上坐下,抬手。


    “平身。”


    群臣坐下。吴世璠端起茶喝了一口,放下。


    “今天叫你们来,只议一件事——九年义务教育。”


    殿内安静了一瞬。礼部侍郎周昌抬起头,看了一眼沈逸之。沈逸之没有看他。周昌又看了一眼方光琛,方光琛闭着眼,像是在打盹。周昌深吸了一口气,站起来。


    “陛下,臣有异议。”


    吴世璠看着他。


    “说。”


    周昌走到殿中央,展开手里的奏折。他六十来岁,头发花白,是大周老臣中资历最深的几人之一。他说话不紧不慢,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在地上。


    “大周以前办四年义务教育,每年耗银一千二百万两。九年义务教育,每年需银两千三百万两。多了整整一倍。这笔银子从哪里来?户部的账,臣看过。去年财政收入三亿银元,军费八千万,官员俸禄五千万,皇室开支两百多万,其余用于修路、办学、开矿、兴修水利。每一项都有定额。加了两千三百万,就要从别处挪。挪军费,军心不稳。挪俸禄,官员不安。挪基建,铁路要停。陛下说从内帑拨五百万,从商税拨八百万,从军费挪一千万。内帑是陛下的私房钱,臣不敢过问。商税拨八百万,铁路就要少修八百里。军费挪一千万,北方边防就要少买五千支击发枪。陛下,这笔账,怎么算都不划算。”


    殿内响起一片低低的附和声。兵部侍郎站起来。


    “陛下,臣附议周侍郎。北方边防,从外兴安岭到勒拿河,卡伦三十处,每处五十人。看似不多,但每年换防、补给、军饷,耗银两千万两。挪一千万,卡伦就要减半。卡伦减半,俄人就会摸进来。尼布楚条约签了不到两年,俄人不会甘心。”


    工部侍郎也站起来。


    “陛下,臣也附议。兰州到伊犁铁路,修了七百里,还有两千九百里。每里需银一万两,还需两千九百万两。这笔银子还没着落,再挪八百万商税,铁路工期就要拖。拖一年,就是一年的损耗。臣算过,铁路停工一年,损失不下五百万两。”


    户部郎中说得更直接。


    “陛下,办教育是十年树木。十年之内只有投入没有产出,十年之后才能见人才。这十年,大周等得起吗?”


    吴世璠没有立刻回答。他等所有附议的人都说完,殿内安静下来,才开口。


    “周昌,你刚才说,办教育是十年树木,十年之内只有投入没有产出。朕问你一句话——大周这几年修铁路、建工厂、造火器,靠的是什么?”


    周昌沉默了一瞬。


    “靠的是人。肇兴年间的四年义务教育,培养了一批识字的孩子。他们长大了,进工厂看懂操作规程,进军队看懂火器图纸,进官府写文书算账。没有这批人,铁路修不起来,工厂开不起来。”


    “对。大周以前能快速发展,就是因为办了四年义务教育。现在大周要更快,要办工厂、修铁路、建海军。靠谁?靠工程师、技术员、船长、轮机长、医师、教师。这些人从哪里来?从中学来。中学在哪里?四年义务教育只到小学。”


    他站起来,走到舆图前。舆图上用朱笔标着几条线,是正在修的铁路,是已设的卡伦,是海军的巡航路线。


    “朕今天不是来跟你们算账的。朕是来告诉你们一件事——大周两亿五千万人口,一亿是女子,一亿是农民。一亿女子不识字,一亿农民不识字。大周怎么强?”


    他转过身来,看着殿内群臣。


    “朕在衡州的时候,什么都没有。只有一腔不甘。现在朕有天下,有两亿五千万百姓。朕不能让他们再过吃不饱、穿不暖、目不识丁的日子。朕办教育,不是养闲人,是养人才。今天花一两银子办蒙学,明天省十两银子修监狱。”


    殿内安静了。周昌张了张嘴,但最终没有再说。吴世璠走回御案前坐下。


    “沈首辅,你说。”


    沈逸之站起来。他四十一岁了,面容清瘦,颧骨略高,穿着一身素色官袍,腰间系着内阁首辅的玉带。他走到殿中央,环视群臣。


    “诸位同僚,刚才周侍郎说,办教育十年之内只有投入没有产出。这句话,臣在尼布楚的时候也想过。戈洛文跟臣说,俄罗斯的科学院比大周早成立一百年,大学比大周多一百所。臣当时想,大周要追上俄罗斯,靠什么?靠火器?靠战船?都不是。靠人。”


    他环视群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臣支持九年义务教育。不是为十年后的回报,是为二十年后的生存。大周不办教育,二十年之后,没有人修铁路,没有人开工厂,没有人造火器,没有人开战船。到那时候,俄罗斯的军队从西伯利亚打过来,大周拿什么挡?”


    殿内彻底安静了。周昌低着头,没有说话。


    沈逸之走回座位。吴世璠看向戴梓。


    “戴梓。”


    戴梓站起来。他六十四岁了,头发花白,脸上全是皱纹,但眼睛还很亮。他是皇家科学院院长,明远侯,大周火器的奠基人。他手里拿着一份图纸,是蒸汽机改进图,但此刻他没有展开图纸。


    “陛下,臣是搞火器、搞蒸汽机的。臣说不了大道理。臣只算一笔账——大周要造一百艘蒸汽战船,每艘需要轮机长两人,就是两百人。大周现在有多少轮机长?不到五十人。剩下的从哪里来?从水师学堂来。水师学堂每年毕业多少人?不到三十人。”


    他顿了一下。


    “臣的蒸汽机厂,每年需要技术工人五百人。大周现在有多少技术工人?不到两千。缺口三百人。这三百人从哪里来?从技工学堂来。技工学堂每年毕业多少人?不到二百人。缺口一百人。”


    他翻开手里的图纸。


    “这是新式蒸汽机图纸。臣画了三个月。图纸上的每一个零件,都需要有人看、有人算、有人造。看图纸的人、算数据的人、造零件的人,从哪里来?从教育来。没有教育,臣画再多图纸,也没有人造得出来。”


    殿内安静得能听见太液池冰面裂开的声音。戴梓走回座位。


    吴世璠站起来。


    “还有谁有异议?”


    没有人站起来。周昌低着头,看着手里的奏折。兵部侍郎看着自己的靴子尖。工部侍郎看着殿顶的素木梁柱。户部郎中把算盘收进了袖子里。


    吴世璠等了很久,殿内殿外,三百多名官员,没有一个人站起来。


    “那就定了。”


    他看向沈逸之。


    “沈首辅,拟旨。大周实行九年义务教育。蒙学三年,小学三年,中学三年。凡大周子民,六岁至十五岁,皆须入学。全部免费。书籍、膳食、住宿,由朝廷补贴。贫寒子弟,可申请助学金。地方官员考核,以入学率为第一要务。入学率低于八成者,巡抚降级,知府革职,知县流放。”


    沈逸之从袖中取出纸笔,一条一条记下。


    “另,从今年起,户部每年拨银两千三百万两,用于教育。内帑拨五百万,商税拨八百万,军费挪一千万。军费逐年精兵,不增总额,只调结构。把老弱裁掉,把精壮留下。把军饷提上去,把训练提上去。把火器造出来,把战船造出来。朕要的不是人多,是兵精。”


    夏国相站起来。他五十八岁了,嗓门还是那么大。


    “陛下,臣服。臣打仗打了一辈子,知道一件事——再好的火器,也要有人会开。再好的战船,也要有人会操。陛下办教育,臣没话说。军费挪一千万,臣回去就办。把老弱裁掉,把精壮留下。臣的兵,不会因为少了一千万就变弱。”


    马宝也站起来。


    “陛下,臣也服。水师学堂每年毕业不到三十人,臣等轮机长等了三年。战船造好了停在船坞里,没人开。陛下办教育,臣举双手赞成。”


    柯三畏没有说话,只是站起来,重重地点了一下头。他只有一只手,但点头的力气比谁都大。彭宗尧坐在角落里,脸上那道旧疤动了动,最终只说了一句。


    “臣服。”


    武将表完态,文官这边也没人再说话了。方光琛站起来。


    “陛下,臣管了十四年的户部。臣今天说一句实话——臣以前觉得,办教育花银子十年见不到东西。但臣今天听沈首辅和戴院长算完账,臣明白了。教育花银子,十年之后才能见东西。但十年之后,大周需要什么样的人?需要工程师、技术员、船长、轮机长、医师、教师、科学家。这些人,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是从教育里出来的。臣附议。”


    吴世璠点头。


    “沈首辅,把诏书拟好。正月十五之前,发往各省。”


    “臣领旨。”


    吴世璠站起来。


    “散朝。”


    群臣起身,跪下。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朝会散了。但九年义务教育的议论,才刚刚开始。勤政殿内,官员们三三两两地往外走,边走边低声议论。有人说陛下这次是下了决心,有人说户部的账不好算,有人说十年之后才知道对不对。但没有人再公开反对了。


    吴世璠站在勤政殿后门,看着官员们散去。沈逸之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陛下,今天朝会上,周昌没有再争。”


    “他争了,但争不过。”


    沈逸之沉默了一会儿。


    “陛下,臣还有一件事。”


    “说。”


    “九年义务教育,每年需银两千三百万两。这笔银子,臣算过,户部拿得出来。但臣要提醒陛下——办教育是十年树木。十年之内,只有投入,没有产出。朝中会有人问,花这么多银子,值吗?”


    吴世璠看着他。


    “沈首辅,你刚才在朝会上不是这么说的。”


    沈逸之笑了。


    “臣刚才在朝会上说,是为了让周昌他们没话说。但臣心里知道,十年之内,教育不会马上见效。臣怕的是——十年之后,有人问陛下,花了这么多银子,培养的人在哪里?到那时候,陛下怎么答?”


    吴世璠沉默了一会儿。


    “十年之后,朕带他们去看。去看铁路修到了瑷珲,去看工厂开到了新疆,去看海军巡到了印度洋。然后朕问他们——这些铁路,这些工厂,这些战船,是谁修的?是谁开的?是谁造的?”


    他看着太液池的冰面。


    “是十年之前,那些在蒙学里念书的孩子。”


    (第十卷 第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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