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兴九年五月,苏州,横塘村。
周婶蹲在院子里,面前摆着五匹布。三匹白布,两匹蓝布。都是她今年织的。从正月织到五月,织了五个月,织了五匹。一匹也没卖出去。
三月的时候,她挑着两匹布走了十里路,到阊门外的布店。布店老板看了看她的布,摇了摇头。
“不收。”
“为什么?”
“机器布一匹一块,你这手工布,一匹两块半,没人买。”
周婶站在布店门口,挑着两匹布,不知道往哪里去。她织了三十年布,从十岁学纺车,十二岁上织机。她织的布,在横塘村有名。村里人嫁女儿,都来找她织嫁妆布。现在没人要了。
她回到家,把布卷起来,放在柜子顶上。柜子顶上已经放了五匹布。都是今年织的。一匹也没卖出去。
隔壁的张嫂也卖不出去。对门的李婶也卖不出去。横塘村一百多户织户,家家柜子顶上放着卖不出去的布。
男人们不说话。女人们坐在院子里,摇着空纺车,纺车吱吱地响,纺出来的纱也没人要。纱卖不出去,布卖不出去,家里的银元越来越少。买盐的钱没了,买油的钱没了,孩子的新衣也没了。
五月十八,苏州知府周元理下乡巡查。
他走到横塘村口,看见老槐树下坐着十几个女人,手里拿着纺锤,面前摆着棉花。纺锤转得很慢,纺出来的纱绕在锭子上,一圈一圈的。他走过去,看见一个老妇人蹲在院子里,面前摆着五匹布。
“老人家,这布是今年织的?”
周婶抬起头。她认出了周元理,站起来要跪。周元理摆了摆手。
“坐。我问问。”
周婶坐下来。
“织了五个月,织了五匹。一匹也没卖出去。”
“为什么不卖?”
“卖不出去。布店不收。机器布一匹一块,我这手工布,一匹两块半,没人买。”
周元理拿起一匹布,摸了摸。布面细密,手感柔软,比机器布还好。他把布放下,走出院子,在村里转了一圈。一百多户织户,家家柜子顶上放着卖不出去的布。他问了几户,情况都一样。有的已经断粮,有的在借粮。
周元理回到苏州府衙,把幕僚叫来。
“横塘村一百二十户织户,布卖不出去。断粮的有八十户。你们说,怎么办?”
幕僚们七嘴八舌。有人说,请朝廷拨粮。有人说,让织户进城做工。有人说,把织机收上来,改成蒸汽纺织厂。
周元理听完,摇了摇头。
“拨粮是救急,救不了穷。进城做工,厂里招不了那么多人。收织机,她们织了半辈子布,除了织布,什么都不会。”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苏州城的街市,行人来来往往。街边的布店里,货架上摆着机器布,一匹一块,买的人排着队。
周元理看了一会儿,转过身来。
“机器织的布便宜,但机器织不出花样。手织的布,能织花,能织锦,能织提花。大周的绸缎、刺绣、提花,都是手工织的。机器布抢了平布的市场,但抢不了花布的市场。”
幕僚们沉默了一会儿。
“大人的意思是,让织户改织花布?”
“对。平布交给机器织,花布留给手工织。机器织一千匹平布,手工织一匹花布。平布卖一块,花布卖十块。织户织花布,赚得比原来还多。”
幕僚们面面相觑。
“大人,花布怎么织?织户只会织平布。”
“请绣娘教。苏州最好的绣娘在城里,请几个下乡。教织户学织花布、学刺绣、学提花。”
“花布卖给谁?”
“卖给南洋。苏州的绸缎卖到南洋,花布也可以卖到南洋。一匹花布,苏州收十块,运到南洋卖二十块。”
周元理当天就写了条陈,送到巡抚林怀远处。林怀远看了,觉得可行,又加了几条,送到北京。
六月,奏报到了吴世璠的案头。
吴世璠看完奏报,把沈逸之叫来。
“沈首辅,你看这个。”
沈逸之接过奏报,翻了翻。
“陛下,周元理说得对。机器布比手工布便宜,买布的都买机器布。手工布卖不出去,织户就没了生计。这是机器带来的好处,也是机器带来的难处。”
吴世璠站起来,走到舆图前。他的手指点在苏州的位置上。
“大周要工业化,要用蒸汽机,要建纺织厂。这是大势,不能停。但织户的生计,也不能不管。停了大势,大周就落后。不管织户,百姓就受苦。”
他转过身来。
“周元理这个法子,朕看行。让织户改织花布,机器织平布,手工织花布。平布给人穿,花布给人看。各走各路,各赚各钱。”
沈逸之问:“陛下,花布的销路在哪里?”
“周元理说了,卖给南洋。苏州的绸缎卖到南洋,花布也可以卖到南洋。朕再加一条——广州设花布商行,专收花布,运到南洋。商行由广州大学商学科毕业生经营,自负盈亏。”
沈逸之记下。
“臣回去就拟。苏州设织造学堂,招织户入学,学织花布、学刺绣、学提花。学成之后,织花布卖到南洋。广州设花布商行,专收花布,运到南洋。”
吴世璠补充了一句。
“织造学堂的织户,每月补贴两块银元。学成之后,织出花布,朝廷按市价收购。一匹花布十块,朝廷收五块,剩下五块归织户。织户织一匹花布,赚五块。”
沈逸之记下。
“臣回去就拟。苏州织造学堂章程,织户每月补贴两块,学成后织花布,朝廷按市价收购。”
七月,苏州织造学堂成立。
学堂设在苏州城北,挨着蒸汽纺织厂。招了横塘村一百二十个织户,最大的六十岁,最小的十八岁。学堂请了苏州最好的绣娘,教她们织花布、学刺绣。请了江宁织造局的老织工,教她们提花技术。请了吴启元,教她们认机器布和手工布的区别。
周婶坐在学堂里,面前摆着一台织机。织机上装着经线,经线是机器纺的纱,又细又匀。她手里拿着梭子,梭子上绕着彩色的纬线。梭子穿过经线,织出一朵花。
绣娘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针脚太松。再紧一点。”
周婶把纬线拉紧,梭子又穿过去。这次织出的花,花瓣紧实,花蕊清晰。绣娘点了点头。
“好。就这样织。”
周婶织了一辈子的平布,第一次织花布。花布比平布难织,经线要密,纬线要彩,针脚要匀,花样要新。她学了一个月,织出了第一匹花布。花布上织的是牡丹,花瓣层层叠叠,花蕊根根分明。绣娘看了,说了一句话。
“这匹布,值十块银元。”
周婶愣了一下。
“十块?”
“十块。绣花布,苏州城里卖十块。运到南洋,卖二十块。”
周婶把花布抱在怀里,摸了一遍又一遍。她织了三十年平布,一匹卖两块。现在织花布,一匹卖十块。十块,够买半年的盐和油。
八月,广州花布商行成立。
商行设在广州城外,珠江边上。门口挂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大周花布商行。商行里堆满了花布,有苏州的,有松江的,有杭州的,有江宁的。花布上织着牡丹、芍药、梅花、竹子、凤凰、孔雀。一匹花布十块,运到南洋卖二十块。
商行的掌柜叫陈启源,是广州大学商学科的第一届毕业生。他招了二十个伙计,都是商学科的同学。他们从广州出发,坐蒸汽轮船到吕宋,从吕宋到马六甲,从马六甲到巴达维亚。每到一个地方,花布都卖得精光。
九月,陈启源给苏州织造学堂写了一封信。
“花布在南洋卖得好。请再多织。明年收三百匹。”
十月,横塘村一百二十户织户,全部改织花布。
一个月织花布一百二十匹,一匹卖十块,一个月卖一千二百块。一百二十户织户,每户一个月分十块。十块,比原来织平布多三倍。原来织平布,一个月织两匹,卖四块。现在织花布,一个月织一匹,卖十块。
周婶把第一笔分红拿回家,放在柜子顶上。柜子顶上原来放着卖不出去的平布。她把平布拿下来,叠好,放在箱底。
“这些布,留着。给孙子做衣裳。”
她把花布摆在柜子顶上,旁边放着绣花针和彩线。明天还要织。织一匹,卖十块。织十匹,卖一百块。织一百匹,卖一千块。
十一月,周元理写了一份奏报,送到北京。
奏报上写着:苏州府横塘村,一百二十户织户。蒸汽纺织厂开工后,手工布卖不出去,织户断粮。臣请朝廷拨粮一万担,设织造学堂,招织户入学。织户每月补贴两块,学成后织花布。花布一匹卖十块,朝廷收五块,织户赚五块。广州设花布商行,运到南洋卖二十块到二十五块。一百二十户织户,月分十块,比进城做工多一倍。机器织平布,手工织花布。平布给人穿,花布给人看。各走各路,各赚各钱。
吴世璠看完奏报,在末尾批了四个字:可向全国推广。
他站起来,走到舆图前。舆图上用朱笔标着苏州的位置。他的手指从苏州往南划,停在松江。又从松江往南划,停在杭州。再从杭州往西划,停在江宁。
“苏州能办织造学堂,松江也能办。杭州也能办。江宁也能办。全国有织户的地方,都能办。”
他转过身来,对沈逸之说了一句话。
“沈首辅,传旨:全国各府,凡有织户者,仿苏州例,设织造学堂,招织户入学,学织花布。花布由广州商行统一收购,运到南洋。机器织平布,手工织花布。两条腿走路。”
沈逸之记下。
“臣回去就拟。全国织造学堂章程,由苏州织造学堂拟定,发往各府参考。”
十二月,苏州织造学堂的章程发到了松江、杭州、江宁、长沙、成都。五府的知府看了章程,纷纷效仿。松江设织造学堂,招织户一百人。杭州设织造学堂,招织户一百人。江宁设织造学堂,招织户一百人。长沙设织造学堂,招织户八十人。成都设织造学堂,招织户八十人。
到建兴九年底,全国有织造学堂十所,招织户一千人。一千个织户学织花布,一个月织一千匹花布。一千匹花布运到南洋,卖两万块银元。两万块银元,够一万个织户一个月的生活费。
而在横塘村的老槐树下,周婶坐在石头上,手里拿着绣花针。针上穿着彩线,线在布面上走,走出一朵花。张嫂坐在旁边,手里也拿着绣花针。李婶坐在对面,手里也拿着绣花针。三个女人,三根针,三朵花。
老槐树的叶子黄了,落了,铺了一地。风从太湖上吹来,把落叶卷起来,在空中转了几圈,又落回地上。
周婶抬起头,看了一眼远处的烟囱。烟囱冒着黑烟,机器在响。她没有说话,低下头,继续绣花。
(第十卷 第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