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南永昌府边境,孟连土司辖地。
曼掌寨在一条小河边上,四面是山,山上长满了竹林。寨子不大,住着几十户人家,都是傣人。他们种田、打鱼、织布、采茶,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但还能活下去。寨子中间有一口井,井水清甜,是全寨人的水源。井边有一棵大青树,树冠遮住了半个寨子,树底下是寨子人乘凉说话的地方。
玉罕蹲在井边洗菜。她今年十八岁,是寨子里最漂亮的姑娘。她父亲岩宰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人,种着土司的田,交着土司的租。她母亲玉恩是个织布能手,织的傣锦在寨子里有名。玉罕还有一个弟弟,叫岩相,才十岁,整天跟着父亲下田。一家四口,住在寨子东边的一间竹楼里。
玉罕洗完菜,站起来,用筒裙擦了擦手。她抬起头,看见井对面站着几个人。为首的年轻男子穿着一身绸缎衣裳,腰间挂着银刀,头上戴着银冠。她认得他,是孟连土司刀德昌的儿子,刀世杰。
刀世杰今年二十出头,从小在土司府长大,要什么有什么。他身后跟着四个随从,都是土司府的兵丁,腰间挎着刀,手里牵着马。刀世杰走到井边,上下打量着玉罕。
“你叫什么名字?”
玉罕低着头,把洗好的菜往篮子里装。
“玉罕。”
“多大了?”
“十八。”
“嫁人了没有?”
玉罕没有回答。刀世杰走近一步,伸手去摸她的脸。玉罕退后一步,转过身要走。刀世杰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跟我回土司府,做我的小老婆。”
玉罕挣开他的手。
“我已经许了人家。”
刀世杰笑了。
“许了人家也可以退。退了,跟我走。”
“不退。”
刀世杰的笑容消失了。
“不退也得退。”
玉罕看着他,眼睛里有恐惧,但更多的是倔强。
“死也不退。”
刀世杰的脸涨红了。他拔出腰间的银刀,一刀捅进玉罕的胸口。玉罕倒在地上,血从胸口涌出来,染红了筒裙,染红了井边的青石板。她的眼睛还睁着,看着天空。天空上有几只鸟飞过。
刀世杰拔出刀,在玉罕的筒裙上擦了擦血迹。他转过身,对身后的随从说了一句话。
“去她家。”
寨子里的人远远看着。井边的路上,几个妇人正在织布,听见动静,抬起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织布。一个老人蹲在自家竹楼下面劈柴,斧头一下一下地落,没有停。几个孩子在寨子里追着鸡跑,路过井边,看了一眼地上的玉罕,绕了个弯,继续追鸡。没有人喊,没有人叫,没有人跑过来。
岩宰正在田里干活。他弯着腰,锄头一下一下地落下去,翻起黑油油的泥土。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几个土司府的随从朝他走来。他认得他们,是刀世杰的人。他站起来,锄头还握在手里。随从们走到他面前,一句话不说,把他按在地上,用绳子绑了。岩宰挣扎,被一拳打在脸上,嘴角流出血来。田埂上还有几个佃户在干活,看见岩宰被绑,直起腰看了一眼,又弯下腰,继续锄地。
玉恩在竹楼里织布。她听见楼下有动静,放下梭子,走到楼梯口。几个随从冲上楼,把她的胳膊扭到背后,用绳子绑了。她喊了一声,被一巴掌打在脸上,牙齿掉了一颗。隔壁竹楼里,一个老妇人正在舂米,舂杵一上一下,没有停。玉恩被拖下竹楼,老妇人看了她一眼,低下头继续舂米。
岩相蹲在竹楼下面,正在喂鸡。随从把他抓起来,夹在腋下,像夹一只小鸡。岩相哭喊,抓着鸡笼不放。鸡笼翻了,鸡跑了一地。旁边的孩子们看了一眼,没有人过来帮忙,继续追鸡。
岩宰一家三口被带到寨子中央的大青树下。玉罕的尸体也被拖来了,扔在他们面前。玉恩看见女儿的尸体,哭了一声,被随从用布条堵住了嘴。岩宰看着女儿的尸体,眼睛红了。他挣扎,绳子勒进了肉里,手腕上渗出血来。
刀世杰站在大青树下,看着全寨的人。寨子里的人被随从赶出来,跪在树下。几十户人家,上百口人,跪在尘土里,低着头。刀世杰拔出刀,刀上还沾着玉罕的血。
“玉罕不从,我杀了她。你们谁要是不服,就跟她一样的下场。”
全寨的人跪在地上,不敢抬头。有人在发抖,有人在流泪,但没有人出声。一个中年男人跪在前排,他的女儿跟玉罕差不多大。他低着头,肩膀在抖,但没有说话。一个老妇人跪在中间,嘴里念念有词,念的是寨子里流传的一首古歌,大意是“土司是天,百姓是地,天要地死,地不得不死”。
刀世杰走到岩宰面前。
“你女儿不从我。你说,怎么办?”
岩宰看着他,眼睛里全是恨。他没有说话。
刀世杰举起刀,一刀砍在岩宰的脖子上。刀锋入肉,血喷出来,溅了刀世杰一身。岩宰的头歪在肩膀上,没有完全断。刀世杰又砍了一刀。头滚落在地上,滚到跪着的人群面前。人群往后缩了一下,又跪回原地。
刀世杰走到玉恩面前。玉恩嘴被堵着,哭不出声。她看着丈夫的头,看着女儿尸体,整个人瘫在地上。刀世杰举起刀,一刀砍下去。头滚落在岩宰的头旁边。
刀世杰走到岩相面前。岩相十岁,吓得尿了裤子,浑身发抖。他张着嘴,哭不出声。他仰着头看着刀世杰,眼睛里全是恐惧。刀世杰举起刀,一刀砍下去。
一家四口,四颗头,挂在树上。尸体扔在寨子外面,喂狗。全寨的人跪在大青树下,跪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随从们把寨子的人叫起来,让他们看着树上的四颗头。一个老人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嘴里说了一句:“岩宰,你命不好,下辈子别生女儿了。”旁边的人跟着磕头,没有人哭,没有人骂,没有人反抗。他们站起来,各自回家。妇人继续织布,男人继续下田,孩子继续追鸡。井边的青石板上,玉罕的血迹还在,但已经变成暗褐色,跟泥土混在一起。有人路过,绕了个弯,继续走自己的路。
刀世杰走进土司府,刀德昌正坐在正厅里喝茶。他五十来岁,脸圆,肚子大,穿着一身黑绸缎衣裳。正厅里摆着红木桌椅,墙上挂着虎皮和孔雀翎,角落里立着一对银象,是缅甸商人送来的。茶是普洱茶,从普洱府运来的,一两银子一饼。刀德昌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看见刀世杰一身血走进来,皱了皱眉。
“你今天干什么去了?”
“杀了岩宰一家。”
“为什么?”
“他女儿不从。”
刀德昌放下茶碗。
“杀就杀了吧。下次别杀全家,杀一个就行了。你杀全家,寨子里的人看见了,传出去不好。别的土司听了,会说我们刀家太狠。朝廷听了,会派人来查。”
刀世杰说:“知道了。”
刀德昌端起茶碗,继续喝茶。
“你以后杀人,别在寨子里杀,在土司府杀。寨子里的人看见了,传出去不好。在土司府杀,没人看见。杀了之后,扔到山里,喂狗。狗吃了,就没人知道了。”
刀世杰说:“知道了。”
刀德昌喝了一口茶,放下茶碗。
“你回去吧。把衣服换了。一身血,让人看见不好。”
刀世杰走了。他杀了一家四口,挨了一顿训,什么事都没有。
这件事传到了曼掌寨,传到了附近的寨子。寨子里的人不谈论这件事,但每个人都知道。他们把玉罕一家的竹楼拆了,木料分了,地分了。岩宰种的田,分给了三户人家。玉恩织的布,分给了两户人家。岩相喂的鸡,分给了孩子们。分完了,寨子恢复了平静。井边的青石板被雨水冲了几天,血迹没了。大青树上的四颗头,被风吹了几天,干了,被乌鸦啄了,剩下四颗头骨。有人把骨头取下来,埋在寨子外面的乱葬岗,没有立碑。
曼掌寨的人,不是不恨刀世杰。他们恨。但他们不敢说。不是不想告。但他们不敢告。不是不想反抗。但他们不敢反抗。他们只能在心里记着,在梦里想着,在古歌里唱着。古歌里唱:土司是天,百姓是地,天要地死,地不得不死。地死了,天还在。天还在,地就翻不了身。
这就是土司制度。土司的儿子杀人,土司只训一顿。土司的百姓被杀,土司不管。土司的律法,就是土司的话。土司的话,就是律法。百姓不能辩,辩了就加罪。百姓不能告,告了就死在半路上。百姓不能反抗,反抗了就杀全家。百姓只能忍,忍一辈子,忍几辈子。忍到最后,就习惯了。习惯了,就麻木了。麻木了,就理所当然了。理所当然,就是土司制度最可怕的地方。
而这只是西南众多土司中,一家土司的一件事。孟连土司刀德昌,不过是云南边境四十八家土司中的一家。刀世杰杀岩宰一家四口,不过是西南土司数百年统治中,千万件惨案中的一件。
年年都有。月月都有。日日都有。西南土司是土皇帝,土司的儿子是土太子。土太子要什么有什么,想杀谁就杀谁。
(第九卷 第二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