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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周使入缅

    建兴十四年,三月十八日。


    缅甸,阿瓦王城。


    闷热的南风裹着湿热的水汽,死死压在整座王城上空。这里地处热带,哪怕初春时节,空气也黏糊糊的,让人喘不过气。


    王城正门巍峨高耸,通体鎏金,密密麻麻的金钉在日光下刺眼夺目。


    大周礼部侍郎林文远,静静立在宫门之外。


    今年他五十二岁,半生宦海、沉稳干练,清瘦的脸庞棱角分明,颧骨微突,眼神锐利内敛,自带一股中原文臣的风骨气度。


    一身标准大周礼部官袍,玄色锦缎打底,暗绣流云飞雁纹样,腰间束着规整的素银官带,头戴乌纱官帽,端正肃穆。


    他双手稳稳捧着一卷黄绸包裹的国书,红绳束扎,规制严谨。


    身后只跟着六名随行随从,皆是精挑细选的护卫、文吏,沉默肃立,不动声色。


    王宫大门两侧,整齐列着两排缅甸王城卫兵。


    清一色红色短褂,腰挎缅式弯刀,手中竖着火枪,枪口朝天、枪托杵地,列阵笔直,从宫门台阶一路排到广场之下。


    人数众多、气势汹汹,摆明了是要给大周使团一个下马威。


    不多时,一名身着华丽缅式官服的缅甸官员从宫内快步走出,面色倨傲,用生硬的缅语开口问话。


    身侧的大周通译立刻压低声音,快速翻译:


    “林大人,缅王有令,准许大周使者入宫觐见。但随行人员不得全部进入,只允许三人随你入殿。”


    林文远神色不变,语气平稳冷静。


    “可以。本官带一人通译、一人贴身护卫,其余人留在宫外等候。”


    缅甸官员微微点头,神色依旧傲慢,转身引路前行。


    林文远带着两名随从,抬步踏入缅甸王宫。


    整座阿瓦王宫极尽奢华,殿宇连绵成片,亭台楼阁、池榭花园遍布其中,梁柱贴金、壁画斑斓,处处都是金碧辉煌的异域装饰,透着小国君王极致的奢靡。


    一路穿过层层宫道,直达主殿大殿。


    正殿门口,又是两排金甲卫兵肃立,手持长柄锋利长矛,铁甲反光、杀气凛然,戒备森严到了极致。


    踏入大殿之内,视野豁然开朗。


    大殿最深处,高高的鎏金王座之上,端坐着缅甸东吁王朝国王,婆尼。


    婆尼年约五十出头,肤色黝黑,颧骨高耸,粗浓的眉毛下压着一双阴鸷锐利的三角眼,看人时自带一股凶狠多疑的戾气。


    他身穿通体金黄的御用锦袍,胸前绣着缅国至尊金翅鸟纹样,腰间束纯金玉带,头顶镶嵌宝石的黄金王冠,气派张扬。


    王座身后,两名近侍笔直站立,一人手捧御用金刀,一人手持传国金印,象征着缅甸至高无上的王权。


    见林文远走入大殿,婆尼端坐不动,身子未起、腰未挺直,只是随意抬了抬手,语气带着居高临下的轻慢。


    “大周使者,入座吧。”


    完全没有对等邦交的礼节,态度傲慢至极。


    林文远不卑不亢,从容在殿侧宾客席位落座。通译静立他身后,贴身护卫紧握腰间刀柄,眼神警惕扫视殿内一众缅国侍卫。


    婆尼眯着眼打量林文远,慢悠悠开口发问:


    “你自大周京师而来,路途遥远,走了多久?”


    林文远端正坐姿,沉声应答:


    “回缅王陛下,本官自北京启程,全程两月有余。经京师、过昆明、穿腾冲,出边境抵八莫,最终抵达阿瓦城,一路风尘,不敢耽搁。”


    “两月路途,确实辛苦。”婆尼淡淡一笑,毫无诚意,“大周皇帝派你远道而来,所为何事?有话直说。”


    林文远当即起身,抬手解开红绳,展开外层黄绸,取出规制工整的三国文字国书,汉文居中,缅文、蒙古文分列两侧。


    他双手平举,将国书恭敬呈上。


    婆尼抬手接过,目光扫过看不懂的汉文,只盯着缅文内容,反复翻看三遍,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最后将国书随手搁置在御案之上。


    “我看明白了。”婆尼抬眼直视林文远,“大周想要人。我问你,大周具体要谁?”


    林文远字字清晰,语气坚定:


    “回陛下,此前滇西叛乱兵败逃窜的一众土司余孽,尽数逃往缅境避难。其中包含放朝宗、刀世杰、罕文瑞、多建业、郗世明、线永福、衎世昌等十余家长期割据作乱的叛乱首脑。”


    “大周皇帝圣谕:所有叛逃土司,皆是大周罪臣、乱世逆贼。缅国必须全数交出,归还大周处置。”


    话音落下,大殿之内瞬间安静下来。


    婆尼沉默良久,黝黑的脸上看不出喜怒,随即缓缓摇头,语气带着抵赖与敷衍:


    “林使者,你这话不实。”


    “我从未收留任何大周叛臣,阿瓦王城之内,没有你说的这些土司,我也不知道他们逃往何处。此事,纯属无稽之谈。”


    赤裸裸的抵赖,摆明了想要包庇叛贼,拿捏大周、妄图从中牟利。


    林文远早有预料,神色丝毫未变,从容从袖口取出一叠叠盖着大周军方印鉴的供词文书,上前递出。


    “缅王陛下既然不认,那请过目。”


    “这是此前云龙州大战被俘的六大主犯土司亲笔供词。刀世昌、罕文贵、多建邦等人,全部签字画押、认罪属实。”


    “供词清晰写明:云龙州决战溃败之时,放朝宗等残余叛乱首脑,率领数十精锐亲兵,从西侧深山密道突围,一路南逃,最终越境进入缅甸,寻求缅王庇护。”


    “三份主犯供词,全部指向缅境,证据确凿、无可抵赖。”


    婆尼随手接过文书,草草翻看几页,随即嗤笑一声,将文书丢回案上。


    “不足为信。”


    “这些土司,皆是被大周大军严刑逼供,被逼胡乱攀咬!他们自知必死,故意污蔑缅甸,想要挑拨大周、缅甸两国争端!这些供词,都是假的!”


    面对缅王的无赖抵赖,林文远依旧沉稳,再度拿出一份清单,语气铿锵,句句直击要害。


    “陛下若不认供词,那这份战利品清单,陛下总该认得。”


    “云龙州一战,大周军从土司叛军手中,缴获缅制火枪九百五十支、小型野战炮五十门、葡萄牙军事顾问八人。”


    “滇西土司世代山野割据,无造炮造枪之能,无海外联络渠道。这些制式火器、西洋顾问,绝非土司所能拥有!”


    “缅国的枪、缅国的炮、缅国聘请的西洋教官,尽数出现在大周叛贼军中!”


    “土司借缅国武器作乱、借缅国庇护逃生,陛下如今却说从未收留叛贼、从未助纣为虐!这话,天下谁能信服?!”


    一连串质问,逻辑严密、铁证如山,当场戳穿了婆尼的谎言。


    婆尼脸上的从容傲慢瞬间碎裂,脸色骤然铁青。


    他猛地从王座上站起身,大步走到林文远面前,眼神凶狠,带着一丝恼羞成怒的戾气。


    “林文远!你好大的胆子!”


    “我明明白白告诉你!这些土司,从来不是大周臣子!”


    “他们早早主动归附缅甸,是朕麾下的藩属臣子!投奔缅国,便是缅民、便是缅臣!”


    “大周想要人,不可能!缅甸绝不交出自己的臣子!”


    态度彻底撕破,蛮横霸道,摆明了仗着缅国地处偏远、山水阻隔,想要硬保叛贼,挑衅大周权威。


    林文远不退半步,挺身而立,目光直视婆尼,语气冰冷强硬。


    “缅王陛下此言,更是荒唐可笑!”


    “本官翻阅历代典籍、藩属规制,查遍百年档案!”


    “放朝宗、刀世昌、罕文瑞一众土司,世袭割据滇西数百年,世代向中原王朝称臣纳贡、领朝廷敕封!”


    “世世代代是大周土司,世世代代食大周俸禄!”


    “直到此次叛乱兵败,走投无路,才仓皇逃入缅境!这不是归附,这是叛逃!这是畏罪潜逃!”


    “缅国收容大周叛贼,便是窝藏重犯、便是公然挑衅大周国法!”


    “本官最后转告陛下:交出叛贼,两国依旧可保邦交、互通商贸、和睦相处!”


    “拒不交人,便是大周敌国!大周不惜一战!”


    字字铿锵,掷地有声,没有半分软弱退让。


    婆尼被怼得脸面尽失,脸色涨得黑红交错,怒气翻涌。


    他狠狠甩袖,转身重回王座落座,眼神阴鸷逼人,放话硬刚。


    “你回去告诉你们大周皇帝!”


    “人,缅甸不交!如果要战,缅甸便接下便是!”


    “我缅国坐拥百万精锐、数千战象、数十万火枪火炮,更有西洋葡萄牙教官练兵助阵!群山天险、江河阻隔,朕倒要看看,大周远途而来,凭什么与我缅国开战!缅甸,不惧大周!”


    彻底撕破脸皮,宣战之意,昭然若揭。


    林文远面色平静,无怒无喜,从容收起国书,重新用黄绸捆扎整齐。


    “好。”


    “陛下心意,本官已然尽数知晓。”


    “两条路,摆在缅国面前。交人通商,和平共处;拒交叛贼,兵戈相见。”


    “陛下慢慢斟酌,大周静候答复。”


    说完,他不再多言,转身径直大步走出大殿,身姿挺拔、步履从容,不带走一丝狼狈。


    看着林文远决绝离去的背影,王座之上的婆尼面色阴沉,一言不发,眼底闪过一丝阴狠杀机。


    他熟知中原使团规矩,更深谙自己的手段——明面上和谈僵持,夜里必杀使者,以此羞辱大周、扬威中南半岛。


    林文远离开王宫,迅速返回城外大周驿馆。


    刚一落座,他立刻神色凝重,对着所有随从沉声下令:


    “所有人立刻收拾行装、清点物资,今夜全员不睡,连夜准备,即刻撤离阿瓦!”


    一众随从皆是一愣:“大人?谈判尚未落幕,为何仓促撤离?”


    林文远眼神锐利,语速极快,果断解释:


    “你们不懂婆尼此人!”


    “我临行前翻阅西南所有边境谍报、交战记录,此人最是阴毒狡诈,从不打明牌!”


    “当面和你唇枪舌剑、假意周旋,转头便会暗中动手!白天礼待使团,夜里便会派人偷袭灭口,这是他的惯用伎俩!”


    “今日大殿之上,他被我当众揭穿谎言、怼得颜面尽失,心中必定杀机暴涨!今夜三更前后,必然会派死士围杀驿馆、屠戮我等使团众人!”


    “我们不等他动手,即刻连夜出城!晚一步,便是死无葬身之地!”


    众人瞬间悚然惊醒,不敢迟疑,立刻火速收拾行囊、备好马匹、暗藏兵刃。


    夜色渐深,整座阿瓦城陷入沉寂,唯有零星灯火摇曳。


    夜半三更,万籁俱寂。


    驿馆墙外,果然响起了细微、密集的脚步声,刻意压低,却依旧逃不过众人耳目。


    林文远凑近窗缝,借着微弱月光朝外望去。


    只见十几名身着黑衣、蒙面遮脸的缅甸死士,手握短刃,动作轻捷鬼魅,正悄然摸向驿馆正门,准备破门杀入。


    果然来了!


    林文远心中冷然一叹,当即低喝:


    “走!后门撤离!”


    一行人轻手轻脚打开驿馆后门,钻进幽深狭窄的小巷深处。


    巷子里,早已提前备好三匹快马,安静等候。


    众人翻身上马,勒紧缰绳,借着夜色掩护,直奔阿瓦城北城门疾驰而去。


    抵达北门之时,守城缅兵早已昏昏欲睡、懈怠松弛。


    林文远不与其纠缠,直接摸出几块大洋银元,随手递出。


    守城士兵见钱眼开,二话不说,悄悄拉开城门侧门,放众人出城。


    马蹄疾驰,风声呼啸。


    一行人快马加鞭,一路向北狂奔。


    跑出十余里地后,众人勒马回头远眺。


    身后的阿瓦王城灯火点点,越来越远,彻底被夜色吞没。


    所有人长长松了一口气,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林文远望着北方夜空,沉声道:


    “全速赶路!直奔八莫!回腾冲!回昆明!”


    一夜狂奔,马不停蹄。


    次日清晨,天光破晓,一行人顺利抵达边境重镇八莫。


    这里设有大周官方商站,常驻大周护卫、囤积粮草马匹,是大周在缅北唯一的安全据点。


    众人在这里换马休整、饱食充饥,又抽调商站精锐护卫随行,再度提速,日夜兼程,直奔腾冲边防。


    三日之后,使团全员平安踏入云南腾冲大周边防大营。


    见到镇守将领,林文远第一时间通报实情,语气凝重:


    “缅王婆尼拒不交出叛乱土司余孽,公然宣称土司为缅国藩臣,包庇逆贼、挑衅大周!”


    “且婆尼心胸狭隘、阴狠歹毒,谈判破裂当夜,便派遣死士夜袭驿馆,意图屠戮大周使团!”


    “我侥幸连夜脱身,缅国已然铁了心要与大周为敌!边境战事,恐不可避免!速速传报昆明、飞报京师!令西南全军提早戒备、严阵以待!”


    腾冲守将大惊,不敢耽搁,即刻八百里加急,层层上报。


    消息自腾冲传昆明,自昆明传京师,一路极速直达皇城。


    建兴十四年,四月初五。


    北京,勤政殿。


    暖日临窗,殿内肃穆沉静。


    吴世璠端坐御案之前,手中摊开林文远的全程出使奏报,一字一句,细细品读。


    奏报内容详实详尽,从入缅觐见、缅王抵赖、当庭对峙,到夜遭暗杀、连夜逃亡、缅国备战态度,尽数罗列清晰。


    看完最后一字,吴世璠缓缓合上奏折,神色冰冷。


    他起身离座,大步走到悬挂全国舆图的墙壁之前。


    修长的手指自京师南下,划过中原、横穿川滇,最终重重停在云南、缅甸边境线之上。


    “婆尼拒不交人,执意包庇叛贼,还敢暗杀天朝使团。”


    他眼神锐利如锋,语气带着久经战阵的绝对霸气:


    “朕便让他好好看看,大周,到底敢不敢打!”


    话音落下,他转头对侍卫沉声传旨:


    “传召内阁、军机处、六部尚书,即刻入勤政殿,紧急议事!”


    半个时辰之内,朝中核心重臣尽数齐聚大殿,分列两侧、肃立听旨。


    吴世璠将林文远的奏报随手递给首辅沈逸之:


    “传阅众臣,人人细看。”


    奏折依次流转,沈逸之、方光琛、夏国相、吴应麟、马宝、柯三畏等一众文武重臣逐一阅览。


    独臂老将柯三畏,以残存左臂夹住奏折,缓慢翻看,看完之后,重重点头,面色凛然。


    待所有人看完,大殿寂静无声。


    吴世璠沉声开口,将局势直白点明:


    “林文远赴缅谈判,先礼后兵、有理有据。但缅王婆尼蛮横抵赖,拒不交出叛逃土司余孽,公然将大周叛臣划为缅国藩属,践踏大周国威!”


    “谈判破裂之后,其人心胸狭隘、手段阴毒,连夜派遣死士追杀大周使团,妄图灭口泄愤!”


    “若非林文远沉稳机敏、预判危机、连夜撤离,我大周使团必将全员殒命异国!”


    “如今缅国态度彻底明朗——包庇叛贼、敌视大周、蓄意备战、不惧开战!”


    他抬步走到舆图前,目光扫过西南全境,当众定下国策部署:


    “朕决议,三条军令,即刻执行!”


    “第一,令滇周德昌,麾下三万平叛大军,即刻前移,进驻周缅边境全线布防,扼守所有要道关口!”


    “第二,调四川军区两万精锐,星夜南下,驰援滇西,归入周德昌麾下统辖!”


    “第三,边境局势全面升级,刻意制造高压对峙!”


    “朕就是要让婆尼亲眼看见,大周重兵压境、兵临边境!只有局势紧张,他才知道,大周不是好欺负的!只有兵锋相向,他才懂得何为大国!”


    首辅沈逸之当即躬身领命:“臣遵旨,即刻拟诏!”


    吴世璠微微颔首,圣谕敲定:


    “传朕旨意!周德昌总督西南边境军务,节制五万大军,全权处置对缅局势!”


    “依旧先礼后兵!缅国若幡然醒悟、全数交出叛贼,两国继续议和通商!”


    “若冥顽不灵、执意对抗,大军即刻过境,雷霆征讨!礼至,则兵随!”


    沈逸之迅速记录,躬身领旨。


    吴世璠稍作停顿,再度开口,论功行赏:


    “林文远赴缅不辱使命,面对小国蛮王,不卑不亢、据理力争,危机之中临机决断、保全使团、探明敌情,有功于国!”


    “即刻封赏:赏银元五千块!封侯爵”


    (第九卷 第三十八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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