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你真就这般信他?”
“他说十只小金乌已现世,可有凭证?我们至今未收到半点风声!”
玄冥声音清冽,带着不容置疑的审视。
她不信玄霄。
一则素昧平生,对其本事与操守毫无把握;
二则巫族与元神修士向来泾渭分明,彼此之间本就存着隔阂;
三则十只小金乌齐出汤谷,动静必然惊天动地,
可巫族耳目遍布洪荒,竟迟迟没有一丝蛛丝马迹!
这事透着古怪,不能不查个明白!
“十只小金乌至今毫无音讯?倒真有些蹊跷……”
玄霄眉峰微拢,低声自语。
他闭关数日才赶来赴约,按理说,小金乌早该闹得沸沸扬扬,消息传到巫族也该水到渠成了。
莫非……有人动了手脚?
对了!
准提圣人,极有可能!
帝俊身为天帝,对亲子岂无防备?小金乌脱困,他定会察觉;而准提若插手其中,大可在它们身上施加隐匿之术,遮蔽气机、隔绝感应!
难怪巫族至今一无所获!
事实果然如此,
正如玄霄所料,准提确实在十只小金乌身上布下了封印禁制。
“验证起来并不难,你们只需往夸父部落方向走一趟,便能见到它们了。”
玄霄抬眼,目光沉静,望向两位祖巫。
小金乌离谷之后,必会逞威肆虐:化身十日横空,炙烤大地,酿成大旱。
大巫夸父怒不可遏,追日而行,这才有了后世传颂的“夸父逐日”。
既然如此,循着夸父所在部族而去,自然最易寻得踪迹。
“好!那就依你所言。”
只要你所言属实,此事我便不再插手!
玄冥祖巫目光一凝,直视玄霄开口。
实话说,她压根不信玄霄。
倒不是有意为难,实在是玄霄来路太诡谲,连她都探不出半点根底。
可后土祖巫既已应允,她也不好当面驳回。
真要硬拦,第一个跳出来反对的,绝不是玄霄,而是后土本人。
正因如此,只要玄霄能拿出确凿证据,证实所言非虚,
后土与玄霄之间这笔交易,她就不再横加阻挠。
玄霄闻言,只轻轻一耸肩,神色坦然,毫无焦灼之色。
念头落定,三人即刻动身,直奔夸父部落而去。
不过玄霄身为元神境修士,若以本来面目跟在两位祖巫身旁,未免太过扎眼。
于是他运转“镜花水月”神通,将自己幻化成一名普通小巫。
后土与玄冥乍见此景,心头俱是一震。
“小友这易容之术,着实令人惊异!”
后土祖巫脱口而出,语气里带着几分由衷赞叹。
她早知玄霄擅隐匿、精伪装,否则也不会托他潜入汤谷搅局。
可亲眼所见,仍是心头微凛,
此人竟能拟得惟妙惟肖,连巫族小巫的筋骨气韵都分毫不差。
若非亲眼看他施术,单凭气息感应,怕是真要被蒙蔽一时三刻。
“雕虫小技,不值一提。”
玄霄干笑一声,就此打住话头。
这本事本是他压箱底的手段之一,
若非后土早已知情,他绝不会轻易在她面前展露。
此后三人再无多言,径直朝夸父大巫的部族进发。
不多时,他们便抵达夸父部落。
刚一落地,异象扑面而来:
四周大地龟裂纵横,土层干枯发白,溪流河床早已蒸腾殆尽;
空气中浮动着灼人的热浪,仿佛整片土地刚被烈焰舔舐过;
部落中族人萎靡伏地,唇裂肤焦,气息奄奄,几近油尽灯枯;
而夸父大巫本人,却踪影全无,显然,是追着那十只金乌去了。
“好大的胆子!竟敢毁我巫族重地!”
玄冥祖巫冷哼一声,怒意翻涌。
话音未落,她袖袍一扬,乌云骤聚,暴雨倾泻而下,顷刻浇熄燥热,润泽焦土。
族人们久旱逢甘霖,胸膛起伏渐稳,脸上终于泛起一丝血色。
玄霄抬眸,平静问道:“两位祖巫,如今可信我所言?”
玄冥祖巫沉默良久,终未开口。
眼前景象已无需多言,
空气里翻滚的暴烈火息,浓郁得几乎凝成实质;
那股独属于金乌的炽烈气息,十二祖巫再熟悉不过。
帝俊与太一的子嗣,她们交手何止数十回?
这般局面,除了十日横空、焚天煮海,再无第二种可能。
“小友之言,我自始至终未曾质疑。”
后土祖巫颔首,语气温和却笃定。
若非玄冥拦着,她早把约定之物交付玄霄。
如今玄霄已证清白,她亦不再迟疑,当即取出九幽阴土、九转玄功秘卷,以及三滴后土精血,尽数递到玄霄手中。
这是此前谈妥的交换条件。
玄霄既已履约,她便依约兑现。
玄霄毫不推让,坦然收下。
至此,这场交易才算真正落定。
他悄然松了口气,
东西入怀,才算板上钉钉;未到手前,谁也说不准节外生枝。
“小友可愿随我二人同行,亲眼看一看帝俊亲子的威势?”
后土祖巫忽又开口,向玄霄发出邀约。
交易虽已了结,她心底却莫名生出一丝挽留之意,
仿佛不愿这位行事沉稳、深不可测的年轻人就此离去。
玄霄略作思忖,拱手道:“祖巫见谅,晚辈尚有要事在身,恐难随行观瞻金乌之姿。”
实情确如他所想,接下来怕是一场硬仗。
真正执掌局面的,将是两位祖巫。
他若掺和其中,反易招祸:
帝俊一旦得知亲子落入祖巫之手,雷霆之怒必如山崩海啸;
巫妖两族积怨已久,大战恐怕一触即发。
他可不想站在风暴中心,引火烧身。
“罢了,既是有事在身,我亦不便强留。”
后土祖巫轻叹一声,随即莞尔,“只是与小友相交多时,至今尚不知尊姓大名……”
言语间略有遗憾,却并无勉强之意。
她心里明白,这等追问,确实逾矩了。
临别之际,她又想起一事,
与玄霄数度往来,彼此已算熟稔。
但她还不知道玄霄的真名!
“祖巫可唤我……白霄!”
玄霄稍作思忖,缓缓报出这个化名。
他本名自然不能轻易透露给后土祖巫。
略一权衡,便道出了“白霄”二字,那是他早年入世历劫时用过的身份。
“白霄,我记下了。”
后土祖巫低声复述一遍,目光沉静地望向他,语气郑重。
话音未落,玄霄已身形一闪,原地杳然无踪。
待他走远,后土与玄冥两位祖巫才循着十只小金乌留下的炽烈气息,朝东南方向疾掠而去。
可没过多久,玄霄的身影又悄然浮现于原处,遥望着二位祖巫远去的背影。
他略一迟疑,随即纵身而起,悄然缀上她们的踪迹。
并非改了主意,愿与祖巫并肩同行。
他只是打算隐在暗处,静观其变。
毕竟接下来的事,极可能引爆巫妖两族积压已久的矛盾。
若事态升级,十二祖巫齐聚、直面帝俊太一,绝非空想,而是大概率会发生的情形。
甚至,双方还可能祭出从未动用过的底牌。
一旦十二祖巫震怒,布下十二都天神煞大阵……
玄霄便稳赚不赔!
届时,他只需默记阵纹、参悟运转之法,就能将这旷古绝阵收入囊中。
虽说此等局面出现的概率不高,但只要存在一丝可能,他就绝不会放过。
这可是千载难逢、亲手得见十二都天神煞大阵的机会!
正因如此,他执意跟来。
当然,绝不露面,只藏于无形之中,冷眼旁观。
这便是他的盘算。
于是,他收敛周身气息,敛尽神光,如影随形,缀在两位祖巫身后。
为防被后土察觉,他干脆散去了地烈神通所化的大地之躯,更将那股厚重磅礴的地脉气息尽数封禁。
虽觉得后土即便感知到异样,也未必会点破,但谨慎无过。
稳扎稳打,方为长久之道。
这是他一贯奉行的行事准则。
就这样,他一路潜行,不多时便随两位祖巫寻至事发之地。
然而眼前景象,却令玄霄心头微震,
苍穹之上,竟悬着两轮骄阳,仓皇游移,似被什么惊扰,慌不择路;
大地之上,八具庞大如山岳的金乌尸骸横陈四野;
一名魁梧如铁塔的巫族壮汉仰卧尘埃,气息奄奄;
他身侧,一名筋肉虬结的年轻巫人紧攥神弓,双目赤红,泪光未干,引弓如满月,箭尖直指天上一轮烈日!
“夸父逐日?大羿射日?”
“嘶……怎么这么快就到了这一步?”
藏身暗处的玄霄怔住了。
这画面太过熟悉,
地上那位,必是夸父无疑;
持弓而立者,正是大羿!
也就是说,传说中的两桩大事,此刻正在眼前上演!
可未免太快了些!
他们赶来已竭尽全力,速度不可谓不快。
谁料刚到,夸父倒地、大羿挽弓,连第九只金乌都已应弦而落!
事态推进之速,竟让他一时措手不及。
看这情形,逐日与射日,分明已近尾声。
他惊讶,实属情理之中。
事实上,此事的确进展迅猛。
时间往前推一小段,
十只小金乌离了汤谷,便在洪荒大地上肆意遨游。
有准提圣人暗中遮掩气机,帝俊太一不察,十二祖巫亦无所觉。
于是它们毫无顾忌,在天地间纵情飞驰。
可十个太阳齐照,顷刻间酿成浩劫:江河蒸腾、草木焦枯、生灵哀嚎。
夸父勃然大怒,执桃木杖追击十日。
小金乌修为尚浅,远未达大罗之境,论战力远非夸父对手。
但金乌天生极速,而夸父擅力不擅速,一时竟追之不及,反被戏弄于千里之外。
更糟的是,烈日炙烤之下,他自身也已灼伤多处,体力渐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