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非……是他?”
灵光乍现,女娲心头一震,立刻联想到玄霄。
她清楚他擅幻化之术,也知他在人族化凡时就用过类似手段。
更关键的是,她深知他阵道修为极深,幻术与阵法两项本事加在一起,答案便呼之欲出。
倘若真是玄霄假扮大巫,在此解阵,一切便说得通了。
于是她定睛细察:步态、手势、凝神时眉峰微蹙的角度……
处处都像,又处处都熟。
毕竟,百年人族岁月,她与他朝夕相对,连他自己都没留意的小动作,她都记得清清楚楚。
论了解玄霄,连三霄都不及她透彻。
何况那段时光虽已过去许久,她却从未淡忘,反而愈久愈明,时时浮现于心。
正因如此,纵使玄霄气息尽敛、形貌全改,她仍从蛛丝马迹中窥见真实。
只是,她尚不敢断言。
此事实在太过离奇,
玄霄化作巫族大巫,独上不周山,还对着一个虚空阵动手脚?
怎么看都有些匪夷所思。
更令她在意的是,玄霄身上确有纯正巫族气血翻涌,并非装模作样,而是实实在在的力量。
这种气息,她再熟悉不过。
当年兄妹二人在不周山苦修多年,对巫族体质、气血特征了然于胸。
多重线索叠加,她心中已有七八分把握。
于是,心存疑虑的她索性现身,只为最后试探一次,
这是确认他身份的最后一关。
结果,她赢了。
玄霄乍见她现身,眼神微滞,嘴角几不可察地一僵,随即恢复如常。
可那一瞬的失措,已落进她眼里。
至此,她再无疑虑,
眼前这位“大巫”,正是玄霄无疑。
可这话,她该如何对他说出口?
总不能坦言:只因我太懂你,所以一眼识破。
这话,女娲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玄霄当然不会就此罢休,紧跟着又追问起来!
“没别的缘故,我身为天道圣人,灵觉远超常人罢了!”
被接连逼问之下,女娲只甩出一句似是而非的回应,根本算不上答案!
“对了,你怎会出现在不周山?”
为避开玄霄再往下深究,她话锋一转,主动岔开话题,转而询问他现身此地的缘由!
“自然是为突破境界,筹备准圣之位!”
玄霄眼波微动,目光沉静地迎上女娲视线,语气平缓却分量十足。
诚然,此次游历,冲击准圣确是他目标之一;
但真正踏足不周山,却是冲着九转玄功与祖巫精血而来!
可他偏偏在此刻点出“准圣”二字,
只为暗中揣度女娲的反应。
毕竟,两人之间,还压着一道未兑现的约定:
若玄霄能在千万年内踏入准圣境,
女娲便不得抹除他神魂中那段凡尘百年记忆,灵儿的存在将永远留存。
这本是一场赌约。
可玄霄早坦言,自己所图不止于此,
他不仅要保住那段过往,更想让女娲重拾旧情,让灵儿真正归来。
这才是他心底最深的盘算。
正因如此,他才故意抛出这句话,不动声色地试她心意。
女娲闻言,神情霎时一滞。
“为晋升准圣做准备”?
这话什么意思?
莫非……玄霄已逼近准圣门槛?
她猛然回神,再度凝视玄霄,
这才惊觉,他气息浑厚内敛,赫然已达大罗金仙圆满之境!
离准圣,仅差临门一脚。
可这怎么可能?
从当初立约至今,满打满算,不过四百多万年!
短短四百余万载,玄霄竟从大罗中期跃至圆满?
寻常修士听来,简直匪夷所思!
须知大罗金仙每进一步,都如跨深渊、越天堑;
普通大罗强者,四五百年能稳进一小阶,已是难得。
而玄霄,竟在四百万年内连破两重壁垒!
这速度,确实快得惊人。
可实际上,这还是他“拖慢”后的结果,
此前闭关炼化巫妖精血,就耗去整整两百万年!
否则,他早该登顶大罗圆满了。
归根结底,是他手握的机缘太过厚重:
系统赐下的奇珍异宝、蓬莱三仙岛倾囊相授的海量资源,全都在为他铺路;
再加上他对阵道的参悟早已炉火纯青,大道感悟从不拖后腿。
这般条件之下,他想慢些走,反倒难了。
“这么说,玄霄距准圣,当真只剩一步之遥?”
“那赌约……他岂不是快要赢了?”
念头一闪,女娲心头微震。
按约定,若他真成准圣,她便再不能动他识海中的那段记忆。
一想到那百年凡世里,玄霄与灵儿朝夕相对、烟火为伴的画面始终鲜活如初,女娲耳根悄然发烫。
当年之事,实在太过跌宕,也太过羞人。
每每忆起,她都不免心绪微乱。
可奇怪的是,听说玄霄即将胜出,她心底竟浮起一丝隐秘的宽慰,
仿佛庆幸那段记忆终究不会消散。
毕竟,那一百年太特别、太温软,也太真实。
若玄霄忘了,独留灵儿一人在岁月里,连影子都单薄了,她竟也会莫名怅然。
思及此处,她颊边泛起一抹极淡、极浅的绯色,几乎难以察觉。
她自己都未曾厘清,为何心绪如此纷杂。
甚至不自觉间,又想起当年化凡时的一颦一笑、一粥一饭……
越想越窘,只想悄悄掩过去。
可玄霄本就是为窥她神色而来,
她那一瞬低垂眼睫、指尖微蜷的羞赧,早已落进他眼里。
玄霄心头一热,
莫非,她也在惦记那段时光?
若是如此,往后的事,便顺遂多了。
这念头让他唇角微扬。
事实确是如此。
对那段凡尘岁月,女娲向来心意难平:
既眷恋其中的暖意与真挚,又难掩心头的局促与别扭。
这种矛盾,早已缠绕她许久,连她自己都未细察,
原来她对玄霄,早不是一句“天道圣人”就能轻易划清界限的。
唯有一点毋庸置疑:
那百年凡世,在她心上刻下的印痕,比想象中更深、更久。
看如今二人重逢便知,
纵然地位悬殊依旧:她是执掌天道的至高圣人,屹立洪荒巅峰;
可面对玄霄,她却再难端出那份不容置喙的疏离。
玄霄不过是个大罗金仙,离准圣境界还差着一大截!
可他跟女娲相处时,半点没因修为悬殊而拘谨畏缩,更不曾刻意逢迎、曲意讨好!
他始终以平视的姿态与女娲说话,甚至张口就喊她名字,毫不避讳!
女娲听了也不恼,反倒坦然受之,仿佛两人早已相熟百年,亲密得如同结发夫妻!
换作平常,这事绝不可能发生,
别说女娲心思难测,单说玄霄本人,向来稳重持重,怎会如此轻率,竟敢对一位圣人直呼其名、毫无分寸?
唯一的解释是:那段百年前的凡间岁月,在他们心底刻得太深、太重!
只是这份潜藏的影响,连他们自己都未曾察觉。
此刻的玄霄,满心欢喜,正为自己的发现暗自雀跃,
倘若女娲对当年化凡的日子,尚存一丝眷恋,那他完成心愿的把握,便又添了几分!
更让他心头微颤的是,方才女娲垂眸浅笑的一瞬,眉眼间竟隐隐透出灵儿的影子!
灵儿每次羞怯时,就是这般低眉敛目、耳根微红的模样……
刹那间,玄霄恍惚回到了百年前那段烟火人间:青瓦矮屋、灶台炊烟、灵儿踮脚为他披衣的指尖温度……
眼前女娲的轮廓,渐渐与灵儿重合,模糊了神与人的界限。
“灵儿……”
他脱口而出,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女娲身子猛地一滞,仿佛被无形之手攥住呼吸。
那一瞬,她也失了神,目光飘远,眼底浮起一层薄薄的追忆。
可玄霄浑然不觉。
他只当仍是当年,熟稔地伸出手,将“妻子”轻轻揽入怀中,动作自然得没有一丝迟疑。
而女娲,竟也没躲,也没推,只是微微偏头,像从前灵儿那样,把脸颊轻轻贴上他的肩头。
两个失神的人,在时光的缝隙里悄然沉溺,忘了身份,忘了天地,只剩一段旧梦在无声蔓延。
不周山深处,一道魁梧身影在密林间疾掠如风,筋骨虬结,气血如沸。
可那张脸上神情却极是古怪,
一会儿焦灼难安,似在牵挂什么要紧事;
一会儿又怔忡出神,唇角不自觉弯起一抹温软笑意。
这正是化身大巫的玄霄。
自他离开女娲道场,已过去许久。
眼下他脑中只剩一个念头:
快些走,越远越好,务必离不周山、离女娲越远越好!
再不走,等她清醒过来,怕不是要亲手拧下他的脑袋!
“这叫什么事啊……我居然对女娲……”
玄霄脸色铁青,心里直犯嘀咕。
先前在道场里,他念着灵儿太过深切,一时恍惚,竟把女娲错认成那个陪他过完百年凡尘的妻子。
那会儿心神迷乱,脑子发烫,举止便失了分寸,活脱脱又回到当年柴米油盐的日常里,
这可是他极少失控的时候。
按理说,哪怕他一时失态,女娲身为圣人,也该立刻抽身、厉声喝止,甚或降下惩戒才对。
这才是常理,才是正途。
可偏偏,她既没推开他,也没动怒,反而顺势依偎,任他揽抱……
直到他猛然惊醒,看见身侧沉睡的女娲,冷汗霎时浸透后背!
他竟对天道圣人做出这等逾矩之事!
若她真因此震怒,把他挫骨扬灰都是轻的!
他哪敢多留,翻身便走,一路狂奔出山,只想离得越远越好。
可跑着跑着,他又有些别扭,
堂堂大罗金仙,竟被一个女人吓得落荒而逃,这事儿传出去,脸往哪儿搁?
同一时刻,女娲道场内。
她静默伫立,目光落在道场外那片空寂山色上,久久未动。
实话说,玄霄魔障初起时,她并非全然无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