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日,他信步而行,不觉来到姬水岸边。恰逢广成子也在此处现身,远远望见黄龙,不由得一怔,莫非出了什么变故?当即快步上前,拱手问道:“黄龙师弟,可是师尊有何新谕?”
黄龙闻言稍作凝神,掐指推演片刻,才恍然一笑:“大师兄莫慌,小弟只是无意间踱步至此。”
广成子听罢,紧绷的神情顿时松缓:“哦?师弟近日刚立洞府,怎有闲暇游历洪荒?”
“师兄有所不知,我那洞府如今只余孤身一人,实在太过寂静。此来正是想寻几只灵兽回去镇守山门、活跃气象。”
“师兄既在此办事,小弟不便打扰,这就往别处转转。”
言毕,他稽首告辞。广成子目送其远去,忽想起方才自己疑他觊觎功德,不禁面露赧色,看来自身心性修为,尚需砥砺。
黄龙离开姬水后,又走入附近一处人族小部落。刚至寨门,便见一个孩童蹲在地上,正用树枝专注描画着什么;不远处,另几个孩子追逐嬉闹,却无人靠近他。黄龙心生好奇,缓步上前,温声问道:“小友,你叫什么名字?为何独自在此涂画,不去与他们一同玩耍?”
那孩子闻声抬头,一双眸子里映着四瞳清光,略带拘谨地答道:“我叫仓颉。他们都不理我,说我笨,还嫌我生着双瞳四目,是怪胎。”
“我在这儿,是在试着为人族造字。可族里人听了都笑我痴心妄想。”
“叔叔……您也会笑话我吗?”
黄龙静静听完,心中已然明了:眼前这少年,正是日后执掌人族文脉的字祖。
他俯身一笑,声音沉稳而温和:“叔叔绝不笑你。我信你必能做成此事,将来,整个人族都会因你而震撼。”
仓颉眼圈微红,这是头一回有人真心信他。“谢谢叔叔!我仓颉一定做到!”
黄龙又问:“那你地上写的,可是已成形的文字?”
“是。这个是‘天’,这个是‘地’。”他指着地面两道简洁线条,语气笃定。
黄龙俯身细看,点头道:“仓颉,你为何执意要造字?”
“结绳记事,终有穷尽之时。巫族有巫文,妖族有妖篆,人族却无自己的符号来载录过往,若无文字,先人之事何以传续?子孙之智何以承接?我愿为人族铸一套文字,让它扎根大地,流布四方,万世不灭。”
黄龙听罢,朗声大笑:“好!好!好!仓颉,过来。”
他拾起仓颉搁在一旁的枯枝,在地上缓缓划出两个字:“水”与“火”。
仓颉凝神细观,只见笔意简练、形神兼备,一点就透,极易领会,比他自己所创,更近人心、更合本源。
他心头震动,当即伏地叩首:“恳请道长收我为徒,授我造字真法!”
黄龙伸手虚扶,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方才那两字,便是造字之根。你只需留心天地万物之象,依此法推演延伸,自可衍化万千。你仍愿拜我为师么?”
仓颉毫不迟疑,重重磕下三个响头:“弟子仰慕老师风骨才识,愿终身执弟子礼!”
“好!既然你已向我行了大礼,我若再推辞,反倒显得矫情了。仓颉,从今日起,你便是我二仙山麻姑洞黄龙真人的首徒了。”
话音刚落,黄龙便静静凝视着仓颉。仓颉听了这话,一时怔住,眼神发直,嘴唇微张,半晌才回过神来,结结巴巴地问:“师……师父,您是阐教那位黄龙真人?就是在五庄观外出手护住人族的那位?”
黄龙见他这副模样,不禁莞尔:“洪荒之中,还有第二个叫黄龙的吗?快起来吧。”
仓颉万没想到自己竟能拜入黄龙门下,脑子仍像被云雾裹着,晕乎乎的。直到听见师父让他起身,才缓缓定下心神,垂首躬身,恭敬应道:“是,师父。”
黄龙见他片刻间便稳住心神、仪态端正,心中颇为赞许。随即指尖轻点仓颉眉心,仓颉只觉识海一热,无数玄奥文字与浩瀚图景如潮水般涌入脑海。
他略一迟疑,抬眼望向黄龙,面露不解。
黄龙当即开口解释:“不必疑惑。方才传入你识海的,是阐教根本功法,外加一些洪荒旧事与天地常识。往后须勤修不辍,莫负为师所期。”
顿了顿,又道:“你既已入门,为师自当为你造字之事筹谋周全,替你寻一位贴身护法,免得外扰内患,耽误正事。”
话音未落,一道身影已踏云而至,拱手行礼:“敖广参见太子!不知太子召我前来,有何差遣?”
黄龙一指仓颉:“这位是我新收的弟子,仓颉。仓颉,这位是东海龙王敖广,日后你们以道友相称,平辈论交。”
转头又对敖广道:“此次请你来,是想烦你于仓颉造字期间担起护法之责,护他周全。此事关乎人族气运,功德无量。待他功成之日,自有福泽分润于你。”
敖广听完,忍不住侧目打量仓颉,眼中满是艳羡,这少年何其有幸,竟得黄龙亲授!但转念一想,只需短时护持,便能沾染大功德,这般机缘岂是寻常可遇?况且仓颉又是太子亲传,更无须顾虑。他立刻朗声应下:“遵命!敖广定当全力照拂仓颉道友,绝不敢有丝毫懈怠,请太子放心!”
说罢,又转向仓颉,笑意诚恳:“恭喜仓颉道友!能入太子门墙,实乃天大福缘啊!”
仓颉也笑着拱手:“敖广道友言重了,往后还要仰仗道友多多照应。”
黄龙见二人言语融洽,点头一笑,转而对仓颉道:“仓颉,你先去完成心中所愿。但切记,修行不可荒废,若懈怠了,为师可是要罚的。”
稍作停顿,又道:“为师尚有要事,先行一步。”
言毕,袍袖轻扬,身形已杳然远去。
黄龙走后,心头忽起一事:自己虽已收徒,却尚未备下一件趁手灵宝赐予弟子。于是决意重返洪荒,遍寻奇珍,将来好赠予仓颉或后辈。可转念一想,此前几次游历,连件像样的宝物都没寻到,不由微微皱眉。
忽而忆起,自己久未归东海,而传说中蓬莱、方丈、瀛洲三岛的踪迹,他也从未真正死心。念头一起,便调转方向,朝东海疾驰而去,续启寻宝之途。
这边黄龙刚离姬水之滨,广成子便依原始天尊指点,悄然抵达有熊部落。
部落首领少典氏听族人禀报,说门外来了位道人,执意求见,虽觉突兀,仍命人引其入内。
广成子迈步进帐,少典氏当即起身问道:“敢问道长自何处来?此番驾临,有何贵干?”
广成子稽首答道:“贫道乃阐教首徒广成子。此来,是为贵公子而来。不知首领可否允我一见?”
少典氏一听是阐教大师兄,心头一震,忙不迭命人将襁褓中的幼子抱出。
广成子接过孩子,仔细端详片刻。少典氏在一旁紧张追问:“道长,此子之母附宝,曾于某夜见一道电光绕北斗枢星而转,旋即那颗枢星坠落,附宝感而有孕。怀胎二十四月,方诞下此子。敢问……此子可有异样?”
广成子听罢,朗声大笑:“首领尽可宽心!此子禀赋卓绝,日后必为人族第三任共主!”
稍顿,又温言道:“贫道有意收他为徒,不知首领意下如何?”
少典氏闻言,喜形于色,却又难掩不舍。广成子察言观色,立时明白,便宽慰道:“请首领放心,贫道虽收他为徒,却不必远赴洞府,只在此地就近教导即可。”
少典氏顿时松了口气,连忙应承:“那就由我做主,让小儿拜入道长门下!往后就劳烦道长悉心栽培了。”
又恳切道:“还望道长赐他一名?”
广成子心中悬石落地,沉吟片刻,含笑开口:“此子生于姬水之畔,便以‘公孙’为氏,取名‘轩辕’,如何?”
少典氏细细一品,欣然点头:“好!今后他便叫公孙轩辕。”
自此,广成子便在有熊部落安顿下来。
而此时远在东海徘徊的黄龙,忽闻远处传来一阵奇异雷鸣。
他掐指一算,发觉已至流波山附近,那轰隆之声,正是山上夔牛所发的吼啸。
黄龙琢磨着,反正闲来无事,不如去流波山走一趟,亲眼瞧瞧那传说中的夔牛究竟是何模样。
他刚踏足流波山,就见夔牛正自在戏水,一察觉有人靠近,立刻昂首戒备,目光锐利地盯住黄龙:“你是谁?来此有何图谋?”
黄龙定睛打量,果真如古籍所载:形似青牛,通体苍灰,头无双角,独足而行;它一跃入水,风起云涌,双目灼灼,竟似日月同辉。
黄龙心头微动,不忍见这灵兽遭劫陨落,便开口道:“夔牛,我推演得知,你近日将临一场杀身大难。念你秉性纯良,愿收你为坐骑,替你挡下此劫,你可愿随我?”
夔牛一听,勃然大怒:“哪来的野道,竟敢诓我做你的脚力?胆子倒不小!”话音未落,已引动山间水势,挟浪奔涌直扑黄龙。
黄龙见状,唇角微扬,在自己面前控水逞威,真是不识深浅。他指尖轻点,反借夔牛所御之水,凝成一道水牢将其牢牢缚住。
他含笑而立,静待回应。夔牛挣扎片刻,猛然醒悟:眼前之人远非自己能敌,连忙收起凶态,恭声问道:“敢问前辈高姓大名?还望前辈海涵,莫再与小辈玩笑。”
“我未曾戏言。”黄龙神色沉静,“你确有死劫临身。若肯归我座下,我自会为你化解。我乃阐教黄龙真人。”
夔牛一听是阐教黄龙,顿时信了七八分,堂堂上仙,何必哄骗一只尚未成形的妖兽?当即伏首道:“求老爷开恩,放小兽出来!小兽愿奉老爷为主,鞍前马后,绝无二心!”
黄龙闻言,挥手散去水牢。“放心,我既收你,便不会薄待于你。稍后便传你阐教正宗功法。你须勤加修持,若道行太浅,我都不好意思带你出门见人,记住了?另外,你熟悉此地,就驮我四处转转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