仓颉凝望功德临身,眼中掠过一丝迟疑;但转瞬想起恩师黄龙曾叮嘱之言,那一丝犹疑便如雾散风清。
他心知此劫关乎人族气运,能否稳居洪荒主角之位,系于一线。也罢,便以己身,为人族尽一分心力。
于是他将整股功德尽数注入三千文字之中,郑重再拜:“天道在上!人族仓颉愿以此造字之功,护持此三千文字,赋予其不朽之力,使人族文明万世不坠!”
功德入字,三千文字顿生灵光,环绕仓颉盘旋一周,继而腾空而起,散入虚空,如星落九天。
恰在此刻,自鸿钧合道以来从未现世的道祖,倏然现身于仓颉面前。
黄龙与镇元子见状,连忙上前稽首:“黄龙(镇元子)拜见道祖!敢问此次驾临,可是为仓颉造字之事?”
鸿钧淡扫黄龙一眼,声如古钟:“正是为此而来。若仓颉依常理纳受功德,本座原不必亲至。
但因你提点在先,他将全部功德灌注文字,令此三千字竟隐含参透天道玄机之机,此乃天道所忌。
故片刻之后,天道将降下考验于仓颉。若他能闯过,此事即获默许;且此番大劫,只要公孙轩辕胜出,人族便永为天道之下唯一主角。
若他败退,功德将重归其身,人族亦再无登临永恒之望。
当然,他亦可拒考,但如此一来,你所获功德将削去一成。仓颉,你接是不接?”
黄龙一听,急切问道:“敢问道祖,此考究竟何等试炼?可是修为、境界,抑或大道之辨?”
鸿钧知其忧心,颔首答道:“放心,此考,唯验其心志之坚韧。”
言罢,目光沉沉落在仓颉面上。
仓颉迎着那目光,挺直脊梁,朗声应道:“道祖,仓颉接考!”
黄龙见状,快步上前,按住徒弟肩头,一字一句道:“徒儿,切记你造字之初衷,更须铭刻‘舍得’二字,有舍,方得真果。万勿忘怀!”
语毕,他退至镇元子身侧,静立不言。
鸿钧见仓颉已决,指尖朝天轻点,霎时间,一道幽邃漩涡凭空浮现,无声吞没仓颉身影,唯留两件灵宝静静悬于原地。
黄龙心头一紧,趋前一步,恭声请教:“敢问道祖,此漩涡为何物?为何只收仓颉,而灵宝独留?”
鸿钧平静道:“此乃天道至宝,天道漩涡。仓颉所受之考,乃是天道亲裁,不容外力干涉,故漩涡现形,隔绝内外。
至于灵宝滞留,非是不能携入,实则纵使带入亦无半分助益;且那两件灵宝,亦不敢擅入天道漩涡之内。”
黄龙听罢,不再多言,默默退至一旁,凝神注视那幽深漩涡。
而仓颉入得其中,恍如旁观者,一遍遍重历自己一生,从稚子执笔,到呕心沥血,再到落笔成文……过往种种,纤毫毕现。
他愈看愈明,愈明愈笃,对所创之字,竟比从前更深一层懂得。
这时,一道沉稳而极具分量的声音响起:“仓颉,你可曾动摇?若你将造字功德尽数收归己用,极有可能斩却执念,毕竟你毕生所系,正是为人族创制专属文字。一旦功成,你便有望跻身三皇之列,与圣人并立,永劫不朽。须知,三皇之位,何等尊崇!”
“仓颉,你当真无悔?若愿重来,我可为你重启机缘,如何?”
仓颉闻言,抬眼望向声源,沉声问道:“阁下何人?此地又是何处?”
“吾即天道。你此刻身在天道至宝‘天道法伦’之内。想好了么?”
天道之言落定,仓颉眸中浮起一层薄雾般的犹疑。他一时难决:是借功德脱凡入圣,登临三皇之境;还是坚守本心,将全部功德倾注于那三千文字之中?
当年他立誓,只为使人族拥有自己的文字,以载史事、记沧桑、续文脉,如今,字已成,愿已践,并未食言。
可就在此刻,恩师初见时的对话蓦然浮现耳畔:
“巫有巫文,妖有妖篆,而我人族尚无自属之字。若无文字,何以铭刻过往?何以昭示后人?又怎能令我人族薪火不灭、文明长存?”
“故而,我誓要创出人族之字,使其流布八荒,响彻万族。”
话音如钟,荡尽迷惘。仓颉眼中再无迟疑,唯余磐石般的坚毅。他直视天道,字字铿锵:“我不悔!甘愿将全部功德灌入这三千文字之中!
只因我要人族有字可书、有史可稽、有道可传;我要人族之文,镌刻于山河,回响于洪荒,遍及诸天万族!
此乃仓颉毕生所求,为此,纵粉身碎骨,亦在所不惜!”
话音未落,他身影一晃,已重返原地。
鸿钧道祖随即开口:“仓颉,汝已通过考验。”
道祖话音方歇,洪荒大地上,所有人类皆清晰听闻方才仓颉对天道所立之誓。
霎时间,万族人子齐躬身,火云宫中两位人皇亦肃然垂首,同声道:“谢字祖仓颉,为我人族开文字之先河!此恩浩荡,人族永志不忘!”
除轩辕与蚩尤二人仅作揖礼外,其余人族尽数伏地叩首,额头触地。
话音未散,人书与乾坤笔倏然破空而至,悬于仓颉头顶。
两件灵宝甫一现身,便有浩瀚信仰之力自洪荒各处奔涌而来,在仓颉头顶凝成一片璀璨光华。
待信仰之力尽数吸纳,人书与乾坤笔威能大涨,灵性勃发,自发认主。仓颉心神微动,已将其彻底炼化。
其中乾坤笔更因汲取磅礴信愿,跃升为四十五重禁制的顶级先天灵宝。
与此同时,先前遁入虚空的三千文字逐一显现,穿人书而过,复又隐没无形。
异象尽敛,鸿钧道祖转向黄龙,颔首道:“黄龙,你教徒有方,确得佳徒。事已毕,吾去也。”
黄龙、镇元子、仓颉当即躬身齐礼:“黄龙(镇元子、仓颉)恭送道祖!”
鸿钧微微点头,身形渐淡,倏忽不见。
道祖离去,黄龙与镇元子并肩走近仓颉,含笑拱手:“仓颉,恭喜你!前程不可限量。走,咱们即刻赴陈都,将你所创文字交予轩辕,由他广布人族,如今洪荒上下,人人翘首以盼啊!”
仓颉肃容应道:“谨遵师命,弟子正有此意。”
三人遂启程,行至半途,黄龙忽驻足朗声道:“几位道友,既已至此,何须藏形?”
话音未落,虚空涟漪微荡,数道身影徐徐显化。黄龙定睛一看,俱是旧识。
他抱拳一笑:“诸位道友远道而来,不知所为何事?”
冥河踏前一步,语声平缓:“黄龙道友,此来只为求取令徒所创三千文字。不知可否割爱?”
黄龙眉峰一挑,笑意未达眼底:“冥河道友,这话听着倒像玩笑,昔日尔等势众之时,尚不能撼我分毫;今不过寥寥数人,便想强索我徒心血所铸之字?莫非真当我黄龙手中剑不利乎?”
“奉劝一句:速退为上。否则,血染长空,休怪我翻脸无情。”
冥河却不恼,只轻轻一笑:“黄龙道友,我确不如你。但今日胜负,尚未可知。”
“哦?”黄龙目光一凝,“倒想请教,冥河道友究竟请来何方高人,竟能让你如此笃定?”
冥河未答,反朝虚空深深一揖:“冥河恭迎平心娘娘!娘娘既至,此事,便请娘娘定夺。”
话音刚落,平心娘娘自虚空中缓步而出,裙裾未扬,六道气息已悄然弥漫。
黄龙与镇元子神色微变,平心娘娘竟离了六道轮回?
三人连忙见礼:“黄龙(镇元子、仓颉)见过平心娘娘。敢问娘娘驾临,有何指教?”
平心娘娘目光澄澈,声音清越:“黄龙,来意你心中有数,不必多言。那三千文字,可愿交予我?”
听完这番公允之言,黄龙略感诧异,忍不住问道:“娘娘,您何苦为巫族如此费心?”
“此事轮不到你黄龙过问。我只问一句,那三千文字,你交是不交?若执意不给,休怪我不念旧情。就凭你,还拦不住平心想做的事。”
“看来今日娘娘是势在必得了。可这文字本是我徒儿所有,他早已决意献予人族共主轩辕氏。故而,恕难从命。”
话音未落,黄龙已祭出随身至宝,严阵以待。
只见他脚踏太极图,头顶天地玄黄玲珑塔,周身水灵珠流转生辉,手中紧握盘古幡。
围观众人纷纷一怔,暗自咂舌:这黄龙,家底倒是厚实得很。
平心目光淡然扫过,只轻声问:“黄龙,准备好了?”
黄龙颔首。
她拳锋一动,裹挟风雷直击其身。可那护体光罩仅微微震颤,并未碎裂。
平心略一挑眉:“你这龟甲倒真够结实,我五成力道,竟只晃它一下,难得。”
黄龙苦笑应道:“娘娘见谅,实属无奈。晚辈出世较迟,修为尚浅,长辈们怕我在洪荒行走吃亏,才将这些至宝暂借于我。”
旁观者闻言,心底齐骂:这话也说得出口?你若都算弱,那我们岂不是该钻地缝里去?
平心却冷笑一声:“牙尖嘴利,也罢,现在,我要认真了。”
又顿了顿,语气微沉:“看在旧日情分上提醒你一句:当心,否则,真会没命。”
话音刚落,她松开拳头,掌势陡然下劈,恍若开天巨斧撕裂苍穹。
掌风所至,护罩应声而溃,余势未消,直贯黄龙胸口,他当场吐血倒地,重伤不起。
平心退步归位,静静凝视着他:“如今,你可看清你我之间差了多少?方才的提议,再想一遍。”
黄龙挣扎起身,衣襟染血,神色却平静如初:“娘娘,我黄龙仍是一句老话,这三千文字,绝不会交到您手上。”
平心目光一转,落向仓颉:“仓颉,你呢?”
“师命所向,不敢违逆。”
“哦?”她唇角微扬,“那便用你师父性命,换这三千文字,如何?”
言毕,一只法力凝成的大手凭空探出,牢牢攥住黄龙咽喉,悬于半空,只等仓颉开口。
仓颉面色骤变,手指微颤。
镇元子终于按捺不住,上前一步:“平心娘娘,您究竟图什么?真要与三清彻底撕破脸?”
“此间事,由不得你插手。仓颉,你可想清楚,我的耐心,向来不多。”
黄龙咳着血,声音沙哑却坚定:“仓颉,别交!她……不敢杀我。”
“你就这么笃定,我不会取你性命?”
平心指尖缓缓加力,黄龙喉骨咯咯作响,窒息之感如影随形。
他艰难启唇:“娘娘……我虽不知您图谋何事,但您绝不敢杀一位身负大功德之人,否则,您所谋之事,必将功败垂成。我说得可对?”
“你说得没错。”平心眸光一闪,“可我未必非得亲手杀你。”
她忽而抬眼,望向虚空深处:“天机道友,既已到了,何不现身?”
“娘娘有请,贫道岂敢迟疑?”
话音未落,天机自虚空中缓步而出。
黄龙瞳孔骤缩,失声道:“天机?你怎么会在此处!”
“这话问得奇怪。”天机笑意玩味,“我为何不能来?莫非你以为,天机牌乃造化玉蝶碎片一事泄露之后,我就该躲进深山,生怕旁人夺宝?”
黄龙怔住,脸色数变,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这一切……都是你布的局?”
“并非刻意布局。”天机摇头,“起初确打算隐遁避祸。可平心娘娘寻上门来,许我助我达成夙愿,并以天道立誓,保我周全,我这才应约而来。”
黄龙闻言,久久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