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夜接手御马监的第三天，就开始有人来报到了。
不是来帮忙的，是来打探消息的。
先是内务府来了个管事太监，拐弯抹角问王德海的事会不会牵连到内务府。沈夜说只查御马监，对方松了口气，留下两盒点心走了。
然后是后宫某位嫔妃身边的大宫女，送了一匹绸缎，说是主子赏的。沈夜没收，说无功不受禄。
宫女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转身就走。
沈夜知道自己得罪人了。
但他没办法。他现在谁的礼都不能收，因为不知道哪份礼背后连着哪条线。一旦站错队，就是万劫不复。
眼下最要紧的事，是重新整理御马监的账目。
王德海虽然倒了，但他留下的烂摊子还在。三年的账目一团乱麻，除了沈夜自己，没人能理清。
他需要人手。
御马监原来的账房先生姓孙，五十多岁，是个老秀才出身。王德海在的时候，他被架空，每天除了喝茶就是打瞌睡。
沈夜把他叫来。
“孙先生，我想重新理一遍御马监的账。你能帮上忙吗？”
孙先生推了推老花镜：“沈公公，不是老朽不帮忙。这御马监的账，十个人来十个人摇头。老朽看了三年，越看越糊涂。”
“我有办法让你不糊涂。”
沈夜拿起一支毛笔，在纸上画了个表格。
横轴写月份，纵轴写支出类别，中间留空填数字。
孙先生看了半天：“这是什么东西？”
“表格。数字填进去，一目了然。”
沈夜又写下一串符号：1、2、3、4、5、6、7、8、9、0。
“这是？”
“数字。壹贰叁肆伍陆柒捌玖零，换成这些符号来写。比汉字快，而且不容易涂改。”
孙先生盯着那些符号，眼睛里渐渐放出光来。
“沈公公，您这——这是从哪里学来的？”
“家传的。”沈夜面不改色，“我爹以前做买卖，用这东西记账，又快又准。”
“妙啊！”孙先生一拍桌子，“这比汉字记账方便太多了！您看这个表格，把数字往上一填，每个月花了多少、花在哪里，一眼就能看出来！”
“我想用这套方法把御马监过去三年的账重新理一遍。孙先生愿意帮忙吗？”
“愿意！当然愿意！”
接下来十天，沈夜和孙先生带着两个识字的小太监，一头扎进账房。
沈夜把现代会计学里最简单的三栏账原理教给了孙先生。借方、贷方、余额，每笔交易都要有来源、有去向、有凭证。
孙先生学得很快。他是老秀才出身，底子扎实，只是从没见过这种记账方式。一旦理解了背后的逻辑，操作起来比沈夜还熟练。
十天之后，御马监的账目焕然一新。
三本全新的账册摆在桌上。一本是草料采购的专项账，一本是马匹管理的明细账，还有一本是人员月钱的收支账。
每本账册的每一页都画满了表格，填满了阿拉伯数字。
孙先生看着这三本账册，眼眶都红了。
“沈公公，老朽管了二十年账，从来没见过这么清楚的账。您这套方法要是能推广到整个皇宫——”
“先别推广。”沈夜打断他，“眼下先把御马监的事办完。”
他说的是真话。这套记账方法一旦推广，会砸了多少人的饭碗，他心里有数。
王德海只是一个开始。皇宫里吃空饷、做假账、贪污公款的人，比他想象的要多得多。
他不能一下子全得罪了。
账目理清之后，问题暴露得更清楚了。
沈夜发现了至少三处大问题。
第一，草料采购的价格比市场价高出至少五成。
第二，御马监在册的马匹有三百二十匹，但实际清点之后，只有两百四十匹。少了八十匹。
第三，马匹医疗费的支出是实际需求的十倍。过去三年总共报了近一万两银子的医药费，但御马监的兽医只有一个，用的药材也是最普通的草药。
这三项加起来，三年间至少有四万两银子不明不白地消失了。
沈夜把发现整理成一份报告，没有直接递上去，而是先去找了张诚。
张诚看完报告，沉默了很久。
“四万两。”他把报告放下，“你知道这牵连多少人吗？”
“知道。草料采购的环节，涉及内务府的审批流程。马匹数量的问题，可能牵扯到军营那边的军马调配。医疗费这块，背后的利益链更复杂。”
“你知道还敢查？”
“陛下让奴才查的。”
张诚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小子，真不知道怕。”
“怕。”沈夜说，“但奴才知道，怕没有用。在宫里，唯一能让你安全的，就是把陛下交代的事办好。”
张诚点了点头：“这话倒是真的。”
他把报告还给沈夜：“这份报告，咱家看了。但咱家什么都没记住。你是御马监的管事，该怎么做就怎么做。”
沈夜瞬间明白了。
张诚不想沾这事。他要用沈夜的手去搅浑水，自己站在岸边看戏。
好一个老狐狸。
沈夜从司礼监出来，正准备回御马监，半路上被一个小太监拦住了。
“沈公公，冯公公请您去一趟。”
沈夜心里一沉。
冯保。
自从王德海被拿下之后，冯保一直没有任何表态。既没来找他麻烦，也没派人传话。
这种沉默反而让沈夜更不安。
暴风雨前的平静。
沈夜跟着小太监去了司礼监的后院。冯保的私宅比张诚的大了一圈，院子里摆着假山鱼池，屋里挂着名家字画。
冯保坐在一张太师椅上，手里捻着一串佛珠。
“坐。”
沈夜不敢坐，站在原地。
“咱家让你坐。”
沈夜这才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了半个屁股。
冯保端详了他一会儿。
“咱家出去办了趟差，回来就听说御马监换天了。王德海被拿下了，一个十六岁的小太监接手了。”
“奴才是奉旨办事。”
“奉旨。”冯保重复了一下这两个字，“你知不知道，王德海跟了咱家十二年？”
沈夜的手心里全是汗。
“冯公公，奴才不是针对您——”
“咱家知道。”冯保打断他，“你要是针对咱家，你现在就不会坐在这里。咱家早就让人把你沉井了。”
这话说得平平淡淡，沈夜后背却凉了半截。
冯保继续说：“王德海那点烂事，咱家早就知道。他贪了多少，咱家心里一清二楚。你把他揪出来，算是帮咱家清理门户。”
沈夜没敢接话。
“但你知道，咱家为什么一直没动他吗？”
“奴才不知。”
“因为王德海虽然贪，但他懂得分寸。他知道什么能碰什么不能碰，知道孝敬上面的人，知道替咱家挡事。”冯保顿了顿，“你接了他的位置，你能做到这些吗？”
沈夜听懂了。
冯保不是在追责，他是在收人。
他在问沈夜：王德海倒了，你愿不愿意做我的人？
如果沈夜说“愿意”，那今天开始他就是冯保阵营的一员。冯保会给他庇护，但也会从他身上榨取利益。
如果他说“不愿意”——
沈夜深吸一口气，说了句连自己都佩服自己的话。
“冯公公，奴才是陛下的奴才。陛下让奴才对谁好，奴才就对谁好。陛下让奴才跟谁走，奴才就跟谁走。”
冯保的手指停住了捻佛珠的动作。
屋里安静了几息时间。
然后冯保笑了。
“好一张巧嘴。你这话说得，咱家没法挑毛病。”
他站起来，走到沈夜面前。
“你以为这样说，咱家就拿你没办法？”
“奴才不敢。”
“你不敢？”冯保低头看着他，“咱家在这宫里待了三十年，见过的人比你吃过的米还多。你心里打什么算盘，咱家一清二楚。”
沈夜低着头，没有说话。
“你不站队，是因为你觉得还没到时候。你在等，看哪边更强，哪边能给你更多。”
冯保拍了拍他的肩膀。
“等你的时候到了，咱家希望你记得今天的话。”
沈夜退出冯保宅子的时候，腿都是软的。
他知道自己暂时安全了，但也知道自己已经同时被两派盯上。
冯保和张诚，两个司礼监的大太监，都在等着他站队。
他谁也不选，就是两边都不讨好。
但至少现在，两边都不会动他。
因为他手里有一份还没递上去的审计报告。这份报告，对两派来说都是定时炸弹。
沈夜走在宫道上，夜风把他的袖子吹得猎猎作响。
他抬头看着天上一轮冷月。
十六岁的身体里，是一个二十七岁的灵魂。
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如果老天爷把他扔到这里，是为了让他奋斗，那这场游戏的终点在哪里？
他暂时没有答案。
但有一点他很确定。
在找到答案之前，他不会死。
绝对不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