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夜把审计报告压在手里五天,没递。
他在等。
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御马监的账目问题牵连太广。草料采购涉及内务府,马匹短缺可能牵连兵部,医疗费虚报背后还有太医院的事。
这三条线,随便拎出来一条都能牵出一串人。
他不能直接把报告递上去。那样做等于同时得罪三方势力,他在宫里就真的活不下去了。
得换个方式。
第六天上午,机会来了。
皇帝要在御花园办一场小型宴会,招待几位进京述职的封疆大吏。御马监负责安排车马仪仗,沈夜也在现场。
宴席上,皇帝心情不错,多喝了几杯,话也多了起来。他拍着桌子感叹:“朕这些年花了多少银子在马上,结果呢?边关的战马还是不够用!”
旁边一个将军模样的人接话:“陛下,边关缺马是实情。每年军马补充的配额都不足,将士们只能骑老马上阵。”
皇帝皱眉:“军马补充不是一直由御马监负责吗?王德海呢?”
太监回话:“陛下,王德海已经——已被拿下。”
“哦。”皇帝想起来了,“现在御马监谁管事?”
沈夜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从人群中站出来,跪在地上:“奴才沈夜,暂管御马监事务。”
皇帝看着他:“是你啊。朕让你查的账,查得怎么样了?”
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沈夜身上。
内务府的官员、兵部的几位侍郎、还有刚才说边关缺马的那位将军,全都盯着他。
沈夜吸了一口气。
这个时机,比他预想的还好。
“回陛下,账目已经理清了。只是——”
“只是什么?”
“有些问题,不宜在这种场合说。”
皇帝摆了摆手:“朕让你说。在场的都是朕的肱骨之臣,没什么不能听的。”
沈夜等的就是这句话。
“陛下既然说了,奴才就直说了。”他抬起头,“御马监的马匹,账面上有三百二十匹,实际只有两百四十匹。少了八十匹。”
席上的喧哗声瞬间消失了。
那位将军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八十匹?”皇帝放下酒杯,“八十匹军马,去哪了?”
“奴才还在查。”沈夜不紧不慢,“不过有一点可以确认——这八十匹马不是突然消失的,而是在过去三年里,每年都有二十到三十匹‘自然损耗’。”
“自然损耗?”
“就是死了。病死的、老死的、摔死的。”沈夜说,“但奴才查了兽医的记录,过去三年御马监总共报的马匹死亡只有三十五匹。也就是说,另外四十五匹马的死亡没有记录。”
皇帝的脸色沉了下去。
“没有记录,是什么意思?”
“要么是真死了没记,要么是——”
“是什么?”
“是根本没死,被卖了。”
“啪!”
皇帝把酒杯摔在地上。
碎瓷片溅了沈夜一身。
“查!给朕查到底!”
“奴才遵旨。”沈夜磕了个头,“只是陛下,这件事要查清楚,可能需要涉及不止御马监一处。”
“什么意思?”
“军马从采购到入厩,要经过好几个环节。有人管采购,有人管验收,有人管入册。哪个环节出了问题,都得查。”
皇帝听明白了。他转头看向在场的内务府官员和兵部侍郎。
“你们听到了?给朕配合他查!谁敢阻挠,以欺君论处!”
在场的官员纷纷跪下应是。
沈夜跪在地上,低着头,嘴角压住一丝弧度。
这一步,走通了。
他故意选了皇帝喝酒心情好的时候说出来,故意在封疆大吏面前捅破窗户纸。皇帝要面子,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不可能说不查。
一旦皇帝当众说了“查”,那些背后的人想拦也拦不住了。
宴席结束之后,沈夜回御马监的路上,被人从背后拍了一下。
是刚才那位将军。
“小兄弟,借一步说话。”
沈夜跟着他走到宫墙拐角的僻静处。
“咱家姓赵,禁军副统领。”赵将军压低声音,“你今天在陛下面前说的那些话,是真是假?”
“句句属实。”
“好。”赵将军点了点头,“本将军问你,那八十匹军马如果真的被卖了,最有可能卖到哪里去?”
沈夜沉吟了一下:“边关缺马,走私军马最赚钱。如果真有人倒卖军马,应该是往北边走的。”
“跟我想的一样。”赵将军的脸色很难看,“本将军镇守北境八年,每年都写折子要马,每次都说国库紧张、马匹不足。结果是有人把军马偷出去卖给了谁?卖给北边的蛮子?”
“赵将军,这只是推测。还得查。”
“查!”赵将军一拳砸在宫墙上,“给老子查!查出是谁干的,本将军亲自砍他的脑袋!”
沈夜回到御马监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坐在空荡荡的正堂里,把今天发生的事捋了一遍。
第一步,公开军马失踪的问题,让皇帝当众表态——做到了。
第二步,拉一个强力盟友——赵将军主动找上门了。
但问题也来了。
赵将军是军人,性格耿直,眼睛里揉不得沙子。他认定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如果沈夜查到最后,发现军马走私的幕后黑手是赵将军惹不起的人,怎么办?
沈夜揉了揉太阳穴。
先不想那么多。
眼下最要紧的,是把证据坐实。
他现在手里有账目异常的数字,但没有直接指向具体人的证据。
得找到能证明军马被倒卖的实物证据。
沈夜想了一会儿,忽然站起来。
他想到一个地方。
御马监后面有个废弃的马厩,王德海在的时候,那里常年锁着,不让人靠近。
也许那里藏着什么东西。
夜深人静,沈夜一个人来到后院的废弃马厩。
锁已经生锈了。他找了块石头,砸了几下就把锁砸开了。
推开门,一股发霉的干草味扑面而来。
马厩里空荡荡的,只剩下几个破旧的马槽和堆在角落里的干草。
沈夜举着灯笼仔细找了一圈,什么也没发现。
他正准备离开的时候,脚踢到了什么东西。
低头一看,是马槽下面露出的一角铁皮。
沈夜蹲下身,把干草拨开。
马槽底下藏着一个铁箱子。
他把箱子拖出来,打开。
里面是一叠纸。
不是账本,是信。
十几封信,全是同一个人写给王德海的。
沈夜抽出最上面一封,借着灯笼的光快速扫了一遍。
信的内容很简单,大意是:上次那批货收到了,质量不错,下次什么时候能有?价钱可以再加两成。
落款没有名字,只有一个印章。
沈夜把印章凑近灯笼仔细看。
看清印章上的字之后,他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那是一个“萧”字。
国姓。
皇室宗亲才能用的印章。
沈夜蹲在地上,手都有点抖了。
他本以为这只是普通的贪污案。太监偷卖军马,牟取私利。
但现在这根线牵到了一位皇室宗亲身上。
事情比他想象的严重一百倍。
沈夜把所有信装回铁箱,重新塞进马槽底下。然后他把干草恢复原样,悄悄退出了马厩。
回到自己的屋子,他坐在床边,脑子里翻江倒海。
这些信是铁证,可以直接钉死王德海背后的人。但问题在于——他能不能碰这个人?
皇室宗亲。
碰了,等于跟整个皇族为敌。
不碰,这些证据总有一天会被别人发现。到时候他就成了知情人,同样脱不了干系。
怎么办?
沈夜想了整整一夜。
天亮的时候,他做出了决定。
先不动。
这些信是他最后的底牌。在找到绝对安全的时机之前,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他已经发现了这些信。
但这件事不能永远瞒着。
他需要找一个能处理这件事的人。
皇帝?不行。直接捅给皇帝等于打皇室的脸。
冯保?不行。冯保和皇室宗亲之间不知道有没有勾连。
张诚?也不行。张诚太狡猾,拿到这些信可能反过来把自己卖了。
那就只剩一个人。
赵将军。
禁军副统领,手握兵权,性格耿直,而且对走私军马的事恨之入骨。
最重要的是,他和皇室宗亲之间,天生就是利益对立的关系。皇室宗亲干政,军方历来最反感。
沈夜打定了主意。
明天一早,他就去找赵将军。
但在那之前,他得先做一件事——把这些信全部誊抄一遍。
原件留作底牌,抄件给赵将军。
这是他作为一个现代人最基本的风险意识。
永远不要把所有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