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一,洪天贵福第一次踏入军机处。
军机处设在在天王府东侧的一排平房里,灰墙青瓦,毫不起眼。可就是这么个不起眼的地方,掌握着太平天国的军政大权——所有的军情奏报从这里进出,所有的作战命令从这里发出,所有的将领升迁罢黜都在这里议定。
洪天贵福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屋里已经坐了五个人。
正中那个须发花白的老者,是军机处首席、顶天燕秦日纲——就是半个月前在朝会上提议立辅政大臣的那位。他左边是副掌率、成天豫陈玉成,二十出头的年纪,英气逼人;右边是又副掌率、合天侯李秀成,三十来岁,沉稳内敛。另外两个,一个是夏官副丞相赖汉英,一个是地官副丞相林凤祥,都是金田起义的老兄弟。
五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
“幼天王到——”门口的侍卫唱了一声。
洪天贵福稳步走进去,在预留的空位上坐下。
“诸位大人辛苦。”他点点头,“本王小,初来乍到,不懂的地方多,还请诸位多多指点。”
秦日纲捋着胡子,皮笑肉不笑:“幼天王客气了。您是天王的独子,天资聪颖,安庆一战名震天下,哪用得着我们指点?”
这话听着像是恭维,实则绵里藏针。洪天贵福心里明白,面上却不动声色:“秦大人过奖。安庆之战,是翼王指挥有方,先锋营的兄弟用命,本王只是跟着学了些皮毛。”
陈玉成忽然开口:“幼天王太谦虚了。那个火筏计,末将听说了,高明得很。还有连发弩、地雷那些东西,末将在安庆亲眼见过,好使!”
他说话直来直去,眼里闪着光,是个爽快人。
李秀成也点点头:“末将也听说了。幼天王虽小,却有经天纬地之才。”
赖汉英和林凤祥没说话,只是打量着这个八岁的孩子,眼神里带着审视。
秦日纲干笑两声:“好了好了,幼天王来了,咱们议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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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件军情,从江西来。
曾国藩的湘军经过一个冬天的休整,又开始动了。这次他们没有直接进攻安庆,而是分兵两路——一路往北,攻打庐州;一路往南,进犯饶州。摆明了是想切断安庆和天京之间的联系,把安庆孤立起来。
“庐州守将是谁?”秦日纲问。
“回大人,是夏官又正丞相曾天养。”一个书吏翻着名册回答。
秦日纲皱了皱眉:“曾天养?他不是在安庆吗?”
“去年冬天调去庐州的。”李秀成接话,“翼王的意思,庐州是安庆北面屏障,得派个能打的去守着。”
秦日纲“嗯”了一声,又问:“饶州那边呢?”
“饶州守将是冬官正丞相罗大纲。”书吏回答。
秦日纲点点头,看向其他人:“诸位怎么看?”
陈玉成第一个开口:“庐州不能丢。丢了庐州,湘军就能从北面威胁安庆。末将请缨,带兵去援。”
李秀成摇摇头:“你走了,安庆这边怎么办?湘军主力还在安庆城外,你一动,他们正好乘虚而入。”
陈玉成一愣,不说话了。
赖汉英慢悠悠地说:“依我看,不如让庐州守军自己扛。曾天养能打,扛几个月不成问题。咱们先把安庆这边稳住,等湘军疲了,再寻机反击。”
林凤祥点点头:“我同意赖大人的意见。”
秦日纲看向洪天贵福:“幼天王,您怎么看?”
洪天贵福一直在听,心里飞快地盘算。
历史上,庐州确实丢了,但不是现在,是几年后。曾天养这个人他知道,能打,但有个毛病——容易上头。让他自己扛,扛得住吗?
“秦大人,”他开口,“庐州那边,除了曾天养,还有多少兵?”
秦日纲看向书吏。书吏翻了翻册子,回答:“回幼天王,庐州守军约一万二千人,其中老兵三千,新兵九千。”
洪天贵福点点头,又问:“湘军去打庐州的是谁?带了多少人?”
“是湘军悍将李续宾,带兵约两万。”
洪天贵福心里有数了。
一万二千对新兵对两万湘军精锐,就算曾天养再能打,也够呛。
“诸位大人,”他说,“庐州不能丢,但也不能大举增援。”
秦日纲眯起眼睛:“幼天王的意思是……”
“派小股精锐去。”洪天贵福指着地图,“湘军分兵两路,主力还在安庆。他们打庐州,是想逼咱们分兵。咱们要是大举增援,就中了他们的计。不如派几千精兵,悄悄摸过去,从侧后打李续宾一下。不求打赢,只求让他分心,减轻庐州压力。”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陈玉成忽然一拍大腿:“好主意!幼天王高明!”
李秀成也点点头:“这个办法可行。末将愿意带兵去。”
秦日纲看了看洪天贵福,又看了看李秀成,忽然笑了。
“好,就这么办。李秀成听令——”
“末将在。”
“着你率精兵五千,即日出发,增援庐州。”
“得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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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件军情议完,接着是第二件。
这次是天京的事。
“幼天王,”秦日纲拿出一份折子,“这是户部呈上来的折子,说天京的粮草储备不足,最多只能撑三个月。三个月后,要是没有补充,就得减半供应。”
洪天贵福心里一沉。
粮草不足?天京是都城,怎么连粮草都不够?
他接过折子,仔细看了一遍。折子上写得清楚——去年天京周边收成不好,加上天京事变动乱,不少粮田荒了。今年开春,又因为战事紧张,老百姓不敢种地,收成肯定更差。
“秦大人,”他放下折子,“咱们的粮草,平时是从哪儿来的?”
秦日纲叹了口气:“主要靠苏南、皖南那边运来。可那边也不太平,清军时不时骚扰,运粮的队伍经常被打劫。去年冬天到现在,已经有十几批粮队被劫了。”
洪天贵福沉默了。
打仗打的是粮草,粮草不够,这仗怎么打?
赖汉英忽然开口:“幼天王,依老臣看,这事儿得跟天王禀报。让天王下旨,严令各地按时运粮,违者重罚。”
林凤祥点点头:“对,得严办几个,杀鸡儆猴。”
洪天贵福没说话,脑子里转着别的念头。
严办?杀鸡儆猴?这办法治标不治本。运粮队被劫,不是因为运粮的人不尽力,是因为路上不安全。不解决路上的问题,杀再多的人也没用。
“诸位大人,”他说,“粮草的事,本王想先看看。过几天给诸位答复。”
秦日纲一愣,但也没说什么,只是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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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会后,洪天贵福回到城东老宅,把林彩新叫来。
“林侍卫长,你让人去查查,最近半年被劫的粮队,都是在哪儿被劫的,是谁劫的。查清楚,报给我。”
林彩新领命去了。
三天后,消息回来——被劫的粮队有十一批,八批是在皖南山区被劫的,三批是在苏南水网地带被劫的。劫粮的人,有的是清军,有的是土匪,还有一批身份不明,穿着太平军的号衣,但事后查不到是谁的部下。
洪天贵福看着这些消息,眉头紧锁。
皖南山区,苏南水网……这些地方,都是运粮的必经之路。要是不能把这些路打通,粮草永远运不进来。
“林侍卫长,你说,那些穿咱们号衣的,会是谁的人?”
林彩新摇摇头:“不知道。但末将有个猜测——”
“说。”
“有可能是二王爷的人。”林彩新压低声音,“去年二王爷的人被殿下收拾了一顿,怀恨在心,又不敢明着来,就干这种勾当,嫁祸给别人。”
洪天贵福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
有道理。
洪仁达被软禁,但外面还有人。那些人不敢直接对他动手,就在背地里搞破坏,让天京乱起来。天京越乱,洪仁达翻盘的机会就越大。
“好,我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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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十五,洪天贵福再次踏进军机处。
这次他没坐自己的位置,而是走到地图前,指着皖南山区的几个点。
“诸位大人,粮草的事,本王查清楚了。”
他把被劫粮队的情况说了一遍,最后说:“皖南山区这条路,得派人清剿。那些土匪、散兵游勇,该剿的剿,该收编的收编。路通了,粮草才能进来。”
秦日纲皱着眉头:“幼天王,清剿匪患,说得容易。皖南山区方圆几百里,得派多少人去?”
“不用很多人。”洪天贵福摇摇头,“皖南的土匪,大多是本地人,为生活所迫才落草。咱们派人去,不是去杀他们,是去招安。愿意归顺的,给粮给饷,编入军中;不愿意的,再剿不迟。”
陈玉成眼睛一亮:“招安?这办法好!末将在安徽打过仗,知道那些土匪,其实都是穷苦人出身,能活下去,谁愿意当土匪?”
李秀成也点点头:“末将同意。招安比剿杀省事,还能壮大咱们的兵力。”
秦日纲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最后看向洪天贵福。
“幼天王,这办法是好,可派谁去呢?”
洪天贵福笑了:“秦大人,您心里有人选吧?”
秦日纲一愣,随即也笑了。
“老臣推荐一个人——殿前左一军军帅李世贤。他是李秀成的堂弟,年轻能干,在安徽待过,熟悉那边的情况。”
洪天贵福点点头:“好,就让他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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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会后,李秀成追上来。
“幼天王,末将替世贤谢谢您。”
洪天贵福摆摆手:“不用谢我。是他自己有能力,秦大人才推荐的。”
李秀成笑了笑,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幼天王,末将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李将军请说。”
李秀成看看四周,压低声音:“幼天王,您要小心秦日纲。”
洪天贵福眼神一凝。
“他今天推荐世贤,表面上是帮咱们,实际上……是想把世贤从末将身边调开。世贤是末将的左右手,他走了,末将就少了个得力的人。”
洪天贵福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
“我知道了。谢谢李将军提醒。”
李秀成抱了抱拳,转身走了。
洪天贵福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心里暗暗记下这个人。
李秀成,历史上太平天国后期的顶梁柱,果然名不虚传——不光能打仗,脑子也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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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二十,李世贤带着五百人出发了。
临行前,洪天贵福特意去送他。李世贤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浓眉大眼,一脸英气。见洪天贵福亲自来送,他有些受宠若惊。
“幼天王,末将何德何能,劳您亲自来送。”
洪天贵福笑了:“李将军此去,是为天国解决大患,本王来送一送,应该的。”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盒子,递给李世贤。
“这是什么?”
“一点小玩意儿。”洪天贵福说,“里面是些火折子,防潮的。皖南山区潮湿,普通火折子容易受潮,这个能用久一些。”
李世贤接过盒子,郑重其事地收好。
“幼天王放心,末将一定把事办好。”
洪天贵福点点头,看着他上马,带着队伍渐渐远去。
林彩新在旁边问:“殿下,您觉得他能办成吗?”
洪天贵福想了想,说:“能。他有这个本事。”
林彩新笑了:“殿下怎么知道?”
“李秀成说的。”洪天贵福转身往回走,“李秀成这个人,看人很准。他说他堂弟能干,就一定能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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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过去,五月来临。
天京的天气渐渐热起来,街上的行人多了些,店铺也开了几家。李世贤那边不断传来消息——皖南山区的土匪,已经招安了三股,收编了两千多人。剩下的几股,有的在观望,有的在逃跑,有的干脆自己散了。
洪天贵福看着这些消息,心里稍稍松了口气。
粮道的事,总算有了起色。
可他知道,这只是开始。更大的挑战,还在后面。
湘军还在安庆城外虎视眈眈,曾国藩不会善罢甘休。天京城里的暗流还没有平息,洪仁达还在等机会。洪秀全的身体虽然好了,但能撑多久,谁也不知道。
他需要更多的人,更多的力量。
这天晚上,他坐在书房里,拿出纸笔,开始写信。
第一封,写给石达开。问他安庆的情况,问他先锋营的情况,问他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第二封,写给林启容。问他九江撤出来的老兄弟怎么样了,问他有没有什么想法和建议。
第三封,写给黄文金。让他统计一下先锋营的伤亡和战功,准备给他们请赏。
三封信写完,夜已经深了。
洪天贵福站在窗前,望着天上的星星,忽然想起穿越前看过的一句话:
“一个人的力量是有限的,但一群人,可以改变世界。”
他相信这句话。
他也相信,只要他够努力,够小心,够聪明,总有一天,他能带着这群人,改变这个世界。
窗外的虫鸣声此起彼伏,夜风吹进来,带着初夏的温热。
咸丰七年的五月,就这样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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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