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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咸丰八年

    咸丰八年的第一天,天京下了一场大雪。


    这场雪从除夕夜就开始下,飘飘洒洒下了整整一天一夜。初一早上推开门,积雪已经没过了脚踝,院子里那棵烧焦一半的老槐树,枝头上落满了雪,黑白相间,像一幅水墨画。


    洪天贵福站在廊下,看着这满院的白雪,深吸一口气。


    冷,但清爽。


    “殿下,新年好!”阿凤端着热茶过来,脸上带着笑,“这是奴婢一大早煮的姜茶,驱驱寒。”


    洪天贵福接过茶,喝了一口,暖意从胃里蔓延开来。


    “阿凤,新年好。给你封个红包。”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红纸包,递给阿凤。阿凤愣了愣,眼圈红了,接过红包,连连道谢。


    林彩新从外面进来,身上落满了雪,脸上却带着笑:“殿下,新年好!城外那些流民,昨晚一夜没睡,今儿一早就在营地里放鞭炮,热闹着呢。”


    洪天贵福点点头,问:“粮草还够吗?”


    “够。”林彩新说,“按殿下的吩咐,每天两顿稀的,一顿干的,能撑到开春。”


    “好。”洪天贵福放下茶碗,“走,去天王府,给父王拜年。”


    ---


    天王府里张灯结彩,到处都是红灯笼、红对联,喜气洋洋。洪秀全今天气色不错,穿着一身崭新的黄袍,坐在大殿上,接受群臣朝贺。


    洪天贵福跪下来,磕了三个头:“儿臣给父王拜年。愿父王万寿无疆,天国永昌。”


    洪秀全笑了,亲自下来扶起他:“起来起来,地上凉。”


    他看着自己的儿子,眼里满是欣慰。一年半前,这孩子还在病中烧得迷迷糊糊;现在,已经能在军机处议事,能去城外安置流民,能跟那些老臣们周旋了。


    “贵福,又长高了。”


    洪天贵福笑了笑:“父王,儿臣过年就九岁了。”


    “九岁……”洪秀全念叨了一声,忽然有些感慨,“父王九岁的时候,还在家放牛呢。你九岁,已经能做这么多事了。”


    洪天贵福低下头:“都是父王教得好。”


    洪秀全摇摇头,没说话,只是拍拍他的肩膀。


    ---


    朝贺之后,是家宴。


    洪仁发、洪仁达也来了。洪仁发还是那副大大咧咧的样子,见了洪天贵福就拍肩膀:“贵福,又长高了!听说你这一年干了不少事,了不得!”


    洪天贵福笑着应酬:“大伯过奖。”


    洪仁达则沉默得多,只是点了点头,叫了声“贵福”,就不再说话。他被软禁了大半年,整个人瘦了一圈,眼窝深陷,看着老了不少。


    洪天贵福看着他,心里暗暗想着——这人,是真心悔过了,还是暂时蛰伏?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不管怎样,都得防着。


    家宴上,洪秀全兴致不错,喝了几杯酒,说了不少话。说起当年的金田起义,说起那些死去的兄弟,说着说着,眼眶就红了。


    “冯云山,杨秀清,韦昌辉……一个个都走了。就剩下父王,还有你们几个。”


    洪仁发连忙劝:“大哥,大过年的,别说这些。”


    洪秀全摆摆手:“没事,没事。就是想他们了。”


    洪天贵福坐在旁边,默默听着。


    他知道,洪秀全老了。不是年纪老,是心老了。天京事变之后,他失去了太多,也变得太多。现在的他,只想守着天京,守着这个家,安安稳稳过完剩下的日子。


    可这乱世,哪有安稳?


    ---


    家宴散后,洪天贵福去了军机处。


    大年初一,军机处里空荡荡的,只有几个值班的书吏在抄抄写写。他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翻着那些年前的奏报,脑子里转着各种念头。


    咸丰八年,会是怎样的一年?


    历史上,这一年太平天国经历了大起大落。石达开出走,陈玉成、李秀成崛起,三河大捷,湘军受挫……可那是原来的历史。现在历史变了,石达开还在安庆,先锋营还在,游击营也建起来了。


    可变化也带来了新的问题。


    湘军还会像历史上那样受挫吗?曾国藩还会那么狼狈吗?清廷还会那么无能吗?


    他不知道。


    “殿下,”一个书吏走过来,“有您的信。”


    洪天贵福接过信,拆开一看,是石达开写的。


    信很短,只有几句话:


    “贵福吾侄:新年好。安庆无恙,湘军未退,仍在城外围困。然粮道已被游击营切断大半,湘军日渐疲惫。开春之后,必有转机。达开谨祝。”


    洪天贵福看完信,心里踏实了些。


    石达开说“必有转机”,那就一定有转机。


    ---


    正月十五,元宵节。


    天京城里难得热闹了一回。街上挂满了灯笼,有卖元宵的,有卖糖人的,有猜灯谜的,还有耍把式卖艺的。孩子们举着灯笼跑来跑去,大人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说话,笑声不断。


    洪天贵福带着林彩新,穿着便服,混在人群里看热闹。


    “殿下,您看那个——”林彩新指着不远处一个卖糖人的摊子,“那糖人捏得真像!”


    洪天贵福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只见那个摊子上插满了各种糖人,有孙悟空,有猪八戒,有财神爷,还有几个穿着盔甲的武将。捏糖人的老头手很巧,三捏两捏,一个活灵活现的小人就出来了。


    “林侍卫长,你想要一个?”


    林彩新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末将都这把年纪了,要那玩意儿干啥……”


    洪天贵福笑了,走过去,对老头说:“老丈,给我捏一个。”


    老头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忽然愣住了。


    “您……您是幼天王?”


    洪天贵福心里一惊,面上却不动声色:“老丈认错人了吧?”


    老头摇摇头,眼里有泪光:“不会错。去年冬天,您在城外给流民发粮,老朽远远见过您一面。您是好人,老朽记得。”


    洪天贵福沉默了。


    老头继续说:“老朽不要钱,给您捏一个最好的!”


    他低头忙碌起来,不一会儿,一个糖人捏好了——是个骑在马上的小将军,威风凛凛,栩栩如生。


    “这个,送给您。愿您长命百岁,将来当个好天王!”


    洪天贵福接过糖人,心里热乎乎的。


    “老丈,谢谢您。”


    他让林彩新悄悄放下几个铜板,转身走了。


    走出很远,他还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老头还在摊子后面忙碌着,脸上带着笑,给来往的人捏着各种糖人。


    “殿下,”林彩新忽然说,“您看,老百姓心里都记着您呢。”


    洪天贵福点点头,没说话。


    他知道,这份记着,是责任,也是压力。


    ---


    正月二十,安庆传来消息——湘军退了。


    不是彻底退,是撤了围城的兵,退到几十里外去了。原因是粮草实在接济不上,士兵饿得受不了,天天闹饷,曾国藩压不住,只能暂时撤退。


    石达开抓住机会,派兵出城追击,杀了湘军一个回马枪,斩获两千余人。


    消息传到天京,军机处里一片欢腾。


    “好!打得好!”陈玉成拍案而起,“翼王这仗打得漂亮!”


    李秀成也笑了:“湘军这一退,至少半年缓不过气来。安庆,算是暂时保住了。”


    秦日纲捋着胡子,看向洪天贵福:“幼天王,您怎么看?”


    洪天贵福想了想,说:“湘军退了,是好事。但不能高兴太早。曾国藩这人,吃一堑长一智,下次再来,会更难对付。咱们得趁着这半年,把该做的事做了。”


    “什么事?”秦日纲问。


    洪天贵福指着地图,一桩桩说下去:


    “第一,安庆的城防要继续加固。翼王叔说缺粮,就给他运粮,能运多少运多少。


    第二,游击营要继续扩大。王大山那套打法有用,让更多的人学会,将来专门对付湘军的粮道。


    第三,洋人那边。我年前给罗孝全去了信,不知道有没有回音。得再派人去催一催。


    第四,天京周边的流民,要妥善安置。开春之后,能种地的种地,能当兵的当兵,不能让他们变成负担。”


    他一口气说了四条,屋里的人听得一愣一愣的。


    ---


    二月初,罗孝全的回信到了。


    信很长,写了满满三页纸。他在信里说,已经联系了几个洋商,对跟太平天国做生意很感兴趣。特别是枪炮生意,有几个英国商人愿意试试,可以先运一批样品来,让太平天国看看质量。


    信的末尾,他特意加了一句:


    “幼天王殿下,您是我见过最聪明的孩子。如果您能活到成年,将来必成大器。请务必保重。”


    洪天贵福看完信,笑了。


    这个罗孝全,说话倒实在。


    他拿起笔,开始写回信——


    “罗牧师:来信收到,甚慰。请转告那些洋商,太平天国欢迎他们来做生意。第一批枪炮,有多少要多少,价钱好商量。另外,如果能弄到造枪炮的机器,更好。事成之后,必有重谢。”


    写完了,他封好信,交给林彩新。


    “还是送去广州,亲手交给罗孝全。”


    林彩新接过信,应了一声,转身去了。


    ---


    二月十五,洪天贵福又去了一趟城外。


    流民营地已经变了样子。不再是那些破破烂烂的窝棚,而是搭起了整齐的草房,一排一排,看着像个村子了。空地上有人在开荒种地,有人在编筐织席,有人在喂猪养鸡,一片忙碌的景象。


    王大山迎上来,咧嘴笑着:“殿下,您看,俺们把这儿弄成啥样了?”


    洪天贵福点点头,满意地说:“不错,像个过日子的地方了。”


    王大山挠挠头:“都是殿下给俺们出的主意。种地、养猪、编筐,一样一样干起来,日子就有盼头了。”


    洪天贵福在营地里转了一圈,见了些老熟人。那个抱着婴儿的妇人,孩子已经会跑了,追着一只小鸡满院子跑,咯咯笑着。那个给他磕头的老头,正坐在门口晒太阳,看见他来,又要跪下,被他拦住了。


    “老人家,身体还好?”


    “好,好!”老头笑得合不拢嘴,“托殿下的福,吃得饱,穿得暖,身体好着呢!”


    洪天贵福心里暖洋洋的。


    离开营地的时候,王大山送他到门口,忽然说:“殿下,有句话,俺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王大山犹豫了一下,说:“殿下对俺们好,俺们都记着。可天京城里,不是所有人都盼着殿下好。俺们听说了,有些人在背后说殿下的坏话,说殿下收买人心,想……”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洪天贵福沉默了一会儿,拍拍他的肩膀。


    “我知道了。你们好好过日子,别管那些。”


    ---


    回到城里,洪天贵福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坐了很久。


    他知道王大山说的是真的。天京城里,确实有人在背后说他坏话。那些人不敢明着来,就在暗地里嚼舌根,传谣言,想方设法坏他的名声。


    是谁?洪仁达的人?还是那些被他得罪过的官员?


    都有可能。


    可他现在没工夫管这些。


    洋枪洋炮的事,安庆的防务,游击营的训练,流民的安置……一桩桩一件件,都等着他去做。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外面的风吹进来,带着初春的气息,凉凉的,却也有了一丝暖意。


    咸丰八年,才刚开始。


    他有的是时间。


    ---


    (第十七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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