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五,端午节。
天京城里到处飘着粽叶的清香。家家户户门前插着艾草,孩子们脖子上挂着五彩丝线编的小粽子,跑来跑去,笑声不断。秦淮河上有人划龙舟,锣鼓喧天,两岸挤满了看热闹的人。
洪天贵福站在城墙上,看着河面上那些龙舟你追我赶,忽然有些恍惚。
穿越过来整整两年了。
两年前的今天,他还在发烧说胡话,分不清白天黑夜。两年后的今天,他是太平天国的幼天王、明王,是军机处里说话有人听的角色,是城外几万流民眼里的救命恩人。
两年,变化真大。
“殿下,”林彩新在旁边说,“该回去了,今天天王设宴,去晚了不好。”
洪天贵福点点头,转身下了城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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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王府里张灯结彩,比过年还热闹。
洪秀全今天心情很好,穿着一身崭新的黄袍,坐在大殿上,接受群臣朝贺。洪天贵福跪下来磕了头,又站起来,站在他身侧。
朝贺之后是家宴。洪仁发、洪仁达都来了,还有一些宗室亲戚,满满坐了一大桌。
洪仁达还是那副沉默寡言的样子,低着头喝酒,偶尔抬头看一眼洪天贵福,眼神复杂。
洪天贵福就当没看见,该吃吃,该喝喝,该说话说话。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洪秀全忽然说:“贵福,你过来。”
洪天贵福走过去,洪秀全拉着他的手,对众人说:“我这个儿子,虽然年纪小,可做的事,你们都看见了。安庆之战,流民安置,洋人军火,桩桩件件,都是他为天国立下的功劳。”
众人纷纷附和,说幼天王天纵英才,是天国的福气。
洪秀全点点头,继续说:“所以,今天借着过节,有一件事要宣布——”
他顿了顿,看着洪天贵福。
“从今天起,贵福正式参与朝政。军机处的奏报,先送他过目;各地来的文书,先给他看;官员的任免,也要听听他的意见。”
满座皆惊。
洪天贵福也愣住了——这件事,洪秀全之前没跟他商量过。
洪仁发的笑容僵在脸上,洪仁达的手抖了一下,酒杯里的酒洒出来一些。其他亲戚面面相觑,不知道该说什么。
洪秀全看着他们的反应,笑了笑:“怎么?有什么意见?”
洪仁发连忙说:“没没没,大哥英明!贵福这么能干,早该这样了!”
洪仁达也点点头,没说话。
洪秀全满意地笑了,拍拍洪天贵福的肩膀。
“贵福,以后好好干。”
洪天贵福跪下磕头:“儿臣遵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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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宴散后,洪天贵福没有直接回城东老宅,而是去了军机处。
军机处里空荡荡的,只有几个值班的书吏在抄抄写写。他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翻着那些奏报,脑子里却一直在转着洪秀全那些话。
参与朝政。军机处奏报先过目。各地文书先看。官员任免要听意见。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从今天起,他不再是那个“跟着学”的幼天王,而是真正握有实权的明王。
意味着从今天起,那些本来只在暗地里动心思的人,会更坐不住。
也意味着从今天起,他再也没有退路了。
“殿下,”林彩新的声音在门口响起,“该回去了,天黑了。”
洪天贵福抬起头,窗外确实已经黑了。
他站起身,走出军机处,上了马车。
马车辚辚而行,穿过冷冷清清的街道。忽然,拉车的马一声嘶鸣,猛地停住了。洪天贵福往前一冲,差点摔出去。
“怎么回事?”
林彩新已经跳下车,抽出刀来。几个侍卫围住马车,警惕地看着四周。
“殿下,有人拦路。”
洪天贵福掀开车帘,借着月光,看见前面路上跪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破烂的衣服,头发散乱,浑身发抖。他抬起头,露出一张满是泪水的脸——是个年轻女子。
“幼天王救命!幼天王救命!”
洪天贵福皱了皱眉,对林彩新说:“去看看。”
林彩新走过去,问了几句,回来禀报:“殿下,她说她是二王府逃出来的丫鬟,有重要的事要告诉殿下。”
二王府?
洪天贵福眼神一凝:“让她过来。”
那女子被带到车前,跪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
“民女春兰,叩见幼天王殿下。”
洪天贵福看着她:“你说你是二王府的丫鬟?”
“是。”
“为什么要逃出来?”
春兰抬起头,眼里全是泪:“殿下,民女……民女听见了一件大事。”
“什么大事?”
春兰咬着嘴唇,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
“二王爷……要杀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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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东老宅,书房。
春兰跪在地上,把知道的事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原来,洪仁达虽然被软禁,但外面还有人手。那些人三天两头往府里送消息,洪仁达表面上不吭声,背地里一直在谋划。
端午节前两天,有人送了一封信进来。送信的人是洪仁达的心腹,叫赵四。春兰无意中听见他们说话——那信里说的是,幼天王最近风头太盛,再不动手就来不及了。端午之后,找个机会,一了百了。
“他们打算怎么动手?”洪天贵福问。
春兰摇摇头:“民女不知道。民女只听见这些,怕被发现,就悄悄溜出来了。”
洪天贵福沉默了一会儿,问:“你为什么来告诉我?”
春兰的眼泪又流下来:“殿下,民女的哥哥在安庆打仗,是先锋营的兵。去年冬天受伤,是殿下让人送去的药,才救回一条命。民女……民女不能看着有人害殿下。”
洪天贵福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又是先锋营。
他帮过的那些人,现在一个个来帮他。
“好,你的情,我领了。”他站起身,“林侍卫长,安排春兰姑娘住下,好好照顾。”
春兰磕了几个头,跟着林彩新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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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天贵福一个人在书房里坐了很久。
洪仁达,又是洪仁达。
软禁了大半年,还是不死心。
这一次,他想怎么动手?下毒?暗杀?还是别的什么?
“林侍卫长。”他叫了一声。
林彩新推门进来:“殿下?”
“派人去查赵四这个人。查他的底细,查他在哪儿,查他跟谁来往。查到了,别打草惊蛇,盯着就行。”
林彩新闻言,脸色凝重起来。
“是,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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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消息回来了。
赵四,四十来岁,原是洪仁达府上的管家,后来被派到外面管着一个铺子。那铺子表面上是卖布匹的,实际上是个联络点——专门给洪仁达传递消息、联系人手。
最近几天,赵四频繁出入城西一个叫“老槐树”的茶馆。那茶馆的掌柜,是洪仁达另一个心腹,以前在东王府干过,天京事变后投了洪仁达。
“他们在商量什么?”
“不知道。”林彩新摇摇头,“兄弟们不敢靠太近,怕被发现。但有一点——那茶馆后面有个小院,平时不住人,这几天忽然住了几个人进去。都是生面孔,操着外地口音。”
洪天贵福眼神一凝。
“继续盯着。有什么动静,立刻报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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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十五,出事了。
出事的地方,不是城东老宅,是城外流民营地。
那天中午,流民营地里忽然有人喊肚子疼,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不到一个时辰,几百号人上吐下泻,满地打滚。有几个老人和孩子扛不住,当场就死了。
洪天贵福接到消息,飞马赶到营地。
营地里一片混乱。到处是呻吟声、哭声、喊声,空气里弥漫着难闻的气味。王大山满头大汗,带着人跑来跑去,不知道该怎么办。
“怎么回事?”洪天贵福跳下马,抓住王大山。
王大山眼圈都红了:“殿下,俺不知道!中午吃了饭,就成这样了!”
“吃的什么?”
“野菜粥。今天早上从城外采的野菜,熬了一大锅,大伙儿都吃了。”
洪天贵福心里一沉。
野菜粥?野菜是从哪儿采的?有没有毒?还是……
“林侍卫长,快去找大夫!把所有大夫都找来!”
林彩新应了一声,飞马而去。
洪天贵福走进营地,挨个查看那些中毒的人。有的已经昏迷,有的还在呻吟,有的抱着肚子缩成一团。一个孩子躺在地上,脸色苍白,嘴唇发紫,眼睛半睁半闭,气若游丝——是那个六岁的小女孩。
洪天贵福蹲下来,握住她的手。小手冰凉,软软的,一点力气都没有。
“小妹妹,小妹妹……”
小女孩的眼睛动了动,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大人……是您……”
洪天贵福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是我,是我。你撑着,大夫马上来,马上来……”
小女孩摇摇头,声音越来越弱。
“大人……您是好人……我……我记着呢……”
手从他手里滑落,眼睛慢慢闭上了。
洪天贵福跪在那里,一动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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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死了三十七个人。
其中有十一个是孩子,八个是老人,剩下的十八个是年轻力壮的男女。大夫查了半天,最后得出结论——野菜里有毒,是人为下的。
洪天贵福站在那些尸体面前,脸色铁青。
三十七条人命。
三十七个他亲手救下来的人。
三十七个记着他好的老百姓。
“林侍卫长,”他的声音冷得像冰,“去查。查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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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天后,真相大白。
下毒的人,是混在流民营地里的一个男人,叫刘三。他是半个月前混进来的,自称是江北逃难来的,谁也没起疑。那天早上,他趁着去采野菜的机会,把一包毒药撒进了野菜堆里。
刘三被抓的时候,正在收拾东西准备逃跑。林彩新亲自带人堵住了他,从他身上搜出了剩下的毒药,还有一封没来得及送出去的信。
信是写给赵四的。
信上说:“事已办妥,请速付尾款。”
洪天贵福看着这封信,笑了。
笑得所有人毛骨悚然。
“好,很好。”
他收起信,对林彩新说:“赵四那边,可以收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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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二十,夜。
城西“老槐树”茶馆。
赵四正在后院和几个人喝酒,忽然外面传来一阵嘈杂声。他站起身,刚要出去看看,门就被踹开了。
林彩新带着人冲进来,手里的刀寒光闪闪。
“赵四,你的事犯了。”
赵四面如土色,瘫在地上,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那几个人想反抗,被侍卫们三两下就制服了。
林彩新走到赵四面前,蹲下来,笑了笑。
“有人想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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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东老宅,后院。
赵四被押进来的时候,两条腿都在打颤。
院子里站着一个人,背对着他,穿着月白色的长衫,背影单薄,却让他浑身发冷。
那人转过身来。
是个孩子,九岁左右,脸上还带着稚气。可那双眼睛,冷得像冬天的冰。
“赵四?”
赵四扑通一声跪下,连连磕头:“幼天王饶命!幼天王饶命!”
洪天贵福看着他,忽然笑了。
“饶命?你知道你做了什么吗?”
赵四浑身发抖,不敢说话。
“三十七条人命。”洪天贵福的声音很平静,“三十七个老百姓,有老人,有孩子,有年轻人。他们跟你无冤无仇,你为什么要害他们?”
赵四哆嗦着说:“小的……小的是奉命行事……”
“奉谁的命?”
赵四不敢说。
洪天贵福从怀里掏出那封信,在他面前晃了晃。
“这封信,是你写的吧?”
赵四的脸一下子白了。
“刘三已经招了。他说是你让他下的毒,你答应给他一百两银子。”洪天贵福把信收起来,“现在,该你说了。”
赵四瘫在地上,嘴唇哆嗦了半天,终于开口:
“是……是二王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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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一封密信送到洪秀全手里。
信里写得清清楚楚——洪仁达指使手下赵四,买通流民刘三,在城外营地投毒,毒死三十七人。人证物证俱全,无可抵赖。
洪秀全看完信,脸色铁青。
他在殿里来回走了很久,最后长叹一声。
“来人。”
“在。”
“传旨——洪仁达图谋不轨,毒害百姓,即日起削去王爵,打入天牢,永不叙用。赵四、刘三等一干人犯,明日午时,菜市口斩首示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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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二十五,菜市口。
赵四、刘三,还有那几个帮忙的同伙,一共七个人,跪成一排。午时三刻,监斩官一声令下,七颗人头落地。
围观的人群里,爆发出一阵欢呼。
“杀得好!”
“这些畜生,死有余辜!”
“幼天王万岁!”
洪天贵福站在远处的一座茶楼上,看着那七颗人头,脸上没有表情。
林彩新站在旁边,轻声说:“殿下,二王爷那边……”
“他死不了。”洪天贵福转过身,“父王不会杀他。”
林彩新沉默了。
洪天贵福走到窗边,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
“林侍卫长,你说,死了那三十七个人,值吗?”
林彩新愣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洪天贵福摇摇头,没再说话。
楼下,人群还在欢呼。可那些欢呼声,传不到他心里。
三十七条人命。
三十七个记着他好的人。
他救过他们,却没能保护他们。
“走吧。”
他转身下了楼,走进人群里。人群看见他,又是一阵欢呼。他点点头,笑了笑,继续往前走。
没有人看见他眼里的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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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老宅,天已经黑了。
洪天贵福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一个人坐到深夜。
桌上放着那封已经抄录过的信,还有一份名单——三十七个死者的名字。他一遍一遍地看着那些名字,一个个陌生的名字,曾经是活生生的人。
最小的那个,六岁,女孩,没有名字,只记着“刘氏女”。
就是那个说“大人您是好人”的小女孩。
他把名单折好,放进抽屉里。
“殿下,”阿凤在外面轻声说,“夜深了,歇着吧。”
洪天贵福应了一声,站起身,走到窗边。
推开窗,夜风吹进来,凉凉的。天上的月亮很亮,照得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清清楚楚。烧焦的半边已经长满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在月光下泛着光。
他看着那些新芽,忽然想起那个小女孩说的话:
“大人您是好人,我记着呢。”
眼泪又涌上来。
他擦了擦,深吸一口气。
那些死去的,他会记住。
那些活着的,他会继续保护。
这是他的责任,也是他的命。
关上门,熄了灯。
咸丰八年的五月,就这样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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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