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丰八年十一月初三,皖南山区下了一场大雪。
这场雪来得突然,一夜之间把群山染成了白色。李世贤带着队伍在山里转悠了十几天,始终没找到合适的机会下手——湘军的粮队学乖了,每次运粮都有重兵护送,硬拼不得。
“李将军,”王大山裹着件破棉袄,缩在山洞里直哆嗦,“这么下去不是办法,兄弟们都快冻僵了。”
李世贤看着洞外白茫茫的天地,眉头紧锁。
他想起洪天贵福临行前说的话——“打游击就行,能打就打,不能打就跑。”可现在的问题是,根本没得打。湘军的粮道断了不假,可他们自己也被大雪困在山里,进退不得。
“再等等。”他说,“雪总会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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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下了三天,第四天终于停了。
李世贤带着人从山洞里钻出来,一个个冻得脸青鼻肿,手脚都不利索了。可他们顾不上这些,因为山下传来消息——湘军的粮队又来了。
这次运粮的队伍比上次更大,足足有五百辆大车,护送的人马也有两千多。带队的还是那个姓周的将领,上次被洪天贵福打跑的那个,这回学精了,把粮队护得严严实实。
“打不打?”王大山问。
李世贤咬咬牙:“打。不打,咱们在这山里就白挨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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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斗打得很苦。
游击营只有一千人,湘军有两千多,而且早有防备。李世贤带着人从山上冲下来的时候,湘军已经列好了阵,弓箭火铳一齐招呼。冲在最前面的几十个兄弟当场倒下,鲜血把白雪染得通红。
“杀——”王大山红了眼,带着人拼命往前冲。
游击营的兵都是亡命之徒出身,打起仗来不要命。湘军虽然人多,可被这种气势吓住了,阵脚有些松动。李世贤抓住机会,带着人从侧面杀进去,双方搅在一起,杀得难解难分。
姓周的将领见势不妙,带着亲兵跑了。湘军没了主心骨,彻底乱了,有的跑,有的降,有的还在顽抗。游击营追着打,一直追出去十几里,杀得湘军尸横遍野。
天黑下来的时候,战斗终于结束。
五百辆粮车,被烧了三百多辆,剩下的被游击营抢走了。湘军死了八百多,被俘五百多,只有几百人跑掉。游击营也伤亡惨重,死了两百多,伤了三百多。
李世贤站在那些粮车前,浑身是血,累得直喘气。
王大山走过来,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
“李将军,这一仗……打得太狠了。”
李世贤点点头,没说话。
他知道,这是游击营打得最惨烈的一仗。一千人出去,回来的不到五百。那些死去的兄弟,都是跟了他好几年的老部下。
可他也知道,这一仗打出了名气。从今往后,湘军再运粮,就得掂量掂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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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到天京,是十一月初十。
洪天贵福在军机处接到战报,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沉默了很久。
秦日纲问:“幼天王,这一仗……算赢还是算输?”
洪天贵福抬起头,说:“算赢。死的人多,可战果更大。湘军的粮队被打残了,安庆那边的压力就小了。”
李秀成点点头:“末将同意。游击营这一仗,打出了威风。”
陈玉成说:“那咱们是不是该给游击营发点赏赐?”
洪天贵福想了想,说:“发。阵亡的,每人抚恤五十两。活着的,每人赏银十两。李世贤、王大山,各赏银五百两。另外,派人去皖南,把受伤的兄弟接回来养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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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十五,洪天贵福亲自去了城外流民营地。
游击营的伤员被接回来一批,有断了胳膊的,有瘸了腿的,有身上被砍了好几刀的。他们躺在临时搭起来的棚子里,有的呻吟,有的昏睡,有的睁着眼睛发呆。
洪天贵福走进去,一个一个地看。
走到一个年轻人面前,他停住了。那年轻人浑身缠满了绷带,只露出一张脸,脸色苍白,眼睛半睁半闭。
“叫什么?”
“小的叫张狗子……”年轻人声音很弱。
“伤在哪儿?”
“腿上……被砍了一刀,大夫说……说保不住了……”
洪天贵福低下头,看见他腿上的绷带渗着血。那条腿,从膝盖以下,已经没了。
“疼吗?”
张狗子摇摇头,咧嘴笑了:“不疼。殿下,俺杀了三个清狗,值了!”
洪天贵福心里一酸,拍拍他的手。
“好好养伤。养好了,给你安排个轻省的活。”
张狗子点点头,眼睛里有泪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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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棚子里出来,洪天贵福在外面站了很久。
林彩新走过来,轻声说:“殿下,您别太难过了。打仗嘛,总要死人的。”
洪天贵福摇摇头:“我不是难过,是恨。”
“恨?”
“恨自己无能。”他看着远处的群山,“要是我能早点把洋枪洋炮运过去,要是能多给他们一些地雷、连发弩,也许就不用死这么多人。”
林彩新沉默了。
洪天贵福深吸一口气,转身往回走。
“回去。还有事要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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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二十,安庆传来消息——湘军退了。
曾国华带着两万人来势汹汹,可在安庆城下碰得头破血流。石达开的洋枪队大发神威,一轮齐射就打倒了一片湘军。湘军没见过这种阵仗,吓得魂飞魄散,阵脚大乱。石达开趁机带兵杀出,大破湘军,斩获三千余人。
曾国华带着残兵败将,狼狈逃回九江。
洪天贵福看完战报,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好,打得好。”
他在军机处把战报念了一遍,众人都松了口气。
秦日纲捋着胡子说:“翼王这一仗打得好,幼天王的洋枪也帮了大忙。”
李秀成点点头:“有了这批洋枪,湘军再想打安庆,就没那么容易了。”
陈玉成一拍大腿:“咱们什么时候也能有洋枪?末将也想练一支洋枪队!”
洪天贵福笑了:“会有的。第二批洋枪已经在路上了,等到了,先给你练。”
陈玉成大喜过望,连连道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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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二十五,文斯顿从英国回来了。
他带回了好消息——机器的事,谈成了。英国一家兵工厂愿意卖一套造枪的机器,价钱是一万两银子,半年后交货。另外,他还带来了三个英国人,都是工程师,懂技术,愿意留下来帮忙。
洪天贵福大喜过望,亲自到码头迎接。
“文斯顿先生,辛苦你了!”
文斯顿摘下帽子,微微躬身:“幼天王,幸不辱命。”
他指着身后那三个英国人,一一介绍——汤姆逊,四十来岁,是个机械工程师;约翰,三十出头,是个铁匠;威廉,二十多岁,是个学徒,愿意跟着师傅们干活。
洪天贵福用英语跟他们打了招呼,三个英国人惊讶得张大了嘴。
“幼天王会说英语?”汤姆逊问。
“会一点。”洪天贵福笑了,“以后还请你们多指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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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英国人被安排住在城里的一处宅子里。洪天贵福让人好酒好菜招待着,又让周大福带着他们去看了作坊。
汤姆逊在作坊里转了一圈,连连摇头。
“太简陋了。这些工具,都是几十年前的老东西。要造枪,得换新工具,得用蒸汽机。”
洪天贵福问:“蒸汽机能弄来吗?”
汤姆逊想了想,说:“能,但很贵。一台蒸汽机,要几千两银子,还得从英国运来。”
洪天贵福咬咬牙:“买。多少钱都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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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初,第二批洋枪洋炮运到了。
这次是一百五十支步枪,八门野战炮,还有足够的弹药。洪天贵福让陈玉成挑了两百个精干老兵,开始练洋枪。陈玉成高兴得合不拢嘴,天天泡在军营里,跟那些英国工程师请教。
“殿下,”有一天他忽然跑来问,“您说,咱们能不能自己造子弹?”
洪天贵福一愣,问汤姆逊。汤姆逊说能,只要有机器,有材料,有技术。
洪天贵福当即拍板:“造。从现在开始,就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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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十五,天京下了一场大雪。
这场雪比往年来得都大,铺天盖地下了一天一夜,把整座城市埋进了白茫茫的世界里。秦淮河封冻了,城墙上的积雪有半尺厚,连城东老宅院子里那棵老槐树,都被雪压弯了枝头。
洪天贵福站在廊下,看着这满院的白雪,心里却热乎乎的。
咸丰八年,快过去了。
这一年,发生了很多事。洪仁达被收拾了,湘军细作被清除了,洋枪洋炮运到了,游击营打出了名气,英国人来了,机器也在路上了。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殿下,”阿凤端着热茶过来,“喝口茶暖暖身子。”
洪天贵福接过茶,喝了一口,忽然问:“阿凤,你说,明年的今天会不会更好?”
阿凤想了想,摇摇头:“奴婢不知道。奴婢只知道,跟着殿下都会好起来。”
洪天贵福笑了。
“好,那咱们就更好的。”
雪花纷纷扬扬,落在他的肩上,落在阿凤的发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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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