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初一,天京下了第一场大雪。
这场雪来得突然,早上起来推开窗,外面已经白茫茫一片。院子里的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上落满了雪,压得弯了腰。阿凤拿着扫帚在院子里扫雪,扫一下,搓搓手,嘴里呵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
洪天贵福站在廊下,看着这满院的白雪,忽然想起三年前那个冬天。
那时候他刚搬出天王府,住进这座老宅。院子里也是这么一场大雪,他也是这么站在廊下看着。那时候他心里全是恐惧和不确定,不知道能不能活过第二天。
现在,三年过去了。
雪还是那样的雪,人已经不是那样的人了。
“殿下,”阿凤回过头,“早饭好了,进屋吃吧。”
洪天贵福点点头,进了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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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了早饭,照例去军机处。
马车碾着积雪,吱吱呀呀地往前走。洪天贵福掀开车帘,看着街上的景象——行人很少,偶尔有几个,也是缩着脖子匆匆而过。路边有几个小孩子在堆雪人,脸蛋冻得通红,却笑得很开心。
他放下车帘,心里忽然有些感慨。
三年了,天京城还是那个天京城。穷的照样穷,苦的照样苦。可也有些不一样了——街上的人多了些,胆子大了些,敢在路边堆雪人了。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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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机处里,秦日纲、陈玉成都在。李秀成还在庐州没回来,赖汉英和林凤祥各自有事。
“幼天王,”秦日纲递过一份奏报,“安庆来的。”
洪天贵福接过来一看,是石达开的信。
信上说,湘军退到九江之后,一直在休整,没有大的动静。曾国藩最近上了道折子,向朝廷要钱要粮要人,朝廷批了,可一时半会儿到不了。安庆这边趁机加固了城防,又练了五百洋枪队。让洪天贵福放心。
信的末尾,石达开加了一句:
“贵福,快过年了。过年的时候,我派人送点安庆的特产过去,给你尝尝。”
洪天贵福看完信,笑了。
翼王叔这人,打仗是一把好手,可有时候也像个长辈,惦记着给孩子捎点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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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初五,庐州那边来人了。
来的是李秀成的一个亲兵,带着李秀成的亲笔信。信上说,庐州的城防已经加固好了,湘军退走之后,周围的老百姓又回来了些。他打算趁着冬天没事,把城外的荒地开垦出来,明年种粮食。
洪天贵福看完信,点点头。
“好。告诉李将军,让他放手去做。需要什么,尽管说。”
亲兵领命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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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初十,城外作坊里出了件大事。
汤姆逊带着人,用那台新做的钻床,钻出了第一根完全自制的枪管。
这根枪管,从铁料到成品,全部是天京自己造的。铁是本地炼的,煤是本地挖的,人是本地养的。机器是自己做的,图纸是自己画的,技术是自己琢磨的。
周大福捧着那根枪管,手都在抖。
“殿下,您看……这是俺们自己造的……”
洪天贵福接过枪管,翻来覆去看了很久。
和洋人的比起来,粗糙了些,短了些,可这是自己的。
“好!好!”他连说了两个好,“周师傅,汤姆逊先生,你们辛苦了。”
周大福老泪纵横,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汤姆逊站在旁边,也红了眼眶。
“幼天王,”他说,“我在英国干了二十年,没见过这样的场面。一群什么都不懂的人,三年时间,自己造出了枪管。您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洪天贵福点点头。
“意味着,从今往后,咱们不用再看洋人的脸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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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十五,天京城里开始有了年味。
街上的人多了起来,有卖年画的,有卖对联的,有卖鞭炮的。孩子们在巷子里跑来跑去,手里拿着刚买的炮仗,时不时点一个,“啪”的一声,吓得大人直骂。
洪天贵福走在街上,看着这些,心里暖洋洋的。
三年了,天京的百姓,终于敢过年了。
“殿下,”林彩新在旁边说,“您看那边——”
他指着街角。那里围了一圈人,不知道在看什么。洪天贵福走过去一看,是个卖糖人的老头。老头手很巧,三捏两捏,一个活灵活现的小人就出来了。
老头抬起头,看见洪天贵福,愣了一下,忽然跪下了。
“幼天王!是幼天王!”
人群一阵骚动,纷纷跪下。洪天贵福连忙扶起老头。
“老人家,别这样。我就是出来逛逛。”
老头站起来,抹着眼泪说:“殿下,您还记得吗?前年元宵节,您来买过俺的糖人。俺给您捏了一个骑马的将军,您让人悄悄放下了铜板。”
洪天贵福想起来了。
那是咸丰七年的元宵节,他第一次在街上逛,看见这个老头捏糖人。他买了一个,让林彩新多给了几个铜板。
“记得。您的手艺好。”
老头笑了,笑得满脸褶子。
“殿下,俺再给您捏一个!不要钱!”
他低头忙活起来,不一会儿,捏好了——是个站在城墙上的小将军,手里拿着望远镜,威风凛凛。
“这个,送给殿下。愿殿下长命百岁,将来当个好天王!”
洪天贵福接过糖人,心里热乎乎的。
“老人家,谢谢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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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二十,洪天贵福去了一趟城外流民营地。
营地里也热闹起来了。到处挂着红灯笼,贴着红对联,孩子们在空地上跑来跑去,大人们忙着杀猪宰羊,准备过年。
王大山迎上来,满脸喜色:“殿下,您来了!快请进快请进!”
洪天贵福跟着他进去,一边走一边看。营地里多了几排新房子,都是砖瓦房,比原来的草房结实多了。空地上堆着不少年货,有猪肉,有鸡鸭,有鱼,还有几坛子酒。
“这些都是哪儿来的?”
王大山笑着说:“自己养的,自己种的。殿下,咱们现在不光种地,还养猪养鸡养鸭,还养了几头牛。今年过年,家家户户都能吃上肉!”
洪天贵福点点头,心里高兴。
钱贵也在,正弯着腰在一口大锅前忙活。锅里煮着肉,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香味飘得老远。看见洪天贵福,他连忙放下手里的活,跑过来跪下。
“殿下!”
洪天贵福扶起他:“起来。忙你的去。”
钱贵站起来,搓着手,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殿下,小的今天杀了一头猪,给大伙儿过年吃。这猪是小的自己养的,养了一年,可肥了。”
洪天贵福看着他,忽然问:“钱贵,你现在过得怎么样?”
钱贵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殿下,小的现在过得可好了。有吃的,有穿的,有活干。夜里睡觉,也不做噩梦了。小的这辈子,没想过还能过上这种日子。”
洪天贵福点点头。
“好好过。以后会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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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洪天贵福回到老宅。
阿凤正在院子里挂灯笼,看见他回来,笑着说:“殿下,您看,奴婢把灯笼挂上了,喜庆不?”
洪天贵福抬头看,大红灯笼高高挂,在暮色里透着暖洋洋的光。
“喜庆。”
他进了屋,看见桌上摆着几样东西——有安庆送来的特产,有庐州送来的土产,还有作坊里送来的一些小玩意儿。都是下面的人孝敬的,说是给殿下过年用。
他在桌边坐下,一样一样地看。
安庆送来的是茶叶和腊肉,庐州送来的是红枣和核桃,作坊送来的是几把精致的小刀,还有一盏铁皮做的灯。
灯是汤姆逊做的,用铁皮敲成灯罩,上面钻了许多小孔,点上蜡烛,光从小孔里透出来,星星点点的,很好看。
洪天贵福点着那盏灯,放在桌上。
烛光摇曳,映得满屋都是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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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二十五,洪天贵福进了天王府。
洪秀全的身体又差了些,可精神还好。看见儿子进来,他招招手,让他在床边坐下。
“贵福,快过年了。”
“是,父王。”
洪秀全看着他,忽然笑了。
“三年了。三年前,你还在床上发烧,父王天天来看你,怕你撑不过去。现在,你已经能替父王撑起半边天了。”
洪天贵福摇摇头:“父王,儿子还差得远。”
洪秀全摆摆手:“不差了。你做的那些事,父王都知道。城外那些流民,作坊里那些机器,庐州那一仗,还有洋人的那些事。你做得比父王好。”
他握住洪天贵福的手。
“贵福,父王这辈子,最大的福气,就是有你这么个儿子。”
洪天贵福的眼眶红了。
“父王……”
洪秀全笑了笑,拍拍他的手。
“好了,不说这些。过年了,高高兴兴的。父王给你准备了压岁钱,在那边桌上,你去拿。”
洪天贵福走过去,看见桌上摆着一个小匣子。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叠银票,还有一块玉佩。
玉佩是新的,上面刻着四个字——
“天佑吾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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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三十,除夕。
天京城里鞭炮齐鸣,烟花满天。家家户户贴了对联,挂了灯笼,煮了饺子,围坐在一起守岁。
洪天贵福在天王府陪洪秀全吃了年夜饭,又赶到城外流民营地,和那些流民一起守岁。
营地里燃起了篝火,映着一张张笑脸。王大山端着一碗酒,非要敬洪天贵福一杯。洪天贵福以茶代酒,喝了一杯。
钱贵也来了,端着碗,站在人群里,笑得像个孩子。
那个卖糖人的老妇人也在,坐在篝火边,抱着一个孩子,轻声哼着歌。
洪天贵福坐在人群中间,看着这些人,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感觉。
三年前,这些人还在逃难,还在饿肚子,还在生死边缘挣扎。现在,他们围坐在篝火边,笑着,吃着,喝着,唱着。
这就是他想要的。
“殿下,”王大山凑过来,“您在想什么?”
洪天贵福摇摇头,笑了。
“在想,明年会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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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洪天贵福回到老宅。
阿凤还在等他,看见他回来,连忙端上一碗热汤。
“殿下,喝口汤暖暖身子。”
洪天贵福接过汤,喝了一口,忽然问:“阿凤,你说,明年会是什么样?”
阿凤想了想,说:“明年……肯定会更好。殿下这么能干,天国一定会越来越好。”
洪天贵福笑了。
“好,那就借你吉言。”
他放下碗,走到窗边,推开窗。
外面的雪已经停了,月亮又圆又亮,照得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清清楚楚。树上挂着几个红灯笼,在月光下静静摇曳。
远处,偶尔还能听见几声鞭炮响,是那些还在守岁的人家放的。
他站在窗前,望着那轮明月,深吸一口气。
咸丰九年,就这样过去了。
这一年,发生了很多事。庐州守住了,枪管造出来了,流民安顿下来了,洋人的机器用上了。阿玛的身体时好时坏,可还在。
新的一年,咸丰十年,会是怎样的一年?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不管怎样,他都会走下去。
为了那些死去的人,为了那些活着的人,为了阿玛,为了这天下的百姓。
窗外的风吹进来,凉凉的,带着雪后的清新。
他关上窗,转身走向床边。
明年,还有很多事要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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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