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丰十年四月初一,天京城里飘起了柳絮。
漫天的白毛毛,轻飘飘的,落在屋檐上,落在树梢上,落在行人的肩头上。孩子们追着柳絮跑,伸出小手去抓,抓住了,又吹走,咯咯笑个不停。
洪天贵福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些柳絮发呆。阿凤拿着扫帚在旁边扫,扫了一堆,风一吹,又散了。
“这东西,真烦人。”阿凤嘟囔着。
洪天贵福笑了:“烦人是烦人,可好看。”
阿凤也笑了:“殿下说好看,那就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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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了早饭,洪天贵福照例去了军机处。
一进门,就看见秦日纲笑得合不拢嘴。他这几天心情特别好,走路都带风——孙女儿定了亲,还是跟幼天王定的,这可是天大的荣耀。
“幼天王来了!”秦日纲站起来,殷勤地让座,“快请坐快请坐!”
洪天贵福坐下,问:“秦大人,今天有什么军情?”
秦日纲摇摇头:“没有没有,太平无事。幼天王放心。”
洪天贵福点点头,拿起桌上的奏报看。
陈玉成在旁边挤眉弄眼,压低了声音说:“幼天王,秦大人这几天可高兴了,走路都哼小曲儿。”
洪天贵福瞪了他一眼,他赶紧闭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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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洪天贵福从军机处出来,正准备回老宅,蒙得恩忽然来了。
“幼天王,天王请您过去一趟。”
洪天贵福心里一紧——父王又出事了?
他匆匆赶到天王府,进了寝殿,看见洪秀全正靠在床头,脸色还好,这才松了口气。
“父王,您找我?”
洪秀全招招手:“来,坐下说。”
洪天贵福在床边坐下,握住他的手。手还是瘦,可暖和了些。
洪秀全看着他,忽然笑了。
“贵福,父王今天叫你来,是有件事想跟你说。”
“父王请说。”
洪秀全沉默了一会儿,缓缓开口:“父王想见见秦家那姑娘。”
洪天贵福愣住了。
“父王,这……”
洪秀全摆摆手:“别急,听父王说完。父王不是要插手你的事,就是想见见。毕竟是你将来的媳妇,父王这个当公公的,总得知道长什么样吧?”
洪天贵福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
“好,儿子去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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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初三,秦婉被送进了天王府。
说是“送”,其实是秦日纲带着孙女儿来给天王请安。洪天贵福没去见,只是听阿凤回来学说。
“殿下,那姑娘长得可俊了!”阿凤眉飞色舞,“白白净净的,眼睛大大的,说话轻声细语的,一看就是大家闺秀!”
洪天贵福哭笑不得:“你又没见过,怎么知道?”
阿凤理直气壮:“奴婢听说的!宫里那些太监宫女都看见了,回来都夸呢!”
洪天贵福摇摇头,不再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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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洪天贵福又去了天王府。
洪秀全靠在床头,脸上带着笑。看见儿子进来,他招招手。
“贵福,那姑娘阿玛见了。”
洪天贵福在床边坐下,问:“父王觉得怎么样?”
洪秀全笑了:“好。长得周正,说话得体,知书达理。配得上你。”
洪天贵福低下头,没说话。
洪秀全看着他,忽然问:“贵福,你自己呢?你觉得怎么样?”
洪天贵福抬起头,说:“儿子听父王的。”
洪秀全摇摇头:“不能光听父王的。这是你一辈子的事,得你自己愿意。”
洪天贵福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父王,儿子没见过她,不知道愿不愿意。可儿子知道,阿玛替儿子选的,一定是最好的。”
洪秀全盯着他看了很久,眼眶有些红。
“好,好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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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初五,秦家那边送来了一封信。
信是秦婉写的,说是给幼天王请安。字迹工工整整,措辞恭恭敬敬,一看就是大家闺秀的手笔。
洪天贵福拿着那封信,看了很久。
阿凤在旁边急得不行:“殿下,信上写的什么呀?”
洪天贵福把信递给她。阿凤接过去,看了半天,一个字都不认识。
“殿下,奴婢不识字……”
洪天贵福笑了,拿回信,念给她听:
“幼天王殿下万福金安。民女秦婉,叩请殿下金安。闻殿下日理万机,为国操劳,民女不胜敬佩。愿殿下保重身体,勿以琐事为念。民女在家读书习字,不敢懈怠。他日得见殿下,当以所学请教。谨此奉闻,伏惟珍重。”
阿凤听得似懂非懂,只知道点头。
“这姑娘,真懂事。”
洪天贵福把信折好,收进抽屉里。
是啊,真懂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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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初十,城外作坊里出了件大事。
汤姆逊带着人,把那门新炮造出来了。
洪天贵福赶到作坊的时候,那门炮正摆在院子里。比普通的炮小一些,轻一些,炮管上还刻着几个字——“天京制造,咸丰十年”。
“幼天王,”汤姆逊指着那门炮,眼里闪着光,“您看,这就是咱们的新炮。能拆成三截,两个人就能抬着走。爬山过河都方便。”
洪天贵福围着那门炮转了一圈,摸了摸炮管,又看了看那些零件。
“试过吗?”
汤姆逊点点头:“试过了。打了十发,都成了。最远能打三里地。”
洪天贵福眼睛一亮。
“好!好!”
他想了想,说:“先造十门。造好了,给安庆送五门,庐州送五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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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十五,洪天贵福去了一趟城外流民营地。
营地里,庄稼长得正好。玉米一人多高,稻子开始抽穗,连菜地里都绿油油的。妇女们在河边洗衣,孩子们在空地上玩耍,老人们坐在门口晒太阳。
王大山迎上来,满脸喜色:“殿下,您来了!”
洪天贵福点点头,在营地里转了一圈。
走到一片新开的地前,他停住了。地里种的是红薯,藤蔓爬了一地,绿油油的叶子铺得满满的。
“这是谁种的?”
王大山说:“是钱贵种的。他说红薯好活,产量高,种了够吃。”
洪天贵福点点头。
“钱贵呢?”
王大山指了指远处:“在地里呢。”
洪天贵福走过去。钱贵正弯着腰在红薯地里忙活,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洪天贵福,他连忙放下手里的活,跑过来。
“殿下!”
洪天贵福看着他,忽然问:“钱贵,你今年多大了?”
钱贵愣了一下,说:“回殿下,小的今年三十四了。”
“三十四……”洪天贵福念叨了一声,“还年轻。以后有什么打算?”
钱贵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殿下,小的想……想娶个媳妇。”
洪天贵福愣住了。
钱贵继续说:“小的以前跟着二王爷干坏事,没想过成家。现在在这儿种地,日子安稳了,就想……就想有个家。”
洪天贵福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好。等收了秋,我给你做主,找个好姑娘。”
钱贵扑通一声跪下,磕了三个头。
“殿下,小的……小的这辈子,给您做牛做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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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洪天贵福回到老宅。
阿凤迎上来,说:“殿下,天王那边让人送东西来了。”
洪天贵福进屋一看,桌上摆着几样东西——一匹绸缎,一套文房四宝,还有一封信。
信是洪秀全亲笔写的——
“贵福吾儿:这几样东西,是父王让人准备的。绸缎给秦家姑娘做衣裳,文房四宝给你用。父王身体还好,勿念。你在外面忙,记得添衣,别累着。”
洪天贵福看完信,把信折好,收进怀里。
他拿起那套文房四宝,看了又看。笔是湖州的,墨是徽州的,纸是宣城的,砚是端溪的。都是好东西。
他把东西放下,走到窗边,推开窗。
窗外,夕阳正好。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满树的叶子绿得发亮,在晚风里轻轻摇晃。
他站在窗前,望着那棵树,忽然想起洪秀全说的话——
“你才十一岁,日子还长着呢。”
他笑了。
是啊,日子还长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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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洪天贵福坐在书房里,拿出那个本子,开始记账。
今天要记的,是几件事。
第一件,父王见了秦婉,很满意。
第二件,新炮造出来了,给安庆和庐州各送五门。
第三件,钱贵想娶媳妇,答应他了。
记完了,他合上本子,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月亮很亮。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在月光下静静立着。
他站在窗前,望着那棵树,忽然想起秦婉写的那封信——
“愿殿下保重身体,勿以琐事为念。”
他笑了。
好,他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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咸丰十年的四月,就这样过去了。
日子一天一天过,事情一件一件做。
父王的身体在好转,秦家的姑娘很懂事,作坊里造出了新炮,营地里种上了红薯。
一切都往好的方向发展。
洪天贵福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老槐树,看着满树的绿叶,忽然想起穿越前背过的一句诗——
“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
他笑了。
四月,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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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