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三,天京城外一片金黄。
洪天贵福站在田埂上,看着眼前这一望无际的稻田。稻子熟了,沉甸甸的稻穗压弯了腰,在秋风中翻着金色的波浪。几十个农人正在田里忙碌着,挥舞着镰刀,一把一把地割着稻子,脸上全是笑。
“殿下,”王大山在旁边搓着手,笑得合不拢嘴,“您看这稻子,长得真好!一亩地少说能打三百斤!”
洪天贵福点点头,心里也高兴。
这些地,是开春的时候带着流民们开垦的。那时候还是一片荒地,杂草丛生,乱石遍地。几百号人忙了整整一个春天,才把地整出来,种上稻子。没想到头一年就有这么好的收成。
“一共种了多少亩?”
“回殿下,三千多亩。”王大山指着远处,“那边还有两千多亩玉米,也快熟了。加起来,能打上百万斤粮食!”
上百万斤。
洪天贵福在心里算了一下。一万人吃一年,大概要三百万斤粮食。加上这百万斤,至少能撑四个月。
“好。收完了,留足种子,剩下的都入库。以后打仗,就有吃的了。”
王大山使劲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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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地里回来,洪天贵福又去了作坊。
一进门,就听见轰隆隆的机器声。蒸汽机已经用了两个多月,越用越顺手。汤姆逊带着一帮学徒,天天围着机器转,叮叮当当敲个不停。
“幼天王!”汤姆逊看见他,快步迎上来,“您来得正好,给您看样东西。”
他领着洪天贵福走到一台机器前,指着上面摆着的一排东西。
是枪管。
十几根崭新的枪管,整整齐齐摆在那里,在阳光下闪着幽幽的蓝光。
洪天贵福拿起一根,仔细端详。枪管是铁的,里面锃光瓦亮,外面打磨得光滑无比。比那些从英国买来的,也差不了多少。
“这是咱们自己造的?”
汤姆逊得意地笑了:“对!用蒸汽机带着钻床,一点一点钻出来的。钻一根要两天,比买的慢,可这是咱们自己的。”
洪天贵福握着那根枪管,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激动。
自己造的。
从今往后,不用再看洋人的脸色了。
“好!好!”他连说了两个好,“周师傅呢?让他过来看看!”
周大福从旁边跑过来,看见那些枪管,眼睛都直了。
“这……这是俺们造的?”
汤姆逊点点头:“对。用的你的铁,你的徒弟。咱们一起造的。”
周大福捧起一根枪管,摸了又摸,看了又看,忽然老泪纵横。
“俺打了大半辈子铁,做梦都没想到,能造出这东西……”
洪天贵福拍拍他的肩膀。
“周师傅,这只是开始。以后咱们不光造枪管,还要造整支枪。不光造枪,还要造炮。造得比洋人的还好。”
周大福抹着眼泪,使劲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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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洪天贵福回到老宅。
刚坐下,林彩新就进来禀报:“殿下,天王那边来人了,说请您过去一趟。”
洪天贵福心里一紧。
父王最近身体一直不好,不会又出什么事了吧?
他匆匆赶到天王府,进了寝殿,看见洪秀全正靠在床头,脸色比上次见时又差了些。
“父王,您怎么了?”
洪秀全摆摆手:“没事,老毛病。躺几天就好。”
洪天贵福在床边坐下,握住他的手。那只手瘦得皮包骨头,手心发烫——又发烧了。
“父王,您得好好养着,别太操劳了。”
洪秀全笑了笑:“操劳?父王现在哪还有力气操劳?都是你在忙。”
他看着洪天贵福,眼里满是欣慰。
“贵福,你做得很好。城外那些地,父王听说了。还有那些机器,那些枪管。父王这辈子,没做过这些事。你比父王强。”
洪天贵福摇摇头:“父王别这么说。没有父王,儿子什么都不是。”
洪秀全叹了口气。
“父王老了,不中用了。以后这天国,就靠你了。”
洪天贵福心里一酸,说不出话来。
洪秀全忽然握紧他的手。
“贵福,父王有件事想求你。”
“父王您说。”
洪秀全看着他,一字一句说:“将来有一天,如果父王不在了,你记得一件事——别学父王。”
洪天贵福愣住了。
“别学父王杀那么多人。别学父王猜忌自己人。别学父王……把自己关在这天王府里,谁都信不过。”
洪天贵福的眼泪流下来。
“父王……”
洪秀全伸手擦去他的眼泪,笑了笑。
“傻孩子,哭什么?父王还活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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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洪天贵福在天王府待了很久。
洪秀全说了很多话,说他年轻时候的事,说金田起义的事,说那些死去的兄弟。说到冯云山,他哭了;说到杨秀清,他沉默了;说到韦昌辉,他咬着牙。
最后,他说到了石达开。
“石达开这人,是个人才。父王以前对不住他,让他受了委屈。可他回来了,帮父王守安庆,打湘军。父王感激他。”
他看着洪天贵福,说:“贵福,你记住——将来不管发生什么事,都要信石达开。他不会害你。”
洪天贵福点点头。
“儿子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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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寝殿出来,已经是深夜了。
洪天贵福站在院子里,望着天上的月亮,心里沉甸甸的。
父王老了,身体越来越差。还能撑多久?一年?两年?还是更短?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父王在把担子一点一点往他肩上放。那些话,那些叮嘱,都是在告诉他——你该长大了,你该接过来了。
“殿下,”林彩新走过来,“该回去了。”
洪天贵福点点头,上了马车。
马车辚辚而行,穿过沉睡的城市。他掀开车帘,看着那些黑黝黝的房屋,那些紧闭的门窗,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座城,这些人,以后都要靠他了。
他能行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必须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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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初十,江北传来消息——胜保又动了。
这次他学精了,不跟李秀成硬拼,而是分兵两路,一路牵制李秀成,一路直插天京北面的六合。六合守军只有两千,抵挡不住,城破了。
洪天贵福接到消息,连夜召集军机处议事。
秦日纲说:“六合丢了,天京北面就彻底暴露了。胜保下一步,肯定会直接打天京。”
李秀成说:“末将建议,立即派兵增援六合。趁胜保立足未稳,把城夺回来。”
陈玉成说:“让末将去吧!末将保证三天之内拿下六合!”
洪天贵福摆摆手,示意他们安静。
他走到地图前,盯着六合的位置看了很久。
“李将军,”他忽然开口,“你那边还有多少人?”
李秀成说:“一万二。”
“胜保那边呢?”
“两万。”
洪天贵福想了想,说:“你继续在江北盯着胜保的主力。六合这边,让陈玉成去。”
陈玉成大喜:“末将遵命!”
洪天贵福看着他,说:“你带三千人,要快。到了六合,先别急着打,看看情况。胜保在六合留了多少人,守将是谁,城防怎么样,都摸清楚了再动手。”
陈玉成点点头:“末将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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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十二,陈玉成带着三千人出发了。
洪天贵福送到城外,叮嘱道:“玉成,记住,别冲动。打不过就跑,跑完再打。咱们不争一城一地的得失,争的是最后赢。”
陈玉成抱拳行礼:“殿下放心,末将记住了!”
队伍出发了,很快消失在远处的官道上。
洪天贵福站在城外的高坡上,望着他们的背影,心里默默祈祷。
陈玉成,别让我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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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十五,陈玉成的消息传来——他到了六合。
胜保在六合留了五千人,守将是个姓刘的参将,没什么本事。城防也一般,城墙不高,壕沟不深。陈玉成看了一圈,决定当晚就动手。
那天夜里,他带着人悄悄摸到城下,用云梯爬上城墙。守军还在睡觉,等发现的时候,太平军已经杀进了城。刘参将带着亲兵拼死抵抗,被陈玉成一刀砍了。剩下的兵跑的跑,降的降。
天亮了,六合城头插上了太平军的旗。
洪天贵福接到战报,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好!打得好!”
他当即下了一道嘉奖令——陈玉成升任成天豫,赏银一千两;所有参战将士,每人赏银五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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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二十,洪天贵福又去了一趟城外。
这次不是去流民营地,是去看那些新收上来的粮食。
仓库建在营地东边,是一排新盖的大房子,能装几百万斤粮食。里面堆满了麻袋,一袋一袋码得整整齐齐,从地上一直堆到房顶。
王大山打开一袋,露出金黄的稻谷。
“殿下您看,都是今年的新粮,一粒坏的都没有。”
洪天贵福抓起一把,放在手心里看。稻谷饱满,沉甸甸的,散发着清香。
“好。这些粮食,够咱们撑一阵子了。”
王大山嘿嘿一笑:“殿下,以后年年都能收这么多。咱们再也不用担心饿肚子了!”
洪天贵福点点头,心里也高兴。
民以食为天。有了粮食,就有了底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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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二十五,洪秀全的病情好转了。
洪天贵福去看他,他正靠在床头看书。看见儿子进来,他放下书,笑着说:“贵福,听说你又打胜仗了?”
洪天贵福在他床边坐下,说:“是陈玉成打的。儿子只是下了道令。”
洪秀全点点头:“陈玉成这人,能打。以后可以多用。”
他又问:“粮食收完了?”
“收完了。打了将近一百万斤。”
洪秀全愣了一下,忽然笑了。
“一百万斤……父王当年在金田,几千人吃饭,天天愁粮食。要是那时候有一百万斤,该多好。”
洪天贵福看着他,心里有些发酸。
“父王,以后会越来越好的。”
洪秀全点点头,握住他的手。
“贵福,父王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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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三十,咸丰九年的九月,就这样过去了。
这个月,发生了很多事。粮食收了,枪管造出来了,六合打回来了。父王的身体好转了,那些流言也慢慢消失了。
洪天贵福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老槐树。树上的叶子开始变黄,一片一片落下来,铺了满地。
他忽然想起洪秀全说的话——
“父王信你。”
他笑了。
有这句话,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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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