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三,上巳节。
天京城外桃花开得正盛,粉粉白白的一片,像是给大地铺了一层花毯子。护城河边的柳树绿得透了,长长的枝条垂在水面上,随风轻轻摆动。几个孩子在河边放纸鸢,纸鸢飞得老高,引得他们又喊又叫。
洪天贵福站在城墙上,看着这满眼的春色,心里却在想着别的事。
安庆那边还在打着。曾国荃围了城,李秀成盯着后路,石达开守在城里,三方僵持了快一个月,谁也没能奈何谁。
这不是办法。
得做点什么。
“殿下,”林彩新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人都到齐了。”
洪天贵福点点头,下了城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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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宅书房里,坐满了人。
李秀成不在安庆,陈玉成在,秦日纲在,容闳在,徐寿在,郑观应在。还有几个新面孔——王韬、密歇尔,也来了。
洪天贵福走进来,众人起身行礼。他摆摆手,示意大家坐下。
“今天把诸位叫来,是想商量一件大事。”
众人对视一眼,都看着他。
洪天贵福走到墙边,掀开一张布帘,露出后面一张大地图。地图上画着长江两岸,从武昌到上海,密密麻麻标注着各个城池、关卡、驻军。
“这些年,咱们做了不少事。”他指着地图,“安庆守住了,庐州守住了,天京稳住了。作坊能造枪造炮了,商号能赚钱了,学堂能培养人了。”
他顿了顿,看着众人。
“可这些,只是守成。要想推翻清妖,光守成不够。得打出去。”
陈玉成眼睛一亮:“幼天王,要打仗了?”
洪天贵福点点头:“要打。但不是现在。打之前,得先把家底盘清楚。”
他看向秦日纲:“秦大人,天京现在有多少兵?”
秦日纲站起身,从怀里掏出一个本子,翻开念道:
“回幼天王,天京现有守军三万二千人。其中洋枪队两千人,先锋营三千人,游击营一千五百人,水营五千人,其余都是步军。加上城外流民营地里的预备兵,还能再招五千。”
洪天贵福点点头,又问:“安庆那边呢?”
秦日纲翻了翻本子:“安庆守军两万五千人。翼王麾下洋枪队一千五百人,林启容部三千人,其余都是步军。加上李将军带去的五千人,现在有三万。”
“庐州呢?”
“庐州守军一万八千人。曾天养部八千人,其余是新招的。”
洪天贵福在心里默默加了一遍。
三万二,加三万,加一万八,总共八万。
八万人。
够打一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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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天贵福又问郑观应:“郑先生,商号现在有多少钱?”
郑观应站起身,从怀里掏出一个账本。
“回殿下,天顺祥总号现有本金八万两,上海分号本金两万两。加上存货、欠账,总共能调动十五万两左右。”
洪天贵福眼睛一亮。
十五万两。
够买多少东西?
郑观应继续说:“每个月进账大概一万两,出账六千两,能攒四千两。一年下来,能攒五万两。”
洪天贵福点点头,看向徐寿。
“徐先生,作坊现在能造多少东西?”
徐寿站起身,掰着指头数:
“回殿下,作坊现有大蒸汽机三台,小蒸汽机五台,车床十台。每月能造步枪一百支,子弹五千发,炮弹两百发。要是全力赶工,还能翻倍。”
洪天贵福问:“铁够吗?”
徐寿看向郑观应。郑观应说:“铁够。陈春那边路子稳,每月能运来五千斤。加上从洋人那里买的,够用。”
洪天天贵福又问容闳:“容先生,学堂那边怎么样?”
容闳站起身,说:“回殿下,学堂现有学生一百二十人。五十个是第一批,已经能读能写,会算账。另外七十个是今年新招的,刚开蒙。那八个要出洋的,草民正在加紧教。”
洪天贵福点点头,看向王韬。
“王先生,你那边呢?”
王韬是后来来的,一直在帮容闳做事,也帮着整理情报。他站起身,说:
“回殿下,草民这边整理了最近几年清妖那边的消息。湘军现在有十万人,分布在江西、湖北、安徽各处。曾国藩能调动的,大概六万。另外,淮军正在组建,李鸿章在合肥招兵买马,已经有五千人了。”
洪天贵福心里一动。
李鸿章。
这人终于冒头了。
“李鸿章那边,能想办法接触吗?”
王韬想了想,说:“可以试试。草民认识几个合肥的商人,路子熟。”
洪天贵福点点头。
“好。这事你去做。能拉拢就拉拢,不能拉拢也别得罪。先交个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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盘完家底,洪天贵福让众人散去,只留下陈玉成和李秀成(虽然李秀成不在,但陈玉成可以代表)的几个心腹。
“玉成,”他看着陈玉成,“你刚才说想打仗,我问你,你觉得先打哪儿好?”
陈玉成眼睛一亮,走到地图前,指着几个地方。
“幼天王,末将觉得,先打九江。九江是湘军的老巢,打下九江,安庆就彻底安稳了。然后顺江而下,打安庆,打庐州,打合肥……”
洪天贵福摇摇头:“九江不好打。曾国藩在那里经营了几年,城防坚固,守军众多。硬打,死的人太多。”
陈玉成愣住了。
“那打哪儿?”
洪天贵福指着地图上的一个点。
“芜湖。”
陈玉成看着那个点,有些不解。
“芜湖?那里不是打过了吗?”
洪天贵福摇摇头:“打过了,可没占住。芜湖是长江上的咽喉,占住芜湖,就能切断湘军的水路。他们从九江运粮运兵,都得经过芜湖。占住芜湖,就是掐住了他们的脖子。”
陈玉成眼睛亮了。
“幼天王说得对!那末将去!”
洪天贵福摆摆手:“不急。现在不是时候。得先做准备。”
他看着陈玉成,一字一句说:
“第一,你得练出一支能打硬仗的队伍。洋枪队不够,还得有能爬城、能夜袭的。第二,得有人接应。芜湖城里,得有人开门。”
陈玉成愣住了。
“城里有人?”
洪天贵福笑了。
“现在没有。将来会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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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洪天贵福一个人坐在书房里,拿出那个本子,开始写一份名单。
这是他从记忆里扒出来的——那些在历史上对太平天国友好的人,那些后来投降了清廷但可以争取的人,那些在各地有势力可以拉拢的人。
第一个,赖文光。这人后来成了捻军首领,打了不少胜仗。现在应该在陈玉成手下当个小官。
第二个,范汝增。后来也成了捻军首领,能打。现在应该还在安徽。
第三个,张宗禹。捻军后期的首领,现在应该还在老家种地。
第四个,李昭寿。这人后来投降了清廷,但之前对太平天国很忠心。现在应该在滁州一带。
第五个,薛之元。跟李昭寿一起的,也是后来投降了。
洪天贵福看着这些名字,心里盘算着。
这些人,现在都还没出头。有的在当小兵,有的在种地,有的在当土匪。如果能找到他们,收拢过来,将来就是一把好手。
他拿起笔,在李昭寿和薛之元的名字旁边,画了个问号。
这两个人,后来都投降了。可现在还没投降。如果能拉拢过来,让他们继续在滁州待着,等将来打过去的时候,说不定能派上用场。
他又想了想,在张宗禹的名字旁边,画了个圈。
这人后来成了捻军首领,跟清廷斗了好多年。如果能找到他,给他点钱,让他招兵买马,将来就是一支奇兵。
写完了,他合上本子,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月亮很亮。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满树的新叶在月光下轻轻摇晃。
他站在窗前,望着那棵树,心里想着那些名字。
赖文光,范汝增,张宗禹,李昭寿,薛之元……
这些人,都是种子。
种下去,等时机成熟,就会发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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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初十,洪天贵福把林彩新叫来。
“林侍卫长,你手下有没有可靠的人,能出去办事的?”
林彩新想了想,说:“有。有几个以前跟着末将走南闯北的,机灵,胆大。”
洪天贵福点点头,把那份名单递给他。
“这几个人,你派人去找。找到了,别惊动他们,先看看他们在干什么。摸清楚了,回来告诉我。”
林彩新接过名单,看了一眼,有些疑惑。
“殿下,这些人……都是干什么的?”
洪天贵福笑了。
“都是能人。将来有大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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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十五,李昭寿那边先有了消息。
派去的人回来说,李昭寿现在在滁州一带,带着一帮兄弟占山为王。官府剿了几次,没剿动,只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洪天贵福听完,心里有数了。
“再去一趟。告诉他,天京这边愿意跟他做生意。粮食、盐、布匹,都可以换。他那边有什么,咱们也要。先交个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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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二十,张宗禹那边也有了消息。
他在老家种地,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听说天京来人找他,吓了一跳,以为是要抓他。后来听说是来送钱的,又惊又喜。
“殿下,”林彩新说,“那张宗禹说,愿意给殿下效力。问他干什么,他说不知道。问他想不想当官,他说想。”
洪天贵福笑了。
“好。给他送点钱去,让他招兵买马。就说,将来有用得着他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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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二十五,赖文光和范汝增那边也有了消息。
两人都在陈玉成手下当兵,一个当伙夫,一个当马夫。陈玉成都不知道自己手下有这两个人。
洪天贵福想了想,说:“先别动他们。让他们好好干。等有机会,再提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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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底,咸丰十一年的三月,就这样过去了。
这个月,家底盘清楚了,军队八万人,商号十五万两,作坊能造枪造炮。芜湖被定为下一个目标,几个未来的能人找到了。
洪天贵福站在院子里,望着那棵老槐树。树上的叶子已经长齐了,绿油油的,在春风里轻轻摇晃。
他想起那些名字。
赖文光,范汝增,张宗禹,李昭寿,薛之元……
这些人,现在都还是小人物。有的在种地,有的在当土匪,有的在当伙夫。
可他知道,他们将来会成为什么样的人。
他笑了。
种子种下去了。
等秋天,再看收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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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