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十二年(1876年)四月十二,吉尔吉斯草原,鲍超前线指挥部。
指挥部设在山谷深处的一处高地,几顶帐篷,外面堆着弹药箱。鲍超坐在舆图前,面前摊着刚从前沿送回来的战报。三天前的战斗,俄军先头部队损失一千二百余人,残部退到山口外十五里处,就地扎营,挖壕沟、架铁丝网,不敢再往前推。但也没有撤。鲍超知道,他们在等援军。
“将军,”参谋走进来,“侦察队回来了。俄军先头部队约八千余人,退到山口外十五里的楚河渡口。他们在渡口西岸扎营,挖了三道壕沟,架了铁丝网,埋了地雷。指挥官是斯捷潘诺夫上校,四十二岁,参加过俄土战争,很有经验。”
鲍超问:“他们的援军呢?”
参谋说:“援军两万人已经从塔什干出发,走楚河河谷,日夜兼程,五天后能到。”
鲍超沉默了一会儿。五天。五天之内,他想要吃掉这八千人。等援军到了,就打不动了。
“传刘盛藻来。”
刘盛藻是刘铭传的侄子,三十五岁,京师陆军学堂第一期毕业生,在九州打过仗,在贝加尔湖跟俄国人对峙过,支援过来的将领。他进来的时候,身上还带着战壕里的泥土。
鲍超指着舆图。“俄国人退到楚河渡口,在河西岸扎营。河东岸是空的。你带第一师八千人,今晚渡河,绕到他们东边。明天天亮,从东面进攻。我带第二师从正面打,两面夹击。巴特尔的骑兵断他们的退路。”
刘盛藻看着舆图。“将军,渡口有浮桥,俄国人没炸。他们可能留了后手。”
鲍超说:“浮桥留着,是他们的退路。等我们打起来,他们要从浮桥跑。你占了东岸,先把浮桥炸了。”
刘盛藻点头。“明白了。”
鲍超又看向副官。“给巴特尔传令,让他带三千骑兵,绕到渡口西边二十里处埋伏。俄国人从西边跑,就截住。给阿卜杜拉传令,让他的人守好南边的山口,别让俄国人从南边溜了。”
四月十三,凌晨。
楚河河谷笼罩在浓雾中。刘盛藻带着第一师八千人,悄悄渡过楚河,绕到渡口东岸。没有打火把,没有出声。士兵们蹚过齐腰深的河水,爬上岸,伏在草丛里。机枪架在高处,炮口对准渡口。
对岸,俄军营地里静悄悄的。哨兵缩在战壕里打瞌睡,帐篷里的灯早灭了。斯捷潘诺夫上校以为天国人不会主动进攻。他错了。
凌晨四时,鲍超在正面阵地下令开炮。三百门火炮同时怒吼,炮弹砸在俄军营地里。帐篷炸飞了,壕沟炸塌了,铁丝网炸断了。俄国兵从睡梦中惊醒,有的连衣服都没穿,就被炸死在帐篷里。
斯捷潘诺夫从指挥部冲出来,满脸血污。“怎么回事?人从哪里打来的?”
副官喊道:“正面!从正面进攻!”
斯捷潘诺夫下令:“组织防御!顶住!”
俄国兵从废墟里爬出来,架起机枪,朝正面还击。炮火对轰,子弹横飞,楚河河谷里火光冲天。
打了半个时辰,刘盛藻在东岸下令开炮。一百门火炮从侧面砸进俄军阵地,炮弹在人群里炸开,俄国兵死伤一片。斯捷潘诺夫这才发现,自己被包围了。
“东岸也有人!他们什么时候过来的?”
副官脸色惨白。“上校,浮桥!他们要炸浮桥!”
斯捷潘诺夫冲向河边。雾中,浮桥上已经有人影。刘盛藻的工兵连摸上浮桥,把炸药包堆在桥中间。斯捷潘诺夫拔枪射击,打倒了两个工兵。但来不及了。
轰——浮桥被炸断,木板飞上天,落进河里。
斯捷潘诺夫站在岸边,看着那半截沉入河中的浮桥,脸色惨白。退路断了。他被围了。
“发电报给考夫曼将军!请求增援!天国人包围了我们!”他喊道。
天亮了。雾散了。
鲍超站在正面高地上,用望远镜看着渡口西岸。俄军阵地上千疮百孔,壕沟被炸平了,帐篷烧成了灰,尸体横七竖八。但俄国人没有投降。他们在废墟里架起机枪,朝正面扫射。
“将军,正面攻不进去。”副官跑过来,“俄国人的机枪火力很猛,弟兄们被压在山坡下。”
鲍超放下望远镜。“让刘盛藻从东岸再打一轮炮。把他们注意力引过去,正面再冲。”
东岸的炮又响了。炮弹砸在俄军阵地上,炸得泥土飞溅。俄国兵调转枪口,朝东岸还击。鲍超一挥手,正面的步兵冲出战壕,端着刺刀,朝俄军阵地扑去。
斯捷潘诺夫在指挥部里,看着三面合围,咬着牙。“把预备队调上来!顶住!”
俄国预备队冲上阵地,机枪、步枪一起开火。冲锋的天军被压在山坡下,趴在地上,抬不起头。有人中弹滚下山坡,有人被弹片划伤,血染红了草地。
刘盛藻在东岸看到正面冲不上去,下令:“机枪掩护!从侧面摸过去!”
一百挺机枪在东岸同时开火,子弹扫过俄军阵地,打得俄国兵抬不起头。刘盛藻带着一个营,从侧面摸到俄军阵地边上。手榴弹扔进去,炸开一个缺口。
“冲!”
八百人冲进缺口,跟俄国兵展开白刃战。刺刀对刺刀,枪托对枪托,砍刀对铁锹。战壕里、弹坑边、帐篷废墟里,到处都在厮杀。
斯捷潘诺夫带着卫队冲上来,一枪打倒一个天军士兵。刘盛藻看见他,扑上去,一刺刀捅在他肩膀上。斯捷潘诺夫惨叫一声,手里的枪掉在地上。急忙往后跑,他的卫队冲上来,架着斯捷潘诺夫往后撤。
“顶住!不许退!”斯捷潘诺夫捂着伤口,声嘶力竭地喊。
但俄国兵已经撑不住了。正面天军冲上来了,东岸天军也冲上来了,两面包夹,活着的人开始往后跑。往西跑。
跑了五里,巴特尔的骑兵从草丛里杀出来。三千骑兵,弯刀在阳光下闪着寒光,砍瓜切菜一样砍杀那些溃逃的俄国兵。有人跪地投降,有人跳进河里,有人钻进草丛。
战斗持续了四个时辰。午后,枪声渐渐稀疏。
鲍超站在高地上,看着战场。楚河河谷里到处是尸体,俄国人的、自己人的。炊烟还没散,空气中弥漫着火药和血腥的气味。
副官跑过来,递上一份统计。“将军,清点完了。俄军先头部队八千人,打死两千三百,俘虏四千,跑了一千多。缴获步枪五千支,机枪四十挺,火炮六十门,弹药无数。我方阵亡七百,伤一千二百。刘盛藻肩膀受伤,没大事。”
鲍超问:“刘盛藻呢?”
副官说:“在包扎所。他要来见您,被军医拦住了。”
鲍超点点头。“告诉他,仗打得好。好好养着。”
他转过身,看着远处的山道。山道尽头,哪里俄国的援军正在赶来。两万人,五天之后就到。他手里还有四万多人,弹药够,粮草够,但硬拼不是办法。
“传令,撤回山口阵地。地雷重新埋,机枪架好,火炮推上高地。俄国援军来了。”
四月十八,楚河河谷。
考夫曼将军带着两万援军赶到渡口。战场上还有没来得及掩埋的尸体,浮桥断了,营帐烧成了灰。斯捷潘诺夫裹着绷带,跪在他面前。
“将军,我败了。”
考夫曼看着他。“多少人?”
斯捷潘诺夫说:“八千人,回来一千多。装备全丢了。”
考夫曼沉默了很久。“天国人呢?”
斯捷潘诺夫说:“退到山口那边了。他们工事修得结实,机枪多,炮也多。硬打,打不动。”
考夫曼转身看着远处蜿蜒的山道。山道尽头,阵地静悄悄的,像是在等他。
“传令,就地扎营。挖壕沟,架铁丝网,埋地雷。等命令。”
四月二十,北京乾清宫东暖阁。
林彩新跪在御案前,低声禀报。“皇上,鲍超在前线打了一仗。歼灭俄军先头部队八千人,打死两千三,俘虏四千,缴获大量武器弹药。我方伤亡近两千。刘盛藻负伤,没大事。俄军援军两万人已经到了渡口,就地扎营,没有进攻。双方对峙。”
洪天贵福问:“鲍超下一步怎么打算?”
林彩新说:“鲍将军说,退回山口阵地,以逸待劳。俄国人攻,就守。俄国人不攻,就耗。等待时机。”
洪天贵福点点头。“告诉鲍超,仗打得好。伤亡的弟兄,抚恤加倍。刘盛藻记功,升副师长。武器装备粮草弹药,加紧供应。”
左宗棠问:“皇上,俄国人还会进攻吗?”
洪天贵福说:“会。他们不会甘心。欧洲腾不出手,中亚不能丢。这一仗,不是一天两天能打完的。”
他走到舆图前。舆图上,楚河渡口标注着两军对峙的标记。山道这边是天国,山道那边是俄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