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六日,夜,北海道。
暮色彻底沉了下去,海面上最后一线光也被黑暗吞没。死囚队伍沿着海岸线往北走,没有人说话。只有踩在沙土上的沙沙声,和偶尔一两声咳嗽。走了大半个时辰,瘦子终于忍不住了,快走几步,凑到青大哥身边,压低声音问。
“青大哥,我们现在出发去哪里?”
青大哥没有立刻回答。他脚步没停,目光望着前方黑漆漆的夜色。后面几十个人都竖起耳朵听着,再后面的人也伸着脖子往前看——瘦子在问,他还没说,队伍都缓了下来。
“去札幌城。”青大哥终于开口,声音不高。“我们刚登陆,日军还没有反应过来。等附近有人发现,把消息传到城里,他们有了准备,就很难拿下了。现在赶过去,明天天亮之前就能到。运气好的话,明天中午,我们就能在札幌城里吃香的喝辣的。”
他这几句话没有什么慷慨激昂,但平淡的语气里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好像札幌城已经是他们囊中之物。周围的人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一阵低低的欢呼。有人拍了一下大腿,有人咧嘴笑了,有人攥紧拳头狠狠挥了一下。消息传到后面,一万多人陆续知道了,明天中午在札幌城吃香的喝辣的。
队伍的气氛一下子变了。步伐快了,精神振了,有人开始小声议论,说进城后要找个酒馆喝一顿,说城里的娘们儿可别跑太快。有人骂了一句脏话,说你小子就这点出息。瘦子嘿嘿一笑,“青大哥,我跟着你,你带我回家就行。”青大哥没接话,只是加快了脚步。
后半夜,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又冷又潮。很多人开始撑不住了,脚步踉跄,呼吸粗重。他们毕竟不是军人,一个月前还在死牢里躺着,现在背着几十斤的装备走了这么远的路,已经是勉强。有人摔倒了,被后面的人拉起来,一声不吭继续走。有人走不动了,蹲在路边喘气,旁边的人踢他一脚,“起来,札幌城里有酒有肉。”那人咬着牙站起来,拖着步子跟上队伍。
青大哥走在最前面,步子始终一样快慢,没有加速。瘦子跟在他旁边,累得直喘气,但一直咬牙跟着。他不敢掉队,怕一掉队就再也跟不上这些人的脚步。凌晨三四点,队伍终于到了札幌城外。
远处是一座破旧的城池。城墙不高,黑黢黢的轮廓在夜色中若隐若现,城头上有几点火光在风中摇晃,像是还没睡的守军点的火把。城门口影影绰绰,看不清有没有哨兵。远处是低矮的民房,一栋挨着一栋,没有灯火,整个札幌城像是在沉睡。
青大哥停下来,蹲在一个土坡后面,举起望远镜看了看。这支队伍里只有他有一副望远镜,是他从船上带来的。没人知道他怎么弄到的,也没人问。他在死牢里待了三年,认识了一些人,有些人能搞到别人搞不到的东西。他放下望远镜转身看着身后这群人——一万二千人,跑了半夜,不少人已经瘫在地上,大口大口喘气。
瘦子凑过来,喘着粗气。“青大哥,现在怎么办?”
青大哥没有回答,指着札幌城,对着周围几个人低声说:“城门有四个。你们的任务就是炸开城门,进去见人就杀,最后到城中央的官府集合。”瘦子和旁边几个人都看着他,等着下面的话。“东门,我带三千人去。西门,南门同样各三千。听到枪声就动手。炸开城门就往里冲。”
瘦子挠头。“那北门呢?”
青大哥沉默了片刻。“北门不攻。留三千人埋伏在外面,等城里的人从北门逃出来,再动手。跑出来一个杀一个。城里的人往北跑,肯定是要去北边的城镇搬救兵,或者逃命的达官显贵。不能让他们跑了。等他们出来,再打。”
众人听完都佩服——不仅安排了进攻,还留了伏兵,城里的日军就算想逃也逃不脱。瘦子嘿嘿一笑,满脸堆笑。“青大哥,你安排吧,我们保证配合。只要你带我回家就行。”瘦子的笑容在黑暗中看不清楚,但声音里的急切谁都听得出来。旁边几个人也跟着点头。
“好。瘦子,你去数三千人,带到北门外埋伏。记住,等城里的人出来再动手,不许提前开枪。”
瘦子脸苦了下来,声音发虚。“青大哥,我不会数数……”周围的人噗嗤笑了几个人,又赶紧捂住嘴。青大哥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瘦子会来这一句。他看了瘦子一眼,嘴角抽了抽。“谁会数数?站一个出来。”
旁边一个人站出来,声音沉稳。“我。以前在铺子里当过账房。”青大哥看了他一眼。“你带瘦子去。三千人。北门交给你俩。”账房先生点头,拉着瘦子转身走了。
青大哥又指了两个人。“你,带三千人去西门。你,带三千人去南门。听见枪声进攻炸门,炸开了往里冲,先占了官府再说。”两人领命,各自带人摸黑走了。青大哥看着剩下的三千人,站在最前面,拔出刺刀,卡在步枪枪口上。月光下,刀刃闪着冷光。
“东门,跟我来。”他转身就走。三千人安静地跟在他身后,无声无息地没入黑暗。札幌城外,一万二千人散落在三个方向,等着那一声枪响。
札幌城头,几点火光在风中摇晃。城里的守军还在睡觉,他们不知道城外已经蹲满了死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