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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5章 审判日

    二月初五,南京,紫金山。


    天还没亮,南京城就醒了。街道两旁站满了士兵,三步一岗,五步一哨。从城门口到紫金山的路已经戒严,百姓被拦在远处,踮着脚尖张望。晨雾中,一队人马从城中缓缓驶出,前面是骑着高头大马的骑兵,后面是囚车里坐着那些曾经不可一世的人。再后面是法警和文官,最后又是骑兵押尾。队伍最前面,大法官伍廷芳骑在马上,一身黑色法官袍,面色肃穆。他今年三十六岁,广东人,留学学习法律,回国后参与编纂《太平律》,是司法部的得力干将。这次被任命为南京国际法庭大法官,责任重大。


    囚车里的睦仁穿着灰色囚服,头发花白,脸颊凹陷,几个月前还住在皇宫里喝清酒,如今被铁链锁在木笼中,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旁边的囚车里是他的皇后美子,同样穿着囚服,面色灰败。后面的囚车里是皇子、皇女,再后面是内阁大臣、将军、藩主,密密麻麻十几辆囚车,在晨雾中蜿蜒前行。


    队伍在明孝陵前停下。石象路两旁的石兽在薄雾中若隐若现,六百年的风雨侵蚀,让它们沉默如初。伍廷芳下马,整了整法官袍,迈步走在最前面。身后法警押着睦仁和其他战犯,依次进入陵区。囚犯们的脚镣拖在石板上,发出刺耳的声响。伍廷芳在明太祖朱元璋的陵墓前站定,转身面对那些战犯,声音不高但在寂静的陵区里格外清晰。


    “跪下。”


    法警按下囚犯的肩膀。睦仁跪在冰冷的石板上,浑身发抖。皇后美子跪在他旁边,低声哭泣。皇子、皇女跪在后面,低着头不敢抬。其他战犯依次跪下,有人脸上带着恐惧,有人面无表情,有人还在流泪。


    “明太祖,驱逐胡元,恢复中华。倭国历代犯边,杀我百姓,侵我海疆,罪不可赦。今倭国已灭,其主其臣,跪于陵前,谢罪。”伍廷芳说完,转身向陵墓鞠躬。跪着的战犯们伏在地上,没有人说话,只有风声和远处乌鸦的叫声。


    从明孝陵出来,队伍又向北走了几里,来到一座新建的纪念碑前。碑高三丈,青石砌成,正面镌刻着“历代死难百姓纪念碑”九个大字,笔力遒劲,如刀劈斧凿。碑座四面刻着密密麻麻的名字——从唐宋倭寇犯边到明清沿海劫掠,太平洋偷袭,数百年间死难的中国百姓,名字刻满了整面石碑。碑前摆放着花圈和香炉,香火未灭,显然是刚有人祭拜过。


    伍廷芳站在碑前,沉默了片刻。“这些名字,都是被你们倭国历代杀害的百姓。他们不是士兵,不是贵族。他们是种地的农民,是织布的妇女,是读书的孩子。他们死了几百年,今天,你们来向他们谢罪。”法警按下囚犯的肩膀,让他们跪在碑前。睦仁伏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冷的石板,浑身哆嗦。皇后已经哭不出声了,只是无声流泪。后面的战犯有人开始叩头,有人瘫倒在地,有人嘴里念念有词不知道在祷告什么。伍廷芳没有再看他们,转身走了。


    上午十一时,南京国际法庭。法庭坐落在紫金山下,白墙青瓦,庄严肃穆。正门上方悬挂着天平的浮雕,象征着公正。门前的广场上已经站满了人,各国记者扛着相机,商人和贵族低声交谈,藩属国代表互相寒暄,欧洲和美国代表面色严肃。军警在维持秩序,凭请柬入场。


    法庭内,审判大厅庄严肃穆。法官席居中高处,背后悬挂着天国的黄龙旗。左侧是检察官席,右侧是辩护席。旁听席分三层,第一层是各国代表和贵宾,第二层是记者和学者,第三层是普通旁听者。大厅里嗡嗡声不绝于耳。


    十二时整,法官席侧门打开。大法官伍廷芳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十一位法官。他们中有七位是天国司法官员,四位是外国专家——两位英国人、一位法国人、一位德国人,都是之前引进的法律人才,已加入天国国籍,协助完善国际法庭规则和律法。十二位法官身着统一的黑色法袍,面色肃穆,在法官席就座。


    伍廷芳敲了敲法槌。“法庭肃静。”


    旁听席安静下来。副法官宣读法庭纪律,禁止喧哗,禁止随意走动。宣读完毕,伍廷芳再次敲槌。“带被告,睦仁。”


    侧门打开,两名法警押着身穿灰色囚服、头发花白、面色灰败的睦仁走进法庭。曾经万世一系的天皇,如今像个风烛残年的老人,脚镣拖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声响。他低着头,不敢看旁听席。法警让他站在被告席上,铁栏围住他,插翅难飞。


    伍廷芳站起来,展开一份厚厚的起诉书,声音在安静的大厅里回荡。“被告,睦仁。经南京国际法庭调查、取证、审议,现对你提出以下指控。”


    他一条一条宣读。


    “其一,反人类罪。你及你的历代祖先,数百年间纵容倭寇犯我海疆,杀我沿海百姓,烧我村庄,抢我财物,罪恶滔天。其二,战争罪。去岁,你及你的内阁、军部,联合诸国,组成联合舰队,不宣而战,偷袭天国舰队。其三,屠杀罪。你在位期间,颁行‘玉碎’计划,驱使无辜平民充当肉盾,导致数十万人死于非命。其四,灭藩罪。你出兵强占琉球,灭我五百年藩属,掳我藩王,杀我藩民。其五……”他宣读了十大罪状,每一条都有证据,每一份证据都有编号,每一页卷宗都摞在检察官桌上。


    翻译将起诉书用日语复述一遍。睦仁听完,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开口。“我没有……不是我……是内阁,是首相,是陆军大臣他们做的……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求天国皇帝陛下宽恕……”他哭了起来,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旁听席议论纷纷。朝鲜代表低声说“窝囊”,越南代表摇了摇头。欧洲代表交头接耳,有人说“他居然哭了”,美国代表面无表情。记者们飞快地记录着,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伍廷芳敲了敲法槌。“肃静。”


    旁听席安静下来。坐在法官席右侧第二位的外国法官——英国人詹姆斯·斯蒂芬——翻开面前的卷宗,用英语说道:“被告声称不知情,但证据显示,所有重大决策均有你的御玺和亲笔批示。太平洋偷袭计划,你亲自批准;玉碎计划,你亲自批准;琉球吞并,你亲自批准。你不知道,谁知道?”翻译将这段话用日语和汉语各重复一遍。睦仁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斯蒂芬继续说:“千年以来,倭国历代对华侵略,你作为当代国主,虽不直接承担祖先之罪,但你继承了这一罪恶体制,且在其基础上变本加厉。你本人签署的命令,亲自批准的决策,无可抵赖。本法庭认定,你应对上述罪行承担主要责任。”


    睦仁没有再反驳,沉默了很久。旁听席鸦雀无声,几百双眼睛盯着被告席上那个矮小的身影。


    “日本……现在叫什么?”他的声音沙哑。


    翻译告诉他:“蓬莱。”


    他问:“准备怎么处置……剩下的日本百姓?”


    翻译看向伍廷芳,伍廷芳没有回答。大法官沉默了片刻,敲了敲法槌。“被告,你对起诉书所载各项罪行,是否认罪?”


    睦仁低下头,沉默了很久,声音细如蚊蚋。“认……认罪……”


    伍廷芳与两侧法官低声商议了片刻,坐直身子,宣判。“被告睦仁,犯反人类罪、战争罪、屠杀罪、灭藩罪等十项罪名,罪行确凿,证据充分,依法判处——剥皮实草。行刑前,押赴纪念碑前,面向历代死难百姓跪拜谢罪。行刑后,其皮填入稻草,悬于原皇居旧址示众。”


    翻译将判决用日语复述。睦仁听完,眼睛一翻,身体一软,瘫倒在被告席上。法警上前,把他抬了出去。旁听席一片哗然,有人倒吸凉气,有人低声议论,有人面色平静。记者们飞快地写着。


    伍廷芳敲了敲法槌。“带下一名被告。”


    皇后美子被带进来,宣判绞刑。皇子嘉仁、皇女聪子被带进来,宣判绞刑。其余皇室成员——亲王、王妃等十余人,被带进来,宣判斩立决。法警押着他们出去时,有人痛哭,有人大骂,有人瘫倒。旁听席上,各国代表面色各异,没有人说话。


    随后,前内阁首辅松方正义、外务卿寺岛宗则、陆军卿山县有朋、海军大臣川村纯义、各地藩主等三十余名最高层级战犯被分批带进来。伍廷芳一一宣读罪行,一一宣判——全部剥皮实草。有人浑身发抖,有人破口大骂,有人沉默不语。法警面无表情地押进押出,像搬运货物。宣判声、哭声、喊声、挣扎声,混成一片,在法庭里回荡。


    旁听席上,一个欧洲记者低声对同伴说:“这是人类历史上第一次对战争罪行进行国际审判。”他的同伴没有回答,只是飞快地在本子上记录着。


    法庭楼上,一间隐蔽的房间里,洪天贵福站在窗前,透过特制的单面玻璃看着楼下的审判大厅。林彩新站在他身后,没有出声。他看见了睦仁瘫倒的瞬间,看见了皇后被押走时无声的眼泪,看见了那些曾经不可一世的大臣们恐惧的眼神。他看见了旁听席上各国代表的震动,看见了记者们奋笔疾书的样子。他闭上眼睛,喃喃说了句什么。林彩新没有听清,也不敢问。


    傍晚,南京行宫。洪天贵福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今天的庭审记录。伍廷芳站在下首,躬身行礼。


    “皇上,今天庭审顺利。首犯睦仁剥皮实草,皇后美子、皇子嘉仁、皇女聪子绞刑,其余皇室成员斩立决。内阁大臣、海陆军将领、各地藩主等三十七人,全部剥皮实草。其余案犯将分批审理,预计年前全部审结。”


    洪天贵福放下手中的记录,沉默了片刻。“伍廷芳,你今天在法庭上,有没有觉得朕太狠了?”


    伍廷芳愣了一下,随即低头。“皇上,臣以为,这不是狠。这是公理。千年罪行,总该有人来还。”


    洪天贵福望着窗外的夜色。“公理……朕信公理。但朕更相信,公理是靠实力说话的。”


    窗外,南京城的灯火在暮色中闪烁。远处紫金山的轮廓若隐若现,那里新建的纪念碑。碑上刻满了名字,密密麻麻,几百年都刻不完。南京国际法庭第一次开庭。世界为之震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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