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纪泽沉思了一会,然后开口了。
“好。既然亚历山大先生快人快语,我也直接说。天国可以帮你,但不是你想要的那种帮法。”
“第一,你需要的武器装备,天国可以提供。但只能秘密交付,不能公开。如果这些武器被英国情报部门查获,天国不会承认与你有任何协议。你需要自己承担风险。当然,天国会把风险降到最低,相信我们能做到。”曾纪泽自信一笑。
亚历山大点了点头,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
“第二,你需要的贷款,没问题。但必须有矿产作为抵押。这样在账面上名正言顺,即使将来追究,也可以用‘正常的商业借贷’来解释。你拿到贷款之后,可以在天国购买你需要的一切物资——名义上,你是在建设新南威尔士。至于实际上你怎么使用,那是你自己的事。”
“第三,天国在公开场合不会表态支持你。但如果你能在澳大利亚打开局面,站稳脚跟,在联合国大会上,亚洲藩属国会集体为你发声。”
亚历山大听到这里,目光已经变得专注起来。
曾纪泽继续说:“第四,天国会向新南威尔士输送劳工。名义上是帮你开矿、修路、建设城市。实际上,他们会在工作中接受训练,相当于是你招募的士兵,只是你要花钱养。第一批五万人,后续如果需要,可以继续增加。他们会一批一批地来,等你觉得时机成熟了,就可以动用这支力量,完成统一。”
亚历山大深吸了一口气。他原本预期天国最多提供一些武器和贷款,没想到连“兵”都准备好了。
“曾大人,这份支持……”他停了停,像是在斟酌措辞,“非常充分,超出了我的预期。”
曾纪泽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目光平静地看着他:“当然,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天国不会做亏本的生意。”
亚历山大坐直了身子:“请说。”
曾纪泽竖起手指:“第一,前期,你需要把一些主要的矿产资源抵押给天国。具体是哪些矿产、多大份额,我们可以进一步商谈。但原则是——抵押物的价值必须超出贷款金额和武器成本。毕竟风险无价。”
“第二,统一之后,你需要正式加入亚洲藩属体系。这不是名义上的归附,而是实质性的——你将成为天国的藩属国,需要定期朝贡、遵循天国的外交政策、接受天国在国际事务中的协调。如果发生战争,你需要全力配合天国的行动。”
亚历山大的表情没有变化,他了解过番属体系,但他握着拐杖的手指还是微微用力了一些。
“第三,天国要澳大利亚全国矿产的四成。无论是铁、煤、铜、金、银,还是其他任何矿藏,天国政府享有百分之四十的所有权和收益权。这笔收入,你可以把它看作是‘保护费’,也可以把它看作是‘合作分成’。”
亚历山大抿紧了嘴唇,但仍然没有说话。
“第四,天国要在澳大利亚驻军和停靠军舰。具体的驻军地点和规模,可以商量,但原则是——天国有权在澳大利亚任何港口停靠和补给,有权在指定的地点建立军事基地。”
“第五——”曾纪泽停顿了一下,“塔斯马尼亚半岛,割让给天国。”
客厅里的空气凝固了。
亚历山大·斯图尔特终于做出了反应。他的眉头皱了起来,塔斯马尼亚是六个殖民地中面积最小的一个,但它扼守着巴斯海峡,控制着从太平洋进入印度洋的南部通道。割让塔斯马尼亚,就意味着把澳大利亚南大门的钥匙交给了天国。
“全国矿产的四成……能不能减少?两成?”他的声音低沉,“塔斯马尼亚,可以租给你们,租期九十九年,但不能割让。”
曾纪泽摇了摇头,语气温和但坚定:“亚历山大先生,你得到的,和你付出的,是成正比的。你现在可以说是一无所有——新南威尔士虽然在六个殖民地中最强大,但它仍然只是英国的一部分,你本人也只是英国女王任命的总理所管辖下的一个地方官员。”
“但是,”他的声音压低了一些,“如果成功了,你就是一国之主。你的儿子——戈登先生——将成为后继之主。你的家族将因为你今天这个决定,永世长存。”
戈登站在旁边,脸涨得通红。显然,曾纪泽的话说到了他的心坎里。
亚历山大的目光转向自己的儿子。他看到了戈登眼中的光芒——那是年轻人对未来的渴望,对权力的向往,对建立一个家族的荣耀的憧憬。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
亚历山大皱眉沉思了许久,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猛地一掌拍在面前的茶几上。
“好!”
茶杯震得跳了起来,茶水溅出了几滴。但亚历山大的脸上没有愤怒,而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我赌上这一次!曾大人,希望天国不要让我失望。我活不了多久了,但我想在死之前,看一眼这片大陆彻底属于我的那一天。”
曾纪泽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真诚的笑容。他伸出手:“亚历山大先生,你会看到那一天的。”
亚历山大握住了他的手。两只手用力摇了摇,像是完成了某种仪式。
接下来的几天,谈判进入了细节阶段。
亚历山大的称呼已经从“曾大人”变成了“曾先生”,语气也亲切了许多。他们坐在庄园的书房里,对着地图和账本,逐条敲定协议的内容——抵押哪些矿产、贷款的利率和还款期限、武器的种类和数量、劳工的运输路线和安置方案、军事基地的选址、塔斯马尼亚的交接时间表。
每一个数字、每一个条款、每一个时间节点,都经过了反复的推敲和争论。
第三天晚上,亚历山大在晚餐时提到了一个新问题。
“曾先生,除了我们之间的合作,还有一件事让我很不安。”他放下刀叉,擦了擦嘴,“你也知道,我们六个殖民地虽然各自为政,但最近几年,要求联合的声音越来越大。维多利亚、昆士兰、南澳大利亚的议会都投票赞成了成立‘联邦议会’的议案。如果这六个殖民地真的联合起来,统一成一个国家,那我所做的一切就都白费了。”
“你怎么看?”曾纪泽问。
亚历山大苦笑了一下:“我一直在拖延。新南威尔士是六个殖民地中最大的,只要我不同意,联邦就建不起来。但拖不是办法,他们迟早会找到绕过我的办法,或者本土那边把我换掉,所以我才如此着急。”
曾纪泽放下刀叉,沉思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让亚历山大眼睛发亮的话。
“你有没有想过——主动帮他们‘联合’?”
亚历山大愣住了:“什么意思?”
曾纪泽端起酒杯,轻轻晃了晃:“在北京的时候,戈登先生跟我提过一些。我的建议是——你这边,对成立联邦的事情既不坚决反对,也不明确同意。保持模糊态度,能拖就拖,不能拖的时候就以‘需要更多时间研究’为由推迟表决。”
“与此同时,”曾纪泽放下酒杯,“你主动联系其他几个殖民地的总理,以帮助他们开发建设为由,向他们输送劳工。你可以推销劳工吃苦耐劳、工价便宜、数量充足,愿意帮他们修路、开矿、建港口。他们正缺劳动力,不会拒绝。”
亚历山大的眼睛越来越亮。
“等到这些劳工成批进入各个殖民地之后,你的手里就有了筹码。这个筹码平时不用动,但等你需要的时候——”
曾纪泽没有说完,但亚历山大已经完全听懂了。他的嘴角慢慢浮现出一种商人看到金山时的笑容。
“天国真是伟大又充满智慧的国家。”他由衷地说,“这样的计划,我们这些殖民地的政客是想不出来的。”
曾纪泽笑了笑,没有接话。
经过五天的密集谈判,双方终于在一份条约上签了字。条约用中英两种文字书写,一式两份,分别由曾纪泽和亚历山大保管。
签完字的当天下午,曾纪泽就启程返回。
“曾先生,下次来悉尼,我希望是以一个统一国家主人的身份接待你。”
曾纪泽微微一笑:“我会看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