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十二日,上午,西西里岛港口。
在地中海温润的晨光中,舰队已经完成了出航前的最后准备。
泰山号的甲板上,水兵们正在检查缆绳和锚链,整个港口都是忙碌的身影。
码头上的送行队伍更是众多——刘步蟾、刘铭传、申军以及驻守西西里岛的各级将领和部分士兵代表。
洪天贵福从住所乘车抵达码头时,众人已经等候多时了。
“诸位,朕先走一步,回国朕亲自宴请功臣将士。”洪天贵福高声开口,“丁汝昌,奥斯曼的事,你多费心。”
丁汝昌上前一步,拱手行礼:“陛下放心,远疆与臣同在。”
洪天贵福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刘铭传:“老将军,回国见。”
刘铭传咧嘴一笑:“陛下,一路保重。”
没有再多的客套,洪天贵福转身登上舷梯,在甲板上站定后,朝下方挥了挥手。
汽笛随即响起,低沉而悠长,把码头上残余的告别声压了下去。
舰队缓缓驶离港口,西西里岛的海岸线在视野中逐渐缩小,最终变成海平线上一条灰绿色的细线。
二月二十四日,舰队驶过苏伊士运河,进入红海。
运河两岸的沙漠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单调的土黄色,偶尔有几棵棕榈树孤零零地立在岸边,被热浪扭曲了轮廓。
舰队在运河中排成单列通行,速度不快,洪天贵福站在舰桥上看了很久。
出了红海后,海面重新开阔起来。
三月初,舰队抵达印度洋。
印度洋的涌浪比地中海更大,体型小的舰体在涌浪中起伏得更加明显,甲板上偶尔能看到有士兵扶着栏杆缓解晕船。
洪天贵福倒是没什么不适,每天照常在舰桥上站一会儿,看看海图和简报。
三月十八日,舰队终于到达马六甲海峡,进入亚洲。
海峡两岸的绿色植被在视野中铺展开来,空气中带着潮湿的草木气息,与红海和印度洋上那种干燥的海风截然不同。
舰队经过马六甲时,马来亚派出了两艘护卫舰前来护航,在舰队两侧伴航了一段距离。
三月十九日,舰队进入南海。
南海的天气比预想中更恶劣。
舰队刚驶入南海腹地,海面便开始剧烈翻涌,天空中堆满了厚重的乌云,云层低得几乎压着桅杆。
风浪越来越大,泰山号的舰体在涌浪中都有了明显的起伏。
洪天贵福被请到会议室时,鲍超已经在那里了,手里拿着一份刚收到的气象简报。
“陛下,南海有台风形成。中心位置在菲律宾以东,目前正向西北方向移动。我们处在台风外围影响区域,但舰队的航线可以避开。”鲍超把简报递过来。
洪天贵福看了一眼简报,点了点头:“通知各舰保持安全航行,注意安全。”
舰队在风浪中穿行了一天,浪头从四面八方打来,舰体横摇的幅度让不少士兵病倒。
到了傍晚,风浪逐渐减弱,海面的颜色从深黑重新转为深蓝。
舰队没有受到什么损伤,只有几艘小型辅助船在风浪中出现了设备故障,已经在舰上完成了维修。
三月二十二日,舰队从台湾海峡通过。
海峡两岸的陆地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西侧是福建沿海的丘陵,东侧是台湾岛的山脉。
舰队在海峡中保持正常航速,没有停留。
洪天贵福站在舰桥上,远远的看着台湾岛的方向,眼中露出深思之色。
三月二十六日中午,舰队终于安全抵达天津军港码头。
码头上的景象比任何一次时候都更加热闹。
人山人海,从码头一直延伸到港区外围,到处都是挥舞着龙旗的人群。
欢呼声从舰队进港的那一刻起就没有停过,声浪一波接一波,压过了汽笛的轰鸣声响。
码头上搭了好几座临时彩门,红绸和标语相互映衬着。
太子洪世昌站在码头最前排,身后是总理曾纪泽率领的文武百官。
洪世昌穿着正式的杏黄色太子服饰,下巴留起了胡须,衬得整个人比从前更稳重了很多。
他仰着头,目光落在正在靠岸的航母上,嘴唇抿着,但脸上里已经藏不住喜悦之色。
泰山号停稳后,舷梯被稳稳地放了下来。
洪天贵福出现在旋梯顶端时,码头上的人群瞬间沸腾了,欢呼声几乎要把港口掀翻。
他对着远方轻轻挥手示意,看到下方最前面的太子时,脸上不自觉地露出了微笑,然后扶着栏杆缓缓向下走来。
走到还剩最后几个阶梯时,洪世昌的声音已经响了起来:“父皇!您终于回来了,欢迎回家!”
“哈哈哈……”洪天贵福走下舷梯,拍了拍儿子的肩膀,语气里带着调笑,“让你太子亲自来接,朕受宠若惊啊。”
“参见陛下!”曾纪泽带着群臣同时拱手行礼,声音整齐洪亮。
“不必多礼!大家都在呢,辛苦诸位了。”洪天贵福含笑环顾一圈,高声说道。
“父皇,我才是最辛苦的。”洪世昌在旁边轻声嘟囔,“你没看到我都瘦了吗?”
洪天贵福瞥了他一眼:“你瘦了,朕就放心了,那代表百姓胖了。胡须都蓄起来了,显得更稳重了。”他说完目光转向曾纪泽,语气里带着一丝促狭,“总理,太子政务可曾懈怠?”
曾纪泽原本在旁边含笑看着皇帝和太子相互打趣,没想到突然被问询,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拱手答道:“回陛下,太子很是勤勉政务,鸡鸣而起,日落不息,事必躬亲,群臣信服,百姓爱戴——”
“好了好了,全是夸他的话。”洪天贵福挥手打断,然后看向太子,语气里带上了真正的关切,“朕的孙儿胖了吗?长高了吗?你母后可好?太子妃身体可好?”
洪世昌被夸得原本微微昂着头、带着几分得意的模样,听到这句问话后立刻收敛了,笑着回答:“好,都好着呢。母后康健,婉怡也好。两个孩子天天找我问皇爷爷去哪了。今天本来要跟着来的,但天气忽冷忽热的,母后说别让他们来回跑了,在京都等着您呢。”
“哈哈哈……好!快走,马上回京。”洪天贵福大笑着迈步向前走去。
洪世昌在后面苦笑着摇了摇头,快步跟了上去。
傍晚时分,车队驶入京城。
街道两旁站满了百姓,从城门一直排到皇宫边上。
欢呼声从四面八方涌来,比港口那阵更加密集,也更加热切——那是京城百姓深深的拥戴。
车辆里,洪天贵福和洪世昌并排坐着。洪世昌透过车窗看着外面的景象,笑着开口:“父皇,百姓真的爱戴您呢。”
洪天贵福没有立刻接话。
他看着车窗外交错闪过的面孔,老人,孩子,抱着襁褓的女人…。
他看了好一会儿,像是自言:“山河为人民而立,国祚因人民而兴。国家的生命力,根植于人民;人民的希望,依托于这片祖国大地。人民与家国本为一体。人民常在,则华夏长存。人民万岁。”
洪世昌转过头来,眉头微微一皱:“父皇,你说什么?什么万岁?”
“没什么。”洪天贵福收回目光,转移了话题,“对了,在英国时候给你发的密报,里面的事情做了吗?”
洪世昌露出无奈的表情:“已经安排了。您现在要听吗?”他忽然注意到前排副驾驶位置上坐着一个陌生人,穿着一件青色道袍,便问道,“对了,父皇,这位是谁啊?”
洪天贵福扭头看了一眼:“他啊,龙虎山的一道士。”
龙年行从前排半转过身来,拱手行礼:“回太子殿下,我叫龙年行。”
话音未落,车辆忽然停下来。
洪天贵福透过挡风玻璃看到皇宫门口停着一辆凤驾,一群侍从围在周围。
“父皇,是母后。”洪世昌也看到了。
车门打开,洪天贵福从车里出来。
凤驾的帘子已经被掀开,皇后秦婉从车里出来,身后跟着太子妃张婉怡。
再后面,两个侍女一人抱着一个孩子从车里下来——洪文煊和洪文烨。
两个小家伙被侍女放下后,脚一沾地就看到了他们的皇爷爷,立刻撒开腿跑了起来,嘴里一路呼喊着:“皇爷爷……皇爷爷……”
洪天贵福脸上露出了这一路上最柔和的笑容,随即快步迎上前去。
他蹲下身来,张开双臂,把两个跑过来的小家伙一起揽进怀里。
“哎呦,朕的孙儿……”他搂着两个小家伙,低头看了看,然后笑着掂了掂,“吃胖了咯,皇爷爷都快抱不动了。”
“皇爷爷,你去哪了?”洪文煊仰着头问。
“皇爷爷,你是不是打仗去了?”洪文烨跟着问,小手还挥舞着。
“皇爷爷去欧洲了,不是去打仗。”洪天贵福笑着回答。
“文煊,文烨,你们皇爷爷坐了很久的船,快下来。”洪世昌在旁边开口,然后伸手准备接过两个小家伙。
太子妃趁着这个间隙上前行礼:“父皇一路辛苦了。”
洪天贵福把两个小家伙递给太子,然后看着张婉怡挺着的肚子,语气关切:“不必多礼。身体可好?”
“一切都好,多谢父皇挂念。”张婉怡笑着回答。
现场安静下来。
洪天贵福目光越过几步的距离,落在皇后秦婉身上。
她静静的站在旁边,没有急于上前,只是满眼看着,等着。
她那双眼睛看着他,跟很多很多年前他第一次握住她的手时一模一样。
洪天贵福满眼柔和,向前走了几步,牵起她的手。
“回来了。”秦婉轻声说。
“回来了。”他握紧了她的手,“走,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