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文远站在一旁，推了推眼镜。他没有问陈铮为什么要这么做，只是在陈铮要求他安排投放方案时，问了一句：“您想让这些哑弹落到哪里？”


    “宛平。丰台。保定。”陈铮指着地图上的三个位置，“这三个地方的日军阵地不仅要挨真炸弹，还要挨几枚不会炸的。天亮之后，日军一定会派人检查残骸。到时候他们就会发现这些刻着俄文的哑弹。”


    “然后他们会认为是毛熊人干的。”


    “不一定立刻全信。”陈铮说，“但只要有一半人信，另一半人怀疑，就够他们吵一阵子了。如果运气好，关东军那些对苏强硬派会抓住这个机会大做文章。关东军的东条英机你知道吧？他做梦都想跟毛熊人打一仗。”


    方文远在笔记本上快速记着：“这样做的战略目的是？”


    “分担压力。”陈铮直截了当地说，“华北日军被我们炸了一夜，等他们回过神，一定会试图报复。他们不知道我们是谁，但他们会找敌人。如果这个敌人是毛熊，他们的注意力就会被引向满洲边境。日本人骨子里对毛熊有一种近乎病态的恐惧——日俄战争的记忆还刻在他们骨头里，十月革命后的武装干涉他们也忘不掉。给他们一个指向毛熊的证据，他们自己会脑补出完整的阴谋论。”


    方文远沉吟片刻：“万一他们真的向毛熊发动进攻呢？”


    “那就更好了。”陈铮的眼睛在灯光下亮了一下，“让他们去打。苏日在满洲边境一旦开战，关东军的主力就会被钉在黑龙江上，没空南下增援华北。而我们这边可以逐个击破，把华北的日军残部一口一口吃掉。”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当然，毛熊人可能会吃点亏。不过以毛熊军队在诺门罕的表现来看——哦，那是1939年的事，现在还没发生。总之，关东军对上毛熊，占不到什么便宜。”


    翻译员和机械师站在一旁，听着陈铮和方文远的对话，一个脸上露出困惑的表情，另一个面无表情地继续刻着弹体。在他们的认知里，“诺门罕”这个词完全是陌生的。


    方文远收起笔记本：“明白了。这十五枚教练弹分配到宛平的三个编队。每架飞机挂载一枚，混在真炸弹中投下。”


    “挂上教练弹的飞机，编号是多少？”


    方文远翻开飞行调度表：“雷战的主编队里就有。c-17、c-19、c-22这三架，每架挂一枚教练弹，其余照常挂载高爆弹和燃烧弹。”


    “告诉雷战，这几枚教练弹不用特殊对待，跟其他炸弹混在一起往下扔就行。”陈铮说，“另外，其他编队飞天津、山海关方向的，不需要挂教练弹。哑弹要集中投放，不能分散太多——分散太多就不像毛熊人干的，倒像是情报有误了。”


    “明白。”


    陈铮又看了一眼那些刻着俄文的哑弹。它们躺在弹药库里，弹体上的金属字迹在灯光下闪着冷光，看上去和真正的毛熊弹药一模一样。


    “明天天亮之后。”他自言自语般说道，“日军会派人去宛平战场检查残骸。他们会找到这些哑弹，拆开检查，发现里面都是正常的，然后他们会把弹体上的铭文拍成照片，用电报发到东京。”


    “然后呢？”翻译员忍不住问了一句。


    陈铮转向他：“然后，东京大本营参谋本部里，现在正在开会的那帮人——那些认为毛熊人不可能参战的人，那些认为美国人可能在背后搞鬼的人，那些把锅甩给毛熊情报失误的人——他们全部都会闭嘴。”


    他停顿了一下，嘴角微微上扬。


    “然后日本人就会开始想，是不是真的该跟毛熊人打一仗了。”


    凌晨四时，距离第一波编队起飞还有二十分钟。


    三架挂载了哑弹的b-29已经滑行到跑道尽头。它们的弹舱里，十五枚刻着俄文铭文的教练弹混在数百枚高爆弹和燃烧弹中，安静地等待着被投下的那一刻。


    陈铮站在指挥塔台窗前，看着跑道上那些银色巨鸟的轮廓。它们的航行灯在夜色中闪烁着红色和绿色的光点，发动机喷出的热气让跑道尽头的空气开始扭曲。


    方文远走进来，手里拿着最后确认的投弹方案。


    “所有编队航线已确认。c-17、c-19、c-22将随第一波次投弹。第一批炸弹将在凌晨四时五十分准时落在宛平城外的日军阵地上。”


    “教那几枚哑弹落地的位置，尽量靠近日军指挥所区域。”


    “已经在投弹方案里标注了。雷战他们会控制投弹时机，确保教练弹落在预定范围内。”


    陈铮点了点头。他望着窗外的夜色，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窗框上的铁锈。


    “你觉得日本人会上当吗？”他忽然问。


    方文远想了想：“不完全取决于我们。取决于东京那边有多少人愿意相信这个解释。”


    “东条英机会信。关东军那帮人都愿意信。”陈铮说，“他们从一九三一年开始就一直在做进攻毛熊的准备。他们的假想敌永远只有一个——毛熊军队。现在我们给他们一个证据，哪怕证据不够完美，他们也会拿来做文章。”


    他转过身，面对着方文远。


    “你信不信，等天一亮，日本关东军参谋长就会给东京打电报，要求立即增兵满洲边境？”


    方文远推了推眼镜：“如果是东条英机，确实有可能。”


    “那就让日本人自己先吵起来。”陈铮说，“他们吵得越久，我们的准备时间越充足。等他们搞清楚真相的时候，我们已经打完东北了。”


    凌晨四时十五分。


    第一波编队开始起飞。一架接一架的b-29从跑道上滑跑升空，银色机翼在月光下反射出冷冽的光芒。发动机的轰鸣声在燕山群峰之间回荡，震得塔台的玻璃窗都在微微颤抖。


    陈铮站在窗前，目送那些银色的巨鸟编队飞入夜空。四台发动机排出的废气在跑道上空形成淡淡的雾带，被螺旋桨搅散，又聚拢，最终消失在夜色之中。


    十五枚哑弹正在飞向华北平原。它们不会爆炸，不会杀死任何人。但它们会在明天天亮之后，在日军指挥部的废墟中，点燃一场远比炸弹更可怕的东西。


    猜疑。


    恐惧。


    和一个帝国被引向错误敌人的愤怒。


    陈铮最后看了一眼窗外的夜空，然后转身走向指挥台。


    “开始记录战况。”他对方文远说。


    方文远翻开笔记本，钢笔尖触到纸面。


    窗外，那些银色巨鸟已经变成夜空中几点若隐若现的光点。它们正飞向华北大地，飞向那些还在黑暗中沉睡的日军阵地。


    而在这些炸弹之中，十五枚哑弹安静地躺在弹舱里，弹体上的俄文铭文在黑暗中微微泛着冷光。它们等待的不是爆炸，而是一个远比爆炸更具破坏力的结果——让两个帝国在满洲的冰天雪地里，互相撕咬。


    陈铮拿起放在桌上的红笔，在地图上宛平城的位置画了一个圈。


    然后，他放下笔，静静地等待着凌晨四时五十分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