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轰炸完北平所有的鬼子军事目标之后,时间来到了一九三七年七月八日,上午九时。
东京,麹町区,大本营陆军部。
参谋本部大楼是一栋明治年间建成的红砖建筑,三层高,灰瓦坡顶,外墙爬满了常春藤。每年夏天,这些藤蔓会被勤务兵修剪得整整齐齐,像帝国陆军的军容一样一丝不苟。但今天,没人顾得上那些藤蔓了。
走廊里的参谋们几乎是跑着的。皮靴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杂乱的声响,推门声和压低嗓门的交谈声此起彼伏。所有人的脸上都挂着同一种表情——不是恐惧,也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被打懵了的茫然。
就像一个横行街头的恶霸,某天忽然挨了一记不知从哪飞来的闷棍,摔在地上之后的第一反应不是站起来还手,而是摸着自己的后脑勺发愣。
二楼会议室的门紧闭着。门外的走廊上站了一排尉级军官,个个站得笔挺,眼睛却止不住地往会议室方向瞟。隔着厚重的橡木门,里面的声音隐约传出来——不是说话声,是争吵声。
帝国陆军参谋总长闲院宫载仁亲王坐在长桌的首位。他是天蝗的叔祖,已经七十二岁了,满头白发梳得一丝不苟。平时他极少在会议上率先发言,总是让下面的人先吵,吵够了,再用一句慢悠悠的结论拍板。这是他在帝国陆军中屹立数十年的智慧,也是他身为皇族的体面。但今天,他的手杖杵在地板上,一下接一下地敲着。
“都安静。”他终于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会议室里的十几个将军同时闭上了嘴。
“寺内寿一的电报。”载仁亲王从桌上拿起一张电报纸,举到眼前,一字一顿地念道,“华北方面军司令部及所属各部队,自今日凌晨四时五十分起,遭受不明国籍大型轰炸机群大规模空袭。宛平、丰台、廊坊、天津、山海关、保定、张家口、承德、唐山等据点同时遭袭。损失正在统计中,初步估计,各部队伤亡率在七成以上,重装备损失率接近九成。机场全部无法使用。华北方面军战力暂时瘫痪。请求战术指导。”
他放下电报,浑浊的目光从老花镜上方扫过众人。
“你们谁来告诉我,什么叫‘不明国籍’?什么叫‘请求战术指导’?”
无人回答。
沉默持续了大约十秒钟。然后,一个声音从长桌中段响起。
“毛熊人。”
说话的是关东军参谋长东条英机。他四十八岁,头发剃得极短,嘴唇抿成一条直线,西装式军服穿在他身上板板正正,就像他那颗被同僚们在背后称为“剃刀”的脑袋一样——又硬又直,没有一丝弧度。
“除了毛熊人,没有别的可能。”东条的声音低沉,但语气笃定得像是已经拿到了铁证,“支那空军都是西方的一些老旧机型,他们连一架能飞到华北的重型轰炸机都没有。美国人的势力范围在太平洋,就算他们有心介入,也没理由越过日本本土直接轰炸华北。英国人、法国人在远东的力量不值一提。只有毛熊——毛熊远东航空队有tb-3重型轰炸机,航程足以从海参崴覆盖整个华北。而且——”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在众人脸上扫了一圈。
“而且毛熊人最近的动作很不寻常。上个月,外蒙古边境的苏军兵力增加了三个师。这个月,黑龙江对面的远东军区又进行了大规模演习。我早就说过,毛熊人迟早会对帝国动手。现在他们果然来了。”
“东条君说得有道理。”第四师团长松井命站起来,他的声音带着关西口音,在满屋子东京口音中显得格外突兀,“但有一个问题。tb-3的载弹量是多少?据我所知,不过两吨。航程虽然够,但载弹量远不足以造成华北各据点同时被毁的规模。寺内君电报里说,敌机数量遮天蔽日,这不是几十架tb-3能造成的效果。”
“松井君。”东条转向他,语气冷硬,“毛熊人在外蒙古和远东的部署不是为了演习。他们有能力用其他方式——比如将前线机场推进到华北附近。我们不能排除毛熊秘密参战的可能性。”
“那为什么不是美国人?”海军军令部次长古贺峰一忽然开口。他是今天会议室里唯一的两个海军代表之一,另一个是海军省次官山本五十六。在陆军主导的大本营里,海军将领出席这种会议本来就不多见,但这次空袭涉及航空力量,他们不得不来。
古贺站起来,目光与东条针锋相对:“刚才松井君提到载弹量的问题,我倒觉得,美国人的b-17‘飞行堡垒’才真正符合寺内君描述的特征。b-17的载弹量是tb-3的两倍以上,航程也足够从菲律宾覆盖华北。而且——”
“菲律宾。”东条冷冷地打断了他,“古贺君,你说菲律宾?美国人把b-17部署到菲律宾是什么时候的事?上个月?他们的基地建设还在进行中,机场跑道都没修好。你在菲律宾的b-17,难道是用魔法飞到华北的?”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笑声。古贺的脸涨红了。
“我没说一定是菲律宾。”他提高了声音,“从关岛、从夏威夷——美国人的航母编队呢?虽然b-17不是舰载机,但如果美国人将b-17分解运输到中国境内某处组装,也不是完全不可能——”
“古贺君。”另一个声音响起,平稳、温和,但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分量,“你的想象力很好。但请先冷静下来。”
说话的是山本五十六。他五十三岁,身形不高,肩膀宽阔,嘴唇上留着修剪整齐的短髭。在所有帝国高级将领中,他是对美国了解最深的一个——他在哈佛留过学,在美国做过驻外武官,亲眼见过底特律的汽车工厂和匹兹堡的钢铁厂。
此刻他坐在长桌末端,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表情平静得像是来喝茶的。
“我来替古贺君算一笔账。”山本缓缓开口,“如果这次空袭的规模确实如寺内君报告的那样——百架以上级别的重型轰炸机同时出动,覆盖华北全境二十余个据点——那么这个空袭所需要的兵力规模是多少呢?按照每个据点至少三十到五十架轰炸机覆盖来计算,总共需要五百到一千架重型轰炸机。美国人有这么多b-17吗?诸位,美国陆航目前总共只有不到五十架b-17。就算把试飞的原型机都算上,也不会超过六十架。”
他停了停,端起面前的茶杯,发现是空的,又把杯子放下。
“至于毛熊人,tb-3的产量确实比b-17多,但总计也不过八百余架。而且要一次性出动数百架重型轰炸机执行跨区域精确打击,需要的不仅是飞机,还有完整的导航系统、侦察情报、前线机场、油料弹药储备。毛熊在远东的后勤能力——请允许我直言——做不到。”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钟。
“所以你的意思是?”东条问。
“我不知道是谁。”山本坦白地说,“但我知道,不应该先把结论锁定在毛熊人身上,然后去寻找支持这个结论的证据。现在寺内君的报告里明确提到了‘不明国籍’,我们应该先查清楚事实。”
“查清楚?”东条冷笑了一声,“华北方面军都快被打光了,你让我们坐在这里查清楚?”
“够了。”
载仁亲王的手杖再次敲在地板上。
“吵了半天,你们就没有一个人想过——”他的目光从老花镜上方扫过众人,“也许是支那人自己干的?”
会议室里静了一瞬。
然后,一阵压抑的窃窃私语响起。几个参谋官互相交换了眼神,有人轻轻摇了摇头,有人嘴角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苦笑——那是一种“殿下您不懂军事但您是皇族我们不好直接反驳”的表情。
“殿下。”最终还是东条开口了,语气比刚才和同僚争吵时缓和了许多,但措辞却毫不含糊,“支那的航空工业,如果要生产一架像样的重型轰炸机,至少需要:大型风洞、高精度机床、航空级铝合金冶炼技术、大马力航空发动机、航空炸弹引信技术。以上这些,支那一样都没有。”
他顿了顿,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最后一句话:“他们连汽车都造不出来。”
会议室里的窃窃私语变成了微微的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