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七年七月十日,凌晨两点。
燕山基地的跑道上,十六架b-29的发动机已经完成了暖机。
地勤人员撤走了轮挡,弹药手最后检查了一遍弹舱锁扣,然后朝座舱方向竖起大拇指。没有口令声,没有哨子,只有发动机低沉的轰鸣在群山之间来回滚动。
陈铮站在塔台里,手里捏着一只搪瓷杯。杯子里的茶已经凉了,茶叶沉在杯底,水面上一层薄薄的油膜。
从七月八日凌晨到现在,他在这座塔台里站了两个晚上。方文远说他应该去睡一觉,他说等第一架飞机从日本回来再睡。
今晚的出击名单上只有十六架b-29,更像是一次试飞,试探出沿途的防空火力,为后续的大规模轰炸取得先行的飞行数据。
这次任务没有护航,p-51d的航程够不着东京,从燕山到东京的直线距离超过两千公里,野马挂满副油箱也只能勉强飞到来回的一半。
陈铮和方文远反复核算了航程数据,结论是:p-51d的作战半径,最多覆盖到九州和本州岛西部。东京太远了。
“没有护航,风险会增加不少。”方文远当时在会议上说。
“风险不在航程上。”雷战接过了话头。他站在地图前,手指点在东京的位置上,“东京的防空力量不会比华北强多少。日军目前的主力防空战斗机是九七式,它的升限和速度都追不上b-29。真正有威胁的是防空高炮——东京湾沿岸部署了几个高炮联队,但数量不多,而且缺乏对高空目标的射击经验。我们的b-29在九千米高度投弹,他们打不上来。”
陈铮最终决定:不派护航,压缩编队规模,走最短航线。十六架b-29,全部挂载燃烧弹。目标不是军事设施,是工业区。
“栋京的工厂分散在居民区里。”方文远在任务简报会上展开了一张航拍照片——那是几天前b-29侦察机从高空拍的,画面有些模糊,但足以辨认出城市的轮廓,“机械厂、兵工厂、化工厂,大部分是小作坊式的分散布局,用高爆弹打击效果不会太好。燃烧弹是最优选择。”
“目标区域?”
“荒川区和江东区。两个区集中了东京主要的金属加工和机械制造工厂。侦察照片显示,这些区域的建筑以木结构为主,防火措施几乎没有。”
木结构。陈铮当时听到这三个字的时候,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但他没有说出口。他知道燃烧弹烧木结构是什么效果。在原本的历史上,1945年3月10日的东京大轰炸,三百多架b-29在两个小时里投下了一千六百多吨燃烧弹,栋京东部的木结构居民区被烧成一片平地,超过十万人丧生。那是人类历史上单次空袭造成伤亡最大的一次行动。
现在他不会炸居民区。他的目标是工厂。但工厂旁边就是民房。在木结构密集的城市里,火势不会认路。
“投弹精度能保证吗?”陈铮问。
“夜间投弹,精度会有一定偏差。”方文远坦白地说,“但我们用的是诺顿瞄准具,配合侦察照片标注的坐标点,偏差可以控制在目标区域边缘三百米以内。如果风不大,燃烧弹的散布范围基本可控。”
可控。这个词在轰炸行动里,很多时候只是一个安慰。但战争本身就不存在真正的可控。陈铮签了出击命令。
现在,十六架b-29的发动机已经暖好机了。雷战推开塔台的门走进来,穿着飞行夹克,手里拎着头盔。今晚不是他带队——东京航程太远,雷战作为航空联队指挥官需要留在基地协调全局——但他还是全副装束,陪第一架起飞的机组成员走到停机坪。
“长机是顾长山。”雷战说,“飞过七年的运输机,后来转了轰炸机,投弹考核全联队前三。”
陈铮点了点头。他认识顾长山——系统生成人,但生成记忆里有一份完整的飞行履历:1928年入伍,飞过马丁轰炸机,后来在美军受训飞b-17,b-29服役后第一批完成改装。沉默寡言,烟酒不沾,飞行前习惯用左手摸一下仪表盘的右上角。陈铮不知道这个习惯是从哪来的,也许系统生成记忆里某个他自己都说不清的细节。
“让他按计划起飞。”陈铮说。
凌晨两点十五分,第一架b-29松开刹车,开始滑跑。跑道两侧的指示灯在夜色中连成两道平行的光链,银色机身缓缓加速,尾轮离地,然后主轮离地,整架飞机脱离了跑道的束缚,以一个缓慢而稳定的角度切入夜空。紧接着第二架、第三架,间隔一分半钟一架。
十六架全部升空之后,跑道上忽然空了下来。发动机的轰鸣逐渐远去,山谷里的蛐蛐声重新浮上来。陈铮站在塔台窗前,望着飞机航行灯在夜空中变成一串微弱的光点,向东方移动。
窗外起风了,燕山夜风从西北方向灌进来,吹得塔台窗户微微作响。方文远走到他身边,把一杯新泡的热茶放在窗台上。茶香飘起来,混在夜风里。
“预计飞行时间五个小时。”方文远说,“凌晨七点前后进入东京上空。投弹高度九千米。”
陈铮端起茶杯,这次茶是热的。他喝了一口,什么也没说。
凌晨三点四十分,编队飞越了山栋半岛上空。云层很薄,月亮时隐时现,海面在月光下泛着灰色的波纹。机枪手赵长河坐在机尾的透明炮塔里,透过有机玻璃看着机翼下方一望无际的黑暗。
他已经保持这个姿势两个多小时了,腿有点麻,但他没有动。他的任务是观察后方,防止有日军战斗机从尾部偷袭。
尽管情报显示日军夜间战斗机几乎没有作战能力,但顾长山在起飞前对每个炮位都交代了同样的话:“盯住你的方向。不管情报怎么说,先做好自己的事情。”
赵长河记住了这句话。所以他每隔几秒就转动一次脖颈,从左到右扫一遍后方的夜空,再抬头看一眼头顶,再低头看一眼下方。反复循环,两个多小时没有停过。
凌晨六点,天边开始泛白。编队已经进入了曰本本州岛以东的空域,然后做了一个大转弯,从东向西切入东京湾方向。
这是顾长山和领航员事先研究好的路线——从东面进入,利用朝阳作为掩护。日军的高炮观测手如果迎着太阳方向观察,强烈的逆光会大大降低他们的光学瞄准效果。
凌晨六点四十分,编队下降到九千米巡航高度。栋京湾出现在了前方。顾长山透过诺顿瞄准具的目镜看下去,海湾的轮廓清晰可辨,水面上的船只在晨光中拖着细长的白色尾迹。
远处,栋京的城市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他的左手摸了一下仪表盘右上角,然后打开机内通话器。
“全体注意,目标东京。十五分钟后进入投弹航线。各炮位就位。”
机舱里响起一阵短促的确认声。投弹手威尔逊——他是个系统生成的美国人,在生成记忆里参加过对德国的战略轰炸——已经把荒川区的坐标参数输入了瞄准具。他的手指在旋钮上缓慢调整,目镜里的十字准星稳稳地套住了目标区域。
“目标确认。荒川区工业带。看见烟囱了。”威尔逊的声音通过内话传出来。
“投弹指挥权交给你。”顾长山说。
“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