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二十一日,牡丹江野外兵营的日军是在晨雾里被震醒的。
其实那雾不算厚,刚过五点天就已经蒙蒙亮了。兵营建在一片缓坡上,周围都是大豆田和零星的杂木林。头两天的轰炸落在这个方向的炸弹不多,营区里只塌了两间木板搭的食堂,士兵们还睡得着觉。
当天亮之后,站在哨塔上的哨兵听到西北方向传来了一种他这几天越来越熟悉的声音——低沉、持续、带着一种像大型机械运转的震动。
他立刻抓起哨子吹了三声。营房里的人从铺上滚下来,抓起枪和头盔往外跑,动作比前两天明显利索了不少。
人这种生物就是这么奇怪,挨几次炸之后就学乖了。军官们在空地中间喊着列队,让士兵往东边的防空洞方向疏散。
东北的夏天天亮之后气温上升得很快,雾散得也快。到五点半左右,天空已经澄澈得连一片云都找不着。第一架b-29从云层下方冒出来的时候,地面上的人隔着老远就看见了。
高射炮率先开火。日军在这片营区周围部署了四门八八式高射炮和六挺九二式重机枪改装的防空枪架。
炮弹在六千米左右的高度炸开,黑色烟团散成碎絮,在蓝色的天幕上留下来不及消散的痕迹。
弹片打在最下面的那架b-29的机腹上发出清脆的叮当声,隔着一千多米传下来已经变成了细碎的金属响。那些响声打在b-29的装甲板上,跟冰雹砸铁皮屋顶差不多,没什么实际效果。
飞行员没压低高度。编队保持七千五百米的巡航,投弹手通过瞄准具锁定了兵营最核心的那一排砖木混构营房。
第一批高爆弹脱钩的时候,地面上的人听到了一种从高处传来的尖啸,音调越来越高越来越尖锐,像是烧开的水壶在头顶上翻滚。
第一枚落地之前那几秒钟,地上的一切都没动。站着的士兵还在仰头看着,军官还在挥手喊着什么,哨塔上的哨兵正顺着梯子往下爬。然后爆炸开始了。
五百磅高爆弹落在营房正中央的那排砖房位置,先是一道白光闪过,紧接着土石和碎木被掀飞到几十米高的空中。冲击波贴着地面扩散开来,把草皮和浮土刮掉一层,露出下面灰白色的砂层。距离爆炸点十几米远的几个士兵被气浪推出去,有的撞在树上,有的摔进旁边挖了一半的排水沟里,姿势各异,基本都没再站起来。
第二波炸弹里有延时引信弹。那些弹头落地之后没有立刻炸,先钻进土里或者穿透薄屋顶之后才延迟几秒钟引爆。
这一招比高爆弹更阴,因为地面上的士兵在第一轮爆炸的间隙冲出来,在开阔地上寻找更好的掩体或者试图跑向防空洞。结果跑到一半,脚下或者身边的泥土突然鼓起来,然后炸开,人被抛起来摔在地上,距离防空洞入口往往只剩十几步远。
两个日军士兵跑到防空洞入口前面蹲下来,刚要往里钻,一枚延时引信在他们身后的土路上炸了。弹片从背后切进去,两人扑倒在地上,一个趴着一个侧着,洞口附近的地面被血浸湿了一小片。
无线电里,飞行员向燕山基地简短地报告情况,语调平淡:牡丹江目标区,营房和炮位已覆盖,第二轮延时弹正在起爆。地面未见大规模人员撤离。
燕山基地这边,陈铮坐在塔台二楼那张硬邦邦的折叠椅上,两脚搭在另一张矮凳上。方文远从收发机那边转过来说:牡丹江打得挺顺利,地面防御火力密度比预计低,可能是前两天被炸怕了。
陈铮把圆珠笔在指间转了一圈:他们那几门高射炮也就响个响,往上打打不到。咱们飞行员报告说弹片打到机腹上听个响,跟下冰雹似的,我寻思着给他们配点防弹衣还不如给飞机铺个棉被管用。
方文远没理这个茬,低头继续听着耳机。过了一会儿他又转过来:齐齐哈尔那边的编队报告,发现一处隐蔽的炮兵阵地,在一片树林边缘,外面盖着伪装网。已经安排第二编队的小组过去补炸。
那片树林多大?
航拍估算大概两三亩地,不算大。但伪装网做得很规整,从高空看过去确实不容易发现。我们的侦察机第一次航拍时没注意到。
那就补一个架次,把那儿抹平了。陈铮把圆珠笔往桌上一搁,炮兵阵地留着就是给我们添堵,早晚得打掉。
与此同时,关东军的残存电台正在发出越来越急促的呼叫。截获的电文被通信营送到方文远手里,方文远译了一半就递给了陈铮。
电文上的字迹很潦草,一看就是发报员在仓促中敲出来的:牡丹江守备队告急,敌机持续轰炸,弹药储备不足,请求空中支援。下一行跟着一句补充:空中支援已无法实现,本土及满洲机场遭持续打击,飞机无法升空。
陈铮看完了,沉默了两秒,然后把电文纸放在桌面上。
方文远说:他们已经不指望机场了。关东军还剩下一些战斗机,但大部分是前天被我们炸坏了跑道升不起来的。
那他们现在是用什么发报?
便携式电台。各联队自己的通信兵带着的,功率不大,发不了太远。但关东军本部的电台已经联系不上了,现在这些电文都是发给朝鲜的日军驻军和本土大本营的。
本土也顾不过来了,他们自己还懵着呢。陈铮说完往窗外看了一眼。跑道上又是一批p-51d正在加油挂弹,地勤人员推着弹药车从机翼下面穿来穿去。
那批p-51d的任务是深入东北腹地扫射地面目标。
关东军失去了空中掩护之后,很多部队开始尝试用公路和铁路进行调动——有人试图撤向朝鲜方向,有人想把残余的弹药集中起来固守。
在b-29高空轰炸间隙,p-51d以超低空飞行的方式沿公路和铁路线扫射,十二点七毫米机枪弹对卡车、马车和无装甲防护的步兵列车来说属于降维打击。
一辆日军军列在锦州北面的铁路上被堵住了。前面一段铁轨被炸断了,火车停在旷野里,车厢里装着大约一个中队的兵力和一些弹药箱。
车头上的蒸汽机车还在冒着白烟,司机试图倒车脱离这个区域,但后面的道岔也被炸坏了,退不回去。
三架p-51d从东面低空切入,高度低到能看清车厢顶上的铁皮焊缝。第一轮俯冲扫射把机车头的水箱打漏了,白色蒸汽从被击穿的孔洞里喷出来。第二轮扫射沿着车厢侧面打过去,子弹穿透薄铁皮在车厢内部横飞。
车厢里的士兵挤在一起,有人从车门跳出来往田野里跑,有人趴在车厢地板上不敢动。第三轮扫射的时候,一架p-51d先打了一串点射,然后拉起,在空中掉头,又兜回来补了一梭子。
那列军列在铁路边上停了大半天,直到傍晚才有人从附近的村子里过来看。车厢侧壁被打出了密密麻麻的弹孔,地板上积了一层深浅不一的褐色。
方文远在当天下午汇总了初步的战果评估,念给陈铮听:牡丹江兵营已经失去了作为成建制部队驻地的功能,营区全部过火,剩余人员正以小股为单位向东南方向林区撤退。
齐齐哈尔炮兵阵地被摧毁,现场照片显示火炮已被炸翻或炮管弯曲。锦州以北的铁路线在六个地点被切断,短期内无法通车。
关东军现在还剩多少能动的部队?
分散在各地,但基本丧失了组织大规模作战的能力。物资没了,指挥没了,交通断了。有些联队级别的主官可能还能凑几十个人自保,但集结起来反攻——不可能的。
陈铮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忽然冒出一句:他们现在开会应该是在野地里开的了,连个像样的房子都找不着。开完会出门左转是豆田,右转是水沟,再走两步碰上个弹坑,正正好当会议室。
方文远抬头看了他一眼,似乎在判断这个笑话值不值得接,最后只是推了推眼镜说:我安排人把那批截获的电文整理归档了。你要看吗?
回头再说。陈铮站起来走到窗边。太阳已经偏西了,跑道上几架p-51d的螺旋桨还在慢转,地勤人员围在机翼旁边检查弹孔。那些子弹孔分布在机翼前缘和机腹的位置,口径都不大,应该是地面轻武器打出来的。在低空扫射的时候,步枪和轻机枪确实能对p-51d造成一些损伤,但12.7毫米的机枪子弹打不穿结构,只要没伤到发动机和冷却液管路,飞回来问题不大。
雷战的副官从楼下上来通报说,雷战本人正在机库里听飞行员做口头汇报,问陈铮要不要过去旁听。陈铮想了想说让他先整理,明天早上再给正式报告。
副官走了之后,塔台里只剩下他和方文远两个人。方文远在整理那些电文纸,把已经译好的按日期排好夹进文件夹里。陈铮在旁边看了他一小会儿,心想这人身上的零件好像从来没有松过的时候,吃饭写字整理文件,全是一模一样的节奏。
明天本土还有一波。方文远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
我知道。
陈铮把窗户推开,傍晚的风灌进来,把桌上几张轻飘飘的纸吹歪了。方文远伸手压住,抬头看了他一眼,脸上没有任何不满的表情,只是默默地拿了个茶杯镇住纸角。
窗外,最后一架b-29正在降落,减速伞展开之后被地面风吹得鼓鼓的,撑成一个圆形。
那架飞机从东北方向回来,机身上有几天飞行积累下来的油垢和灰尘,在夕阳里泛着暗淡的金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