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二十二日早上七点，陈铮走进作战室的时候，方文远正踩在一张木凳上往墙上挂地图。


    那是一张日本列岛的全图，从北海道到九州全部展开，比例尺比之前用的那些大了一倍，每个港口的轮廓和城市街区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图面上标注了五十多个红色标记点，从北到南像一串糖葫芦串在本州和四国之间的海岸线上。


    方文远从凳子上下来，从桌角拿起一根细长的指示棒。他先点了一下地图最北端那个红点，声音平稳地念道：函馆港，北海道南端的港口，主要功能是货物转运和煤炭出口。有小型修船坞，但不是核心目标。


    指示棒沿着本州东海岸一路向下移动：室兰制铁所，日本最大的钢铁生产基地之一，高炉产能占全国百分之十几。仙台兵工厂，东北地区的轻武器和弹药组装中心。东京湾海军基地，联合舰队的锚泊地，有油库和弹药库。横滨造船厂，能建造和维修大型舰艇，主船坞三个。


    指示棒跳到本州中部：名古屋飞机制造厂，鬼子战斗机的总装线。旁边还有一家发动机厂，和主厂区紧挨着。然后是神户港，西日本最大的商港兼军用物资转运枢纽。大阪兵工厂，重炮和炮弹的主要生产单位。


    最后，指示棒停在了本州西端和九州之间：吴海军工厂，主力战列舰的建造母港，船坞深度超过十米，能容纳三万吨以上的舰艇。佐世保军港，联合舰队西南方向的核心补给站，有大型维修设施和储油区。


    方文远把指示棒放回桌上，推了推眼镜：这些目标分成三类。第一类是海军核心设施，吴港、佐世保、横滨、东京湾，四个。第二类是重工业基地，室兰、八幡、名古屋、神户、大阪，五个。第三类是政府行政中枢，东京的省厅办公楼群，一处。


    他用笔尖点了点地图上东京市中心那片浅绿色的区域：皇宫，单独列出来了。行政中枢的打击是否涵盖这个区域，由你定。


    雷战站在地图右侧，双手交叉抱在胸前。他看了一遍那些红点，开口说：b-29和p-51d全部出动，可以覆盖这五十多个目标。但要分波次，每波间隔至少三到四个小时，飞行员需要休息。


    多少架能覆盖完？陈铮问。


    方文远翻了翻手里的笔记本：全部目标覆盖一遍，按每个目标配六到八架轰炸机计算，需要大约三百架次。加上备用和冗余，四百架足够。


    陈铮站在地图前，两脚分开与肩同宽，双手插在裤兜里。他盯着那张地图看了好一会儿，上面的红点密密麻麻排了一圈，从北海道一直延伸到九州，把日本列岛围了个半圈。


    他忽然想起以前在某个论坛上看到一个帖子，说二战时美国对日本本土的战略轰炸总共出动了超过三万架次。


    跟那个数字比起来，三百架次连零头都不够。但那是1945年的美国，这是1937年的他，手里有一千架b-29的库存和十个基数的弹药。


    五百架。他说，所有能飞的b-29都上去。不留预备队。


    方文远抬头看了他一眼：五百架一次性出动？油料和弹药都够，但调度上需要分五个波次，每波一百架。全部飞完需要大约六个小时。


    那就分。反正要让日本人一次性知道什么叫饱和轰炸。三百架能把目标打掉，五百架能让目标连灰都找不着。不给他们留修复的余地。


    方文远在笔记本上把划掉，改成了。


    皇宫呢？雷战问了一句。


    陈铮又看了地图上那片浅绿色区域一眼。炸。皇宫放在最后一波，跟政府办公区一起炸。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鬼子天蝗住的也不是普通老百姓，多他一个不多，少他一个不少。打都打了，不差这一栋房子。


    雷战点了点头，没有异议。方文远在皇宫旁边的空白处写了一个。


    当天上午十点，地勤人员开始为五百架b-29做最后的弹药挂载准备。


    每架飞机的弹舱容量是固定的，但这一次的挂载方案和之前华北东北那些都不同。方文远在方案里注明了弹药配比：燃烧弹占比六成，高爆弹和穿甲弹各占两成。


    日本本土城市的建筑以木结构为主，燃烧弹的杀伤效率比高爆弹高出一大截。五百架满挂载下来，总投弹量将近八百吨，其中燃烧弹就有五百吨左右。


    陈铮在停机坪边上站了一会儿，看着地勤推着弹药车在机腹下面来回穿梭。


    一辆弹药车上码着六枚细长的燃烧弹，弹体漆成深灰色，尾部带稳定翼。地勤两个人一组把弹体抬到挂架上，卡进锁扣，发出清脆的金属碰撞声。


    旁边另一组在挂高爆弹，弹体更粗短一些，漆面是暗绿色，上面印着白色编号。


    他蹲在一架b-29的机翼下面看了看挂架上的燃烧弹，伸手摸了摸弹体表面。


    金属手感冰凉，漆面光滑，尾翼边缘没有毛刺，做工很精细。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继续往前走。


    路过一架正在加油的b-29时，他听到两个地勤蹲在机轮旁边一边拧油管接头一边聊天。一个说这趟飞完估计能歇两天，另一个说歇什么歇，回来还得检修，光擦油污就擦不完。陈铮从他们身边走过，没停下，但嘴角动了一下。


    回到塔台之后他往椅子里一坐，腿翘在桌沿上，看着窗外停机坪上那些银色的机身在午后的阳光下连成一片，视线范围内全是飞机的轮廓，一架挨着一架，从近处的机库门口一直延伸到河谷转弯的地方。他盯着那个画面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五百架，一架不少。鬼子这回是真摊上事了。


    方文远在收发机那边没回头，但回了一句：他们不知道。


    不知道什么？


    不知道有人能一次派五百架飞机去炸他们。方文远说，他们现在大概还以为像前两次那样几十架的规模。等第一波到了，他们才会发现跟之前不是一回事。


    陈铮把腿从桌沿上放下来坐直了，两只手交叉搁在桌面上。那就让他们慢慢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