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二十分,栋金的天际线刚有一点泛白。
一辆洒水车沿着主干道缓缓行驶,喷水口在路面留下一道深色的湿痕。电车轨道泛着银灰色的冷光,道岔处的转辙机偶尔发出咔嗒的机械声响。
然后天上传来了声音。那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过来的,低沉而持续,和之前几次空袭的轰鸣声不一样——之前的规模小,动静虽然不小但听一会儿就过去了。
这次的声音是从东面和东南面同时传过来的,一层叠着一层,没有中断的意思。
黄居内苑的值夜警卫仰头看着天空,手里的火把被风吹得忽明忽暗。他在皇宫当差了十一年,从没在这样的时间点听到过这么大的动静。
旁边的几个警卫也抬着头,火把的光照亮他们脸上困惑的表情。没有人跑,因为他们不知道往哪跑。
第一批燃烧弹是从八千五百米的高度落下来的,烟团黑乎乎地缀在晨光初现的天幕上,看起来像是谁在天上撒了一把碎煤渣。
投弹手在瞄准具里锁定了目标区域后,他按动投弹按钮的时候说了一句,语气跟之前那些波次的飞行员一样平静。
凝固汽油燃烧弹落到黄居主殿屋顶的时候,先是一声响亮的脆响,瓦片碎裂飞溅,紧接着黏稠的胶状燃烧剂从破裂处流进屋顶内部的木结构和纸隔断。
木质梁柱被点燃的速度极快,火焰从瓦片的缝隙里窜出来,沿着脊线向两侧蔓延。
几分钟之内,主殿的屋顶就变成了一片橙红色的火池,火焰从四面八方的破口往外涌,把殿前的石阶和灯笼照得发亮。
黄居建筑群的主体是木结构建筑群,以木结构为主,纸隔断和草席地面为辅。
那些材料在凝固汽油面前几乎没有一丁点抵抗力,火沿着走廊和回廊相互连通的结构迅速扩散,一间接一间地烧过去。
从高空看下去,护城河围起来的那片绿色区域正在变成一个橘红色的方框,边缘的树木先是被火烤焦,然后从树冠开始燃烧,整棵整棵地变成火把。
黄居东北角的仓库区被燃烧弹覆盖之后,里面储存的丝织品和纸质档案被引燃,火光从仓库门缝里透出来。
两座偏殿在火烧到二十分钟的时候先后垮塌,屋顶的瓦片和木梁一齐落下,在殿前石地上砸出沉闷的响声。护城河边的树林着了火之后,火光照在水面上,整条河都泛着红光。
办公区那边的火势比黄居更大更杂。省厅建筑的砖石结构比木结构的皇宫结实一些,但屋顶和内部隔断同样是木质。
燃烧弹落到屋顶上之后向下渗透,从二层烧到一层,把办公室里的桌椅文件全部点燃。
栋条在内阁府地下一层睡觉时被震醒——那栋楼在十五分钟前中了燃烧弹,他被两个参谋从地下室里架出来的时候,只穿着衬衫和裤子,光着脚。外面街道上的路灯已经灭了,只有火光照明。
他看到那个方向的天际线是一整片翻滚的橙红色,浓烟从建筑群上空腾起来,在晨光里形成一根粗壮的黑色柱子。
他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发出声音,然后被参谋塞进一辆卡车,往西郊方向驶离了市区。
陈铮在燕山.基地的塔台.里听到了最后一波的最后一组报告。
他把耳机从头上摘下来放在桌面上,站起来走到窗前。
外面的天已经大亮了,跑道上停着第一批返航的b-29,机务人员在检查起落架和襟翼。
几架p-51d正在降落,螺旋桨减速之后缓缓停转。
远处南边河谷方向传来装甲师训练时的发动机声,柴油机的轰鸣隔着几层山脊传过来,已经变得很轻了。
方文远从收发机前面转过身来,把汇总表递给他。陈铮接过来看了一眼,上面列着所有五十多个目标的命中情况,每一个后面都画着对勾。
他把汇总表放在桌上,说了一句:行,打完了。然后走到桌前,端起那杯彻底凉透的茶水,仰头喝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