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二十三日早上七点,陈铮被食堂大师傅的炒菜声吵醒了。
那锅铲跟铁锅碰撞的频率太密了,跟打快板似的,他在床上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闷了十秒,最后还是放弃了,坐起来套上外套趿拉着鞋往外走。
走廊里碰到雷战,雷战刚从机库那边过来,飞行夹克脱了搭在胳膊上,里面的衬衫袖口卷到手肘,手上还沾着一小块黑色的油泥。
他看起来一夜没睡,但精神还行,跟陈铮错身而过的时候点了点头说了一句汇总出来了,方文远在作战室。
陈铮走进作战室的时候,方文远正坐在桌前整理那一摞厚厚的电文纸,旁边放着两杯还在冒热气的水。一杯他自己喝,一杯显然是给陈铮准备的。
陈铮过去端起来灌了一口,温度刚好,不烫嘴,茶叶放得少,喝起来跟白水差不太多。他坐下来把杯子放好,朝方文远那边欠了欠身:说呗,数字。
方文远翻开最上面那页纸,声音没什么起伏:总出动b-29五百架次,分五波。总投弹量约七百八十吨。高爆弹三百一十吨,燃烧弹四百五十吨,穿甲弹二十吨。所有目标百分之百命中,零误差。
他翻了一页,横滨造船厂四座干船坞全部报废,确认无法修复。吴海军工厂主厂房倒塌三座,船台区被炸毁两座。室兰制铁所高炉全部停机,停产期预估至少一年。佐世保军港油库尽毁,储油量损失约五万吨。名古屋飞机制造厂总装线及发动机生产线均被摧毁。神户港码头设施损坏过半,短期内无法恢复运转。大阪兵工厂的主车间和弹药库被炸毁。东京政府办公区域全部被毁,皇宫区过火面积覆盖全部主体建筑。
陈铮听着,左手端着茶杯,右手食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圈。等到方文远说完,他低头看了一眼杯底那几片舒展开的茶叶,然后抬头:皇宫那片现在还能看出是皇宫吗?
方文远翻了一页:航拍照片显示主体建筑已全部倒塌,剩余结构主要为石质地基和护城河。周边树林过火面积约八成。
那挺好。陈铮把杯子放下,往椅背上一靠,以后他们天蝗想上朝,得在护城河边上摆把椅子坐着开。再拿块板子搁腿上写字。开会之前还得先看看刮没刮风,一刮风文件全进河里了。
方文远没接这个话茬,继续往下念了几组关于弹药消耗和油料剩余的数据。陈铮听了一半,注意力有点散了,目光从方文远的肩膀上方穿过去落到墙上的地图上。那张日本列岛的地图还挂在原处,上面五十多个红点全部被方文远用蓝笔圈掉了,有些圈得比较潦草,有些画得规整,看得出来是分批次标记的。
方文远念完汇总之后,从桌角拿起一叠新电文递过来:这是截获的日军部分通讯内容,还没来得及翻译完。有几条是明码呼叫,译起来比较简单。
陈铮接过来翻了翻。方文远已经在每张纸上用铅笔标注了大概内容,有一张上面写着佐世保守备队呼叫本土大本营,内容大意是港口已被炸平,请求指示。对方频道无应答。
另一张写着吴港海军工厂技术部门明码呼叫东京,称船坞进水、设备全毁、无法继续作业。还有一张字迹最潦草,铅笔标注此条来自东京郊外某移动电台,内容为皇宫全烧、内阁下落不明、请求频率指引。
陈铮把这几张纸放在桌上,又把其中那张皇宫全烧的拿起来看了一眼,然后放回去了。方文远在对面等他说话。
东京那个移动电台是谁的?陈铮问。
不确定。但从格式看像是政府系统的通讯频率,应该是内阁或者宫内厅的某个人带着便携电台跑出去了。他们不敢在市区里待着,怕被二次轰炸。
想得还挺周全。陈铮靠在椅背上,两条腿伸长了在桌底下交叉,他们是不是觉得我们炸完一轮就收工了?回去睡一觉明天再来?
方文远没评价这个说法,只是把那张纸收回去夹进文件夹里,说了一句:另外有两条从朝鲜驻军方向发往本土的电报,询问本土情况。内容是本部观察到日本海方向有大批机群返航痕迹,请确认本土是否遭受攻击。这条电报无人应答,后转为明码呼叫但仍无回应。
陈铮听到这里笑了一声。那个笑不大,就是嘴角往上扯了扯。他们从朝鲜往本土发电报问发生了啥,本土那边没人回。这不就跟一个宿舍里有人出门吃早饭,回来发现宿舍没人了,桌上剩半碗凉粥,碗旁边还放着一本翻开的书——人没了,问谁谁都不知道。
方文远推了推眼镜,脸上的表情介于这话有点道理这比喻从哪来的之间。他没接这个茬,继续整理剩下的电文。
陈铮站起来走到窗边。
外面停机坪上的b-29大部分已经完成了检修前的初步清理,地勤人员正把机身上的烟尘和油污擦掉。
银色蒙皮在上午九点的阳光下亮得晃眼,一排排望过去像整块的金属板铺在跑道上。他盯着那些飞机看了几秒,忽然想到一件事,回头问方文远:咱们的飞行员现在都在干嘛?
大部分在睡觉。五百架次分五波飞,每批机组只飞一趟,飞完落地就回营房休息了。应该要到今天下午才会陆续起来吃第二顿饭。
让他们睡。睡醒了告诉食堂多弄点肉,油水大一点。陈铮在窗台上靠了靠,飞了十几个钟头,光靠压缩饼干哪顶得住。
方文远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食堂加肉。
陈铮把窗台的灰拍了拍,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问了一句:对了,鬼子那边今天早上做不做早饭?我是说东京那些从废墟里爬出来的人,他们上哪找饭吃?
方文远想了想:应该还有剩的。有些民房和店铺没被完全炸毁,加上郊区方向还有供应。但市中心区域短时间内肯定没法正常做饭了。
那他们天蝗也够惨的。陈铮扶着门框,语气里带着一种半真半假的感慨,昨晚上住的还是木头房子,今天早上就改露宿街头了。也不知道护城河的水能不能喝,反正肯定比我们基地的水凉,山沟里流下来的,干净倒应该干净。
方文远没回答这个,低头继续整理那些电文纸。陈铮在门口多站了两秒,然后松开门框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阳光从东窗斜射进来,晒在灰色水泥地上,一截一截的亮块。他踩过那些亮块往食堂方向走,脑子里想着中午得跟大师傅说一声肉多放点——这会儿不吃肉什么时候吃。